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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舱内 # 第 1 ...

  •   # 第 14 章 - 舱内

      八月下旬,某个周五的凌晨。裂隙挤压警报在三点五十分响徹了澜夕高校第一书院。

      厉刚的声音从广播里炸出来,打破了澜夕的死寂。短促而不留余地:“小崽子们,都起来了,到体育馆集合。三分钟。”

      连着两个月折腾出来的黏糊汗味,终于在这个刺耳的电笛声里,被夜风吹成了一股透心凉的寒意。没有多余的心理建设,从烈日下大头朝下趴在水泥地上的惩罚,到体能榨干后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的机械跟跑,这两个月的煎熬,在此刻全都缩成了解锁皮带扣时指尖神经质的颤抖。

      体育馆的每一个出入口都换成了气密闸门。其中一个气密闸门一直通向渊尘胚子的宿舍。气密闸门外的监测屏上跳动着改造室内部Alpha粒子浓度读数。吴予同跑过去时扫了一眼:1.11%。

      通过闸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体育馆原有的看台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由工字钢焊接而成的三层悬空平台。最中央的顶层平台上,六十口金属舱体呈 6x10 的等距阵列排开。这种高位布设是为了让舱顶波纹管以最短距离接入顶部的总分流器,从而实现对粒子浓度的绝对精准投送。每口舱体正面嵌着狭窄的透明聚合物面板,面板右上角闪烁着绿色的实时浓度读数。一旦关舱,里面的世界就只属于那个数字和你的幸运数字了。

      舱阵之间纵横交错着几条检修通道,钢格栅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防滑橡胶垫。脚踩上去有沙沙的声响。

      吴予同走上过道时低头看了一眼——垫子上嵌着细碎的暗紫色颗粒。上一批改造实验结束后排气系统把整个馆内的粒子浓度抽回了安全线以下,但橡胶垫缝隙里的盐渣没办法完全清干净。他绕开了那粒盐渣,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踩上去的触感让他想起操场上那些玻璃状的晶体碎片。

      Alpha序列研究人员把每个人的作训服换成了统一的白色薄衫,薄到能看见胸前监测贴片的圆形轮廓。左臂被扎上静脉留置针,一根透明软管连着舱体侧面的营养液袋。他扭头看向隔壁——林昭的舱就在他右侧。她正把散下来的短发拢到耳后,一名Alpha序列研究人员在她的太阳穴上贴监测电极。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她在操场边缘解开沙袋时那样。

      “0818号,进舱。”

      吴予同踏进舱体。半躺支架的角度是四十五度,不是躺着,也不是站着——一种刻意的、让人无法放松的姿态。支架表面的金属网被前一批人体温焐热过,带着残余的温热,像不久前还有人在上面。约束带扣住手腕和脚踝时,一名Alpha序列研究人员没有看他的脸。

      舱门关闭。通气栅格在面部高度送进一股气流,带着Alpha粒子特有的金属锈味和微弱臭氧感。不算浓,像暴风雨前空气里刚泛起来的那点咸腥。

      控制台设在三层平台边缘。一名身穿灰色防护服的Alpha序列操作员端坐在仪表阵列前,双手悬在一排黄铜滑阀拉杆上方。厉刚就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只剩不到半跟的烟,眼神从名册第一页(编号 0816 到 0875)移向操作员面前的电子钟。

      凌晨四点十三分。厉刚下达了启动指令,操作员推下了第一根拉杆。

      吴予同感觉到空气变了。不是突然的疼痛。是咸腥味先浓起来,然后皮肤开始有反应——像大热天穿了一件被海水泡过的厚毛衣,刺刺的、热热的,从指尖往上爬。通气栅格发出的气流声变大了,像有人在缓慢地给这个金属盒子打气。

      浓度在爬升。

      控制台上的粒子读数从 4.4% 的安全线上限开始缓慢上升。操作员的手在拉杆上方平稳移动,每推下一根,拉杆顶端的红色指示灯便应声亮起。厉刚站在阴影里,低头在名册对应的名字后画上一道短横。他监督着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那股冷漠的节奏感让整个平台听起来像一座精密运转的屠宰场。

      吴予同感觉到胸口的低烧感回来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时有时无的烫,而是一团被明确点燃的火。监测贴片下的皮肤开始发痒。他的汗腺最先做出反应,不是几十滴汗珠,是全身的毛孔在同一瞬间张开,汗液从皮下涌出,在薄衫上洇出大片深色的湿痕。然后迅速风干。然后再次出汗。汗液在体表反复凝结、风干、再凝结的过程中,留下一层越来越厚的盐霜。他的手腕在约束带里扭了一下,盐霜在皮肤褶皱处裂开,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肉。

      这还只是爬升期。

      四小时前。厉刚在名册上做最后一批标注时,用红笔在三个编号旁画了星号:0816(邵岩),0817(林昭),0818(吴予同)。不是因为他们分数最高——0816 的耐受指数只有 0.69,在这群渊尘胚子里排不进前一百。厉刚画星号的原因是:高分段(吴予同 0.89,林昭 0.83)需要两个样本;低等分段需要一个典型样本(邵岩);剩下的五十七个名额按耐受分层从报名册上逐页勾选。渊尘胚子02组不是最好的六十个人,是根据渊尘胚子01组的改造实验数据优化。02组的存活率和能力方向,将决定后续四批的浓度配比和Alpha粒子浓度持续时长。

      厉刚要做的是通过实验计算出相对稳定的改造数据方案,尽可能的培养更多的渊尘者。

      Alpha粒子浓度示数超过10.5%,达到窗口区时,吴予同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关注舱体上的Alpha浓度示数。他只是突然意识到,皮肤表面的刺痛感已经不再是“表面”的——它钻进去了。像是有极细的针,沿着骨头缝往里推。然后是视觉。不是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透明面板外那条过道上的冷白灯光。但那灯光开始变形。拉长、碎裂、闪烁。然后一片纯白炸开。

      视神经被Alpha粒子的高频电性冲击强制激活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所知道的全部,就是那片白光。白光里有碎片——不是画面,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道轮廓、半张脸、一缕散下来的短发。是林昭。他“看到”了她,隔着金属舱壁。不是用眼睛,是用他正在被撕裂和重组的视觉皮层。那轮廓维持了不到一秒,然后白光熄灭。

      他的神经元耐受没有崩溃。

      黑暗中,他隐约听到某个方向传来很低的声音。不是尖叫。是一个人在唱歌。唱的是澜夕码头那一带渔民的民谣。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反复复地上下。然后第二个声音接上了,隔着一段距离,隔着金属舱壁——不是对唱,是和声。两个声音缠在一起,在六十口金属棺材的阵列里轻轻起伏。

      他知道那是当初一起筛检时抱头痛哭的那对情侣。他们还在坚持。

      突然邵岩说话了。邵岩的声音清晰得近乎诡异,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撞进了他的意识:“0823,心跳停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一种荒谬的真实感击中了吴予同。他无法解释邵岩是如何隔着密封舱捕捉到那个停跳脉搏的,但如果那不是幻听,那么刚才他在白光中捕捉到的林昭,或许也从未仅仅是视神经的自我欺骗。

      0823 舱的红色警示灯亮了。

      一个Alpha序列工作人员跑进过道,透过透明面板看了一眼。舱内那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已经大面积结晶化,在冷白灯光下像是一尊凝固的紫色冰雕,早已没了生气。

      工作人员沉默着切断了波纹管道,嗤嗤的泄压声在过道里回荡,舱门缓缓滑开。他低头避开了少年的视线,熟练地清理掉接口的残渣,为后续的流程腾出位置。

      紧接着,清洁组提着密封桶走近。支架上的少年在结晶的作用下变得极其脆弱,搬动时碎成了几块半透明的固体。他们没有使用粗鲁的工具,只是沉默着将那些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晶体收集起来。碎块相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有些寂寥。不到片刻,支架重新变回了空荡荡的模样,像是一个从未有人躺过的冰冷工位。

      邵岩没有再说话。控制台监测屏上代表他脑电波的曲线变得剧烈而不规则。他的身体在持续眩晕、眼球在不自主震颤——前庭系统正在被粒子冲刷。但那三十秒的清晰感知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台老旧收音机在雷暴中突然收到了一段来自几十米外的信号。

      就在同一时刻,吴予同全身的肌肉都在高频微颤。饥饿感从第一个小时起就盘踞在胃里,营养液袋里的液体还在匀速滴落,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只满足于输液管的糖分——它在嘶吼着想要真实的食物,想要脂肪、糖、蛋白质,想要足够供应三倍于常人的代谢负荷。好像饿了好几天,又像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被掏空的恐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

      Alpha粒子浓度读数慢慢滑落时,吴予同感到脸上的盐霜开始被新的汗液洇湿。他的体温在下降。舱内的通气声也慢了下来,从急喘变成了缓慢呼息。

      控制台上,六十根拉杆中有二十一根的警示灯亮过。其中九根被Alpha序列操作员及时推到了过滤空气档位——这些人会在出舱时被标记为“不完整改造”,身体已经开始变化,但改造未完成的后果没人知道。另外十二根他们推晚了。

      0823。0841。0872。...... 只是一串编号数字,连名字都没有。

      舱门依次解锁的嘶鸣声充满了体育馆。压缩气体泄出时带出残存的淡紫色粒子雾,贴着地面流淌,从过道这头漫到那头,像一层缓慢蠕动的浅紫色薄毯。

      吴予同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防滑橡胶垫上,垫子上的那些盐粒硌进他的皮肤。他的左臂上静脉留置针的位置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盐膜,针孔没有流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汗液凝成的盐霜嵌进每一条皮肤纹理,密密麻麻,在吊灯的白光下泛着微弱的暗紫色。

      舱门一个个打开。有人在哭,有人在干呕,有人蜷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那对情侣中的女孩被担架抬出去了——不是淘汰,是不完整改造。男孩跟在担架旁边,没有哭,只是攥着她垂下来的手指,脚步急促而沉默。过道里弥漫着汗液、金属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

      林昭扶着舱门框站着。她的嘴唇上凝着一条深紫色的盐痂,从咬裂的伤口向下延伸到下巴。血没流出来——盐痂把伤口封住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掉。她的眼睛找到了吴予同,隔着满地流动的紫色残雾。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们的视线在那条铺满盐渣夹杂着紫色晶体的过道里撞在一起。吴予同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喉咙被饥饿和疲惫堵得死死的。他只是看着她的嘴唇,那条深紫色的盐痂像一道还没干透的疤痕,挂在她十八岁的脸上。

      厉刚的声音从控制台的方向传来,沙哑而平直:“渊尘胚子02组,进舱 60 人,完成改造 39 人,不完整改造 9 人,死亡 12 人。Alpha序列组加快清理舱体。”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名册页面上划掉了十二个编号,然后翻到第三页。

      “渊尘胚子03组,列队,准备进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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