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04 章 - 七月的低烧 去往远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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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04 章 - 七月的低烧
七月一日，新的一月，也是新的一周，是开始也是结束。
这是澜夕高级第一书院三年级学生生涯的最后一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五天仅仅意味着一场走过场式的毕业综合评估和几场无关痛痒的告别；但对于林昭，这五天更像是某种最后的交接手续，是她正式踏入那个“确定未来”——去上京前的最后一段时光。
林昭推开房门时，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压在桌角杯垫底下的那张深红色车票。
昏暗的小客厅里，那一点红刺眼地压在杯垫下。那是去往上京的单程票。老林昨天顶着大毒日头在火车站窗口排了四个钟头，才换回来这张票。他是南港码头的装卸工，昨天正赶上轮休，才有了这半天功夫。
“昭昭，醒了？”
厨房里传出老林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油烟机沉重的轰鸣，“票搁那儿了，你收的时候仔细些。火车站人多，加上这鬼天气，补票可就遭罪了。”
老林拖着那双磨掉底的破旧拖鞋走出来，手里攥着块泛黄的抹布，眼神在车票上停了停，露出一脸憨厚而踏实的笑：“现在都兴什么手机抢票，咱弄不来那高级玩意儿，抢半天也没抢上。车站也不是很远，到了窗口排队买，运气不错，到我的时候刚好空出一张票。”
林昭走过去，指尖掠过那张还带着老林指缝间淡淡汗味的票面——中间印着澜夕——上京，右上角是“单程票”三个加粗字。她没说话，小心地将车票重新塞回桌角的杯垫底下压好，然后利索地收起桌角堆着的杂物，给面碗腾出地方。
老林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那瓷碗烫得惊人，他那双布满厚茧的手却稳得像焊死了一样。汗水顺着额角的皱纹流进眼角，他看着女儿，眼神里藏着某种极深的不舍，开口时却强压成了那股如释重负的踏实：“这礼拜考完，礼拜五领了毕业证，礼拜六晚上的车，刚好在车上睡一晚，礼拜天到。已经联系你表姐，到时候她去接你。”
他坐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女儿的目光有些粘稠，像是想把这最后的几天看进心里去，但嘴上说的却是：“上京大，是一级城市，机会多。咱不图在那赚大钱，见见世面也是好的。累了，不开心了，随时回家。爸爸在家等你。”
林昭没有说话，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面条。热气腾上来，熏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老林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目光有些发直，像是要把女儿吃饭的样子一笔一划刻进脑子里。他没有再念叨那些行程，只是在林昭被烫得吸气时，轻声叮嘱了一句：“吃慢点，别烫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老林坐在那张掉漆的木凳上。
……
校园里的空气比校外更沉，像是被这群年轻人的呼吸煮沸了。
尽管毕业考试在澜夕市几乎人人都能通过，但那种“优良中”的等第评价依然压在每个人头顶。操场上，扩音喇叭偶尔传出教务处模糊的通知，提醒学生们准备下午的综合素质复核。
吴予同坐在六层高的教学楼顶层角落的阴影里，后背的校服被汗水粘在水泥栏杆上，每动一下，那层化纤面料就会与墙面上的细石子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他听着楼道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声，一个人安静得出奇。毕业对他来说不是一扇门的打开，是一条太窄的溪突然被冲进了太宽的河——没人告诉他往哪游，也没人告诉他岸边在哪。
“又在这儿发呆？”
稳重而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林昭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手里拿着两支牛奶小冰棍，伸出纤细的手递了一支给吴予同。
吴予同扬起手去接，指尖被冰棍包装袋上的冷凝水打湿，滑了一下，差点掉出手掌。他费力地抠了半天，才把那块粘在手指上的塑料包装纸撕开，露出里面有些变形的奶油色。
林昭大方地在他身边坐下，动作自然，没有一丝扭捏。她坐定后，两人便并排坐着，她咬了一口冰棍说：“最后一周了，以后想吃都没这味儿了。”
吴予同咬着牛奶小冰棍，齿间传来的凉意让他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没有说话，低头用脚尖无意识地摩擦着地面上的小石子。林昭有上京，有表姐，有一张周六的车票。他有什么？他试着在脑子里列一下——列不出来。石子在脚尖下滚来滚去，什么答案也没滚出来。
“去上京的票买好了？”吴予同开口，声音很轻。
“嗯，周六的。”林昭仰起头，看着那片暗紫色的天空，眼里闪烁着吴予同读不懂却又异常向往的光芒，“吴予同，你真的没想好去哪儿吗？还是在家继续啃老一段时间？要不跟我一同去上京吧？”
吴予同沉默了很久，把手掌摊开贴在水泥栏杆上。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得他掌心的老茧跳了一下。烫是真实的，但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仿佛不太真实。
“不知道。”他简单地回答。
林昭侧过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大姐姐般的关切：“你啊，总是这么静，像个小姑娘。”
“你才是小姑娘！”
“我本来就是姑娘，叫姐姐！”
吴予同本来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她说得也没错，自己好像确实对什么都不在乎。
就在这时，一阵从南港方向卷来的热风掠过天台。那风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浓重咸腥味，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结晶在空气里摩擦。吴予同微微皱眉，感觉到胸口有一种隐隐的、刺刺的“低烧”感。
林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鬓，看着海平线的远方，脸上写满了对一周后新生活的期望。她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轻轻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南港的风今天好像格外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多想，只当是天热。
她并不知道，在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小单元破旧楼里，以后就剩她一个人了。
与此同时，在澜夕市的另一端，南港码头，起重机的吊臂正发出牙酸的摩擦声。一个原本正在固定缆绳的工人，手里的动作突然凝固了，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顺着集装箱的边缘滑了下去，像一截被风干的木头掉进了咸涩的海水里。旁边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也静悄悄的。桌上的半碗凉面已经招来了苍蝇，而它的主人正趴在桌边，头垂得很低。
保安室内的电视机正在大声播放着嘈杂的电视购物广告，一个夸张的女声反复喊着“只要九九八”。三只绿头苍蝇在窗玻璃上嗡嗡地撞击着玻璃，发出令人烦躁的闷响。老林的手紧紧抓着胸口的汗衫，瞳孔在扩散。视线的最后，是客厅桌角杯底的红色车票，是客厅墙上那个掉漆的老相框。
照片里的老林正咧嘴傻笑着，怀里抱着揪他耳朵的小小姑娘林昭。他想再伸手摸摸那张脸，却发现视线已经彻底陷入了那片粘稠的墨紫色里。
澜夕市的边缘，正在这些被忽视的角落里，一寸一寸地安静下去。
校园里的喇叭在这一刻“滋滋”响了两声，打破了年轻人的吵闹。一个机械的中年男声通过扩音器响彻了澜夕高级第一书院的各个角落：“全体三年级学生请注意，毕业综合评估动员大会半个小时后在操场举行。明日起，为期两天的毕业综合评估考试将正式开始。”
校园里的蝉鸣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激动。林昭在阳光下站起身，朝着教学楼走去，背影坚定而生动。
吴予同依然坐在阴影里，咬碎了最后一点残余的冰渣，随手把光秃秃的木签扔在墙角边，看着上面残留的白色液体在高温下迅速融化、消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04 章 - 七月的低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