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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3 章 - 活性
七月的燥热尚未褪去,八月的暴晒便接踵而至。
澜夕市高级第一书院的操场上,哨音像是一把钝重的挫刀,每天清晨准时挫磨着少年们脆弱的神经。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死循环般的节奏,甚至快要忘记,就在一个多月前,这片被汗水浸透、已经变硬变黑的水泥地下,还埋葬着三千多名师生崩解后的余烬。恐惧还在,只是没人再有精力去害怕了。它缩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缩在每个人跑步时不再发抖的手腕上,缩在听到哨音就自动迈出去的脚踝里。
“快点!再快点!你们是在散步吗?”
厉刚穿着那件从未换过的序列便服,手里拎着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站在操场边缘的阴凉处,声音沙哑而粗粝。
吴予同觉得自己的肺部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火辣辣的痛感。汗水从额头渗出,流进眼睛里,杀得眼角生疼。他不敢抬手去擦,因为作训服粗糙的袖口早已经把手腕磨掉了一层皮,稍微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这是他们进入“特别编制”的第四十四天。
这批从 16 岁到 23 岁不等、跨越了学生与社会青年的渊尘胚子,在最初的惊恐后,迅速领教了现实的残酷。没有传说中的超能力觉醒,等待他们的只有近乎虐待的体能压榨,以及每周三个下午被塞进室内靶场的射击训练。
用的是老旧的栓动步枪,枪托上的漆被历届学员的手汗磨得露出了原木色。大部分人第一次摸枪,五发子弹打完,肩膀被后坐力顶得青紫一片,靶纸上干干净净。厉刚对此只是冷哼一声:“连枪都端不稳,指望你们拿什么跟极渊拼命。”
吴予同也是第一次摸枪。但他发现,只要把呼吸压到足够慢,准星里那个模糊的黑点就会稳稳地钉在原位,不抖不晃。第一周,他的靶纸上开始出现集中在六七环内的弹孔。第三周,教官在他身后站了小半分钟,没夸,只是在记录板上画了一笔。
吴予同自己没觉得这算什么天赋。他只知道,比起面对林昭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一百米外那个静止的黑圈要好懂太多。
除了体能和射击,每周还有两个晚上被赶进教学楼三楼那间没有窗的教室里上课。通风管坏了快两个月,四十多号人挤在里面,空气浑浊得能闻到彼此作训服上沤了一整天的汗酸味。大部分人一坐下就趴倒在桌上。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领口别着序列工程小组的徽章。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了三个字:渊尘者。
“极渊粒子改造体的正式名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感染者,不是病人,是改造成功的作战单元。你们在这里训练的唯一目的,就是成为它。”
粉笔又在旁边写下了两个字:活性。
“Alpha粒子脱离极渊能量场后,只有极短的时间具备改造活性。过期失效。失效之后就是你们脚下水泥地里那些紫色的玻璃渣——除了扎脚,没有任何用。”
粉笔在“活性”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目前改造成功率很低。”她顿了顿,像是在挑一个最准确的措辞,最后选了最直白的那一种,“每一个进化成功的渊尘者,背后都躺着不止一个没能撑过去的胚子。”
教室里很安静。吴予同感觉到前排林昭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他想起了筛检那天,检测员在方舱里嘀咕的那句——“好几个的神经元耐受指数卡在及格线0.60上”。
女人翻开文件夹,开始逐项讲解浓度窗口的数值范围。吴予同盯着黑板上那三个字,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厉刚小臂上那几道被淡紫色疤痕缝住的皮肤。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通风井里已经灌满了深紫色的暮光。
最危险的时候,并不是训练本身。而是每隔几天,天空中那个不稳定的裂隙就会产生一次剧烈的“挤压”,深紫色的Alpha粒子像浓雾一样从天而降。每当警报拉响,所有人必须在三分钟内冲进密闭的序列训练室。在那种逼仄、缺氧的环境下,厉刚依然不会放过他们,他会强制要求所有人进行极限呼吸负荷训练。他们挤在一起,肩胛骨抵着别人的肩胛骨,听着外面Alpha粒子撞击金属墙壁发出的嘶嘶声,提前适应那种足以令人窒息的微观侵蚀。
这种非人的高压下,吴予同已经记不清自己吐过多少次了。
第四十五天的下午没有Alpha粒子裂隙挤压警报。太阳偏西,操场的水泥地还在往外蒸着热气。最后一轮负重跑结束时,吴予同低头看见自己鞋尖那个裂口——袜头从里面露出来,灰黄色,被汗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甚至不记得上一个项目是负重跑还是蛙跳。整个操场上的三百五十九个人都麻木了。
“休息十分钟。”
随着厉刚一声令下,队伍瞬间垮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的烂肉,直接瘫坐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没有人说话,操场上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风扇在序列帐篷顶上单调的转动声。
“给,喝点水。”
一个粗糙的塑料水壶递到了吴予同面前。
吴予同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脸。是邵岩。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邵岩的情景——那是四十多天前在澜夕某所初中的操场上,林昭因为指尖全是汗,滑不开手机上的,是邵岩伸出那只指节粗大、指缝里带着洗不掉机油的手,稳稳地替林昭挡住了头顶刺眼的阳光,低声提醒她先填身份信息,再点确认框。
如今,那身蓝色的劳保服已经换成了臃肿的序列作训服,但邵岩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没变。在这一个多月的地狱训练里,邵岩总能精准地帮他和林昭避开一些不必要的体能损耗,一来二去,在这个只有铁丝网和哨音的世界里,他们三个人也算是在这片干涸的泥沼中慢慢熟悉了起来。
甚至在每天训练结束后,他还要主动帮序列小组修理那些老旧、卡壳的训练器械。
“谢谢,岩哥。”吴予同接过水壶,猛灌了一大口。
“悠着点,别喝太急。”邵岩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他的手指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那是长期摆弄零件留下的。
他顺着邵岩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的树荫下,那对年轻的情侣正靠在一起。
吴予同认得他们,是在那场渊尘者的“筛检”中,跟他们同一批检查,紧随他从控制舱里走出来的那两个人,当时他们还依偎在一起哭泣。
女孩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悸,男孩正偷偷从兜里掏出一块被捏得变形的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塞进女生的嘴里。两人小心翼翼地分享着这点微薄的甜,像是两条在干涸泥沼里互相舔舐的鱼。
吴予同收回视线。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搜寻,最后定格在了十多米外的一个背影上。
林昭正独自坐在一块水泥碎块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倒,而是依然挺直着背。她正低着头,解开绑在小腿上的沙袋。吴予同能看到她露出的脚踝上,有一圈被粗糙帆布磨出的、鲜红的血痕。
林昭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原本到胸的长发现在成了齐肩的短发,显得那张本就消瘦的脸更加线条分明,透着一股不肯向现实低头的倔劲。
在这四十多天里,如果说林昭不是所有人中训练最拼命的一个,那一定是第二拼命的。
负重跑她永远在前面。搏击训练时她像一只疯了的豹子——不是那种经过系统训练的格斗术,教官示范一遍的擒拿动作,她第二遍就能拆得分毫不差,甚至会在教官还没来得及收力的时候,本能地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几个负责喂招的教官私下都不太愿意和她对练了。不是打不过她,是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女生眼睛里没有“练习”那两个字,每一次出拳都像是来真的。吴予同知道,她是在用□□的极度痛苦来麻痹神经。她需要这种近乎自虐的疲惫,来暂时压制住脑子里关于“老林”的回忆——那个既当妈又当爹照顾了她十多年,却在那个紫色的黎明里永远缺席了的男人。
吴予同无数次在濒临极限的时候想要倒下。但每一次,只要他一抬头,看到前方林昭那个倔强的、机械地迈动着的背影,他麻木的身体里就会榨出一丝力气。
他没去想过这算什么。只是每次抬起头,他的视线都会自动找到那个背影——不是刻意去找,是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把她放在画面正中央。在这片四周都是带刺铁丝网和死难者家属哭喊声的绝境里,只有那个背影还在动,还在往前迈步。只要那个背影还在动,他的腿就不能停。
她不倒,他就不能倒。
“哔——!”
刺耳的哨音再次响起。
“起立!所有人,到操场中央集合!”厉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的严肃。
吴予同撑着酸痛的膝盖站起来,和麻木的人群一起,机械地走向操场中央。
厉刚站在队列前,手里没有拿警棍。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沉默的时间比平时任何一次训话前都长。
“体能训练,到今天为止。”
他侧过身,抬起手臂,指向操场尽头那栋庞大的建筑——体育馆。它的钢架穹顶本就比旁边的教学楼高出整整一层,一个半月前刚举办过澜夕高级第一书院的最后一场校际排球赛。如今门窗全部被铅灰色的屏蔽层封死,外墙加装了厚重的金属隔板,屋顶上又竖起数米高的通风塔阵列。数十根粗细不一的金属管道从塔体伸出,沿着外墙面密密麻麻地垂挂下来,在灰紫色的暮光里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管。
“里面就是Alpha浓度控制舱。”厉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干燥的水泥地上,”课上那套东西,从明天开始,只要裂隙一挤压,就全都用在这上面。按广播通知的编号顺序,叫到号的进去。”
吴予同盯着那栋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体育馆。过去一个半月里总有盖着帆布的重型货车在深夜进出——原来东西都卸在了这里面。那些夜里偶尔听见的金属碰撞声和泵机试转的低频嗡鸣,都是在这栋楼里装东西。
“都给老子听好——裂隙的挤压不等人。Alpha的活性也不等人。”厉刚收回手臂,垂在身侧,”能不能变成渊尘者,就看你们自己的命了。解散。”
操场上那台风扇在帐篷顶单调地转动着,吹过来的风里夹着一股淡淡的金属锈味。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栋沉默的建筑。
吴予同的胃里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头,林昭也正盯着那栋熟悉又陌生的新体育馆。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剪短的发梢上,被外墙的铅灰色衬得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