1、第 1 章 确定的轨道 确定的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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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01 章 - 确定的轨道
放学铃声响过后的第十分钟，整栋教学楼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又像是被扎破的气球，喧嚣声顺着每一扇窗户向外喷涌。
吴予同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书包带子有点起球，拉链拉到一半总是卡住。他垂下眼皮，熟练地拽出那小块咬进拉链头的布料，稍退再拉——这动作他重复了三年，几乎成了一种不再经过大脑的肌肉记忆。
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正斜斜地劈进走廊。
那是六月尾巴上特有的带着燥意的金色，把走廊斜着切开。金光里浮着厚厚一层灰，那些刚从篮球场回来的男生们带着一身汗臭味从光里撞过去，校服拉链敞开着，晃得扎眼。
“卧槽你刚才那个三分球绝了！”
“走走走，上号上号！”
少年的叫嚷声、校服拉链晃荡的金属撞击声，还有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吱呀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吴予同耳膜发紧。
“吴予同，周末一起出去吗？”有人从光里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了一句。
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吴予同走在走廊另一边的阴影里，脚步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那些光里的东西真亮——他盯着光柱里疯转的浮尘，看它们一飘出那道光的边界就消失，没入他身侧的暗处。
其实那道金色的光并没有设防，只要他往前走几步，也能被那种热气腾腾的喧嚣淹没。但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贴着自己那条被阴影浸透的校服裤缝。对面的热气和汗味涌过来，涌到光影分界的位置就散了，像水面上的油一样，扩散不到他站的这一侧。他感受不到那种温度。
楼道里的地砖被磨得发亮，每一块都记着成千上万人走过的脚印。吴予同突然意识到，他能这样踩在这些地砖上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七天了。
六月底的澜夕，空气闷得让人发喘。他试着去想毕业之后的事——想不出来。不是想不出来具体的，是脑子里根本没画面。就像盯着黑板看太久之后，黑板成了空无一物的白。
他推开教学楼的大门，踏入余晖的瞬间，积压了一整天的云层终于兜不住，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雨水拍打在操场的水泥地上，腾起一片白蒙蒙的蒸汽，蒸汽扩散得很快也很急，就好像立马就要把视线里的篮球架和围墙统统给抹去一样。
站台就在不远处。往常这里总是被校服的蓝白色塞得满满当当，那种混合着汗味、洗衣液味，在拥挤的人群中造成的窒息感，曾是吴予同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厌恶、最害怕的日常。
刚入校的第一年，他几乎每天都要在那种摇晃中忍受翻江倒海的晕眩。胃里像是有把钝刀在不断绞动，酸水一次次涌上嗓子眼，又在窒息的人潮中被生生憋回去。那种想吐却吐不出来的干呕感，曾让他无数次脸色煞白地抓紧扶手。后来，这种生理上的排斥感在日复一日的惯性中慢慢消退。他也记不清是从哪一刻起，胃部不再剧烈痉挛——这种改变发生得毫无声息，就像因为长期弹吉他而指尖长出的老茧，等察觉时已经变得又厚又硬，却早已忘却指尖最初遭受的疼痛。
按理说，周五的傍晚，放假离校，本该是这里最拥挤、最喧闹的时候。然而今天，喧嚣被大雨冲洗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空荡荡的站台，心想或许是因为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大家都急着去奔赴某种更鲜活的告别。校门口那排亮起的红色刹车灯早就分批接走了人群，剩下的，则三五成群地钻进出租车，消失在澜夕大大小小的餐馆里。那些有着鲜亮未来的同学，似乎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提前告别了。
公交车在水雾中咆哮着靠站。吴予同刷了卡，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位置。
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沉闷得像是一种叹息。窗外的景物开始极速后退。对向驶过的汽车甩起巨大的水浪，路边撑伞低头疾行的行人，还有那些被大雨打得弯下了腰的行道树，全都化成了一道道模糊且潮湿的色块，被不由分说地甩进无边的雨幕中。
尽管外面是大雨，但那扇被烈日晒了一整天的玻璃车窗依然透着火烫的余温——暴雨来得太急，还没来得及把白天积攒的热量全部浇凉。吴予同把额头靠上去的时候，皮肤能感觉到一种刺痛的轻微灼烧。但他没有避开，只是任由那股灼热渗进皮肤里。
他感受着最后一排特有的、那种震得人牙关打颤的发动机轰鸣，看着那些飞速离去的水浪、伞尖和模糊的树影。三年的校园生活，似乎也正像这样，在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某种意义时，就已经在眨眼间缩成了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即将消失的光点。
这辆破旧公交车有明确的目的地，每一个转弯、每一个停靠点都是写在路牌上的确定性。而他，即将滑入一种彻底的空白里——毕业没有门槛，连“差评”都没有。全校几千人，走走过场就全过了——过了也没人管你下一步往哪走。
他闭上眼。如果可以，吴予同希望这辆车永远不要到站，永远不要停下，就这样载着他——在确定好的轨道上，一直开向地平线尽头那场被大雨淋透、却仍如火烧云般炽热燃烧的黄昏里。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的一个地名。爷爷说，在海天相接的尽头，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渊，住在曦和大陆上的人都管它叫极渊。老人讲起这些时，浑浊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时吴予同还小，只当是哄小孩的睡前故事。可现在，在这个被雨水包裹的铁皮车厢里，他忽然觉得那个传说里的深渊，好像也没那么遥远。
公交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广播里传来下一站的站名。吴予同睁开眼，雨还在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确定的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