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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2 章 - 归序
七月八日，周一，清晨。
冷白色的无影灯下，巨大的圆形全息桌正急剧颤动，八道光束投影出的首脑身姿显得有些扭曲，像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在散架的会议。
“48 小时前，我们在休会时达成的共识是‘互助’，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施舍。”【岚】国代表冷笑一声，他那被光束拉得细长的身影猛地前倾，打破了圆桌上虚伪的平衡，“期限已到，【煌】国给出的最终答复依然是‘无限期推迟’物资援助。你们到底是在担心通胀压力，还是在等着我们北方四国彻底被Alpha粒子吞没？”
“南方的局势同样不容乐观，我们必须优先保障本地民众的最低生存权。”【煌】国代表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虚伪的遗憾，“但出于人道主义，我们愿意为北方四国沿海十四城的死难者降半旗志哀，并开放部分初级科研专利。”
“志哀？专利？”【苍】国代表的身影因愤怒而微微闪烁，“你们在南纬 25 度的避风港里吹着温暖祥和的海风志哀，而我们要面对的是每小时都在塌陷的裂隙！既然你们不肯给物资，那关于 Alpha粒子的最新研究数据，我们也一丁点都不会共享。”
“那是……那是……属于曦和大陆所有人民的科研财富……”【泽】国首脑不想支援，又想要Alpha粒子最新研究成果，一时间有些语塞。
圆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剩投影光束微弱的电流声在空气中震颤。
“那会议到此结束，以后各凭本事活下去！”【霆】国首脑猛地挥手，一道刺耳的电子噪音过后，全息投影一个接一个不欢而散，空旷的指挥中心只剩下岩层深处循环风扇的机械嗡鸣。
北方四国没有获取到中枢国和南方四国的支援，但是，他们已经有了新的筹码——天空裂隙能带来死亡，也能带来名为“渊尘者”的资源。
“启动《Alpha粒子序列》加速流程吧。”一个声音在阴影中响起，毫无感情，“把那些‘胚子’尽快锻造好，既然南方不肯开门，我们就自己造一批砸门的铁锤。”
命令下达的那一刻，远在三千公里外的澜夕市，正笼罩在另一场无声的动员中。
这里的空气闷热得像是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海绵，死死地捂在那些焦黑的废墟上。
一辆灰色的序列卡车在死寂的街道上穿行。车门上喷着“防务序列”四个字和一个编码——这是新的编制体系，从人员到车辆到物资，全部编入数字化编号，吴予同记得他妈妈的短信通知上也印着序列编号。
帆布篷被风扯得啪啪作响，漏进来的空气里混着橡胶暴晒后的焦糊感和 Alpha粒子特有的那种金属锈味。吴予同下意识地拉高了领口，遮住口鼻。在Alpha粒子侵袭的警报尚未解除的现在，没人敢在这片粗糙的空气里大口呼吸。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林昭。她双手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目光穿过车窗的缝隙，空洞地望着外面。两人并肩坐在颠簸的后车厢里，没有交流，只有车底传来的发动机轰鸣。
他们正在被官方的序列卡车送回澜夕高级第一书院。
车窗外的澜夕市，既熟悉又陌生得令人心惊。原本繁华的商业街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传单和生活垃圾在风中翻滚。与他们这辆逆流而上的序列卡车擦肩而过的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逃难车流。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官方冷冰冰的疏散指令，所有人都红着眼眶、拼了命地想要逃离这片死地。
而他们，却在往死地的最深处走。
车轮颠簸，最终在澜夕高级第一书院门口缓了下来。
校门口那道原本气派的电动伸缩铁门已经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道拉着带刺铁丝网的铁栅栏。几个身穿深灰色执勤服、荷枪实弹的执勤员守在旁边，帽檐压得很低。铁丝网外面，隔着不到五米宽的隔离带，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那是死难学生的家长。
空气里弥漫着低沉的、压抑的哭声，像是有无数只蚊虫在耳边嗡鸣。铁丝网上挂满了白色的雏菊和用透明胶带缠着的“毕业照”，有些照片的一角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露出了泛黄的底色，还有那充满笑容的脸庞。
序列卡车没有停，粗暴地按着喇叭，分开了一条窄道，直接开进了校门。
吴予同从颠簸的车厢里收回视线。他看到铁丝网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正死死抓着倒刺，指缝里渗出了血，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盯着操场的方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一个名字。
那是上周五，他们本该举行毕业典礼的地方。
车子最终在办公楼前停下。林昭第一个跳下车，她的动作干净利索，甚至比平时还要快上几分。她背着那个洗得褪色的帆布包，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吴予同也跟着跳了下来，机械地迈动步子，与她并肩走上校道。
他觉得自己的胃里空落落的，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他来这里，没有保家卫国的觉悟，也没有当英雄的想法，更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只是因为林昭在申请表上按了指纹。要说还有什么，那大概是两张能让父母去平芜市的车票。
穿过散落着半透明、泛着死紫色的玻璃状晶体的校道，视线豁然开朗。
大操场上的尸体和血迹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三千人，六十个班，全年级，剩下的只有烧进水泥地缝里的灰紫色结晶。
近四百名年轻人零零散散地站在操场中央。他们穿着统一配发的灰色作训服，肥大的裤腿用绳子扎着，显得有些滑稽。所有人都低着头，或者麻木地看着脚下，没有人在这个本该热闹的年纪里发出一点声音。
“列队！按编号站好！”
一声粗粝的暴喝突兀地炸响，震得吴予同耳膜生疼。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搭在主席台旁的军用帐篷里走了出来。他没有穿防护服，只是一身灰扑扑的作训便服，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了小臂上扎实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暗紫色疤痕。
他手里那份厚重的文件板上，姓名栏里潦草地签着两个字：厉刚。他下意识地用拇指蹭了蹭小臂上那道最长的紫痕——那不是外伤，是Alpha粒子在皮下沿着血管走向固化后留下的痕迹，像被缝进肉里的紫色铁丝。他的目光扫过操场上那些稚嫩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阴影。
“叫到号的，答到。”厉刚的声音低沉，像是不停滚动的闷雷。
“0001号，赵三斤。”
“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大点声！没吃饭吗？”
“到！”
点名持续了很久。
“0816号，邵岩。”
“到。”
“0817号，林昭。”
“到。”林昭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在这群颤抖的声音里显得格外突兀。
“0818号，吴予同。”
吴予同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刺刺的低烧感又冒了出来，他大声喊道：“到！”
厉刚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随后便移开了。
名字一个个在冷风中消散，吴予同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场漫长的葬礼名单。
厉刚点完最后一个名字，没有立刻合上文件板。他的视线在名单右侧的神经元耐受指数那栏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了一遍。
大片大片的“0.60”。像被同一把钝刀裁出来的，整整齐齐地趴在勉强达标的门槛上。只有零星几个名字后面缀着0.80以上的数值——0817，0818——在满页的低数值里显得格外扎眼。
厉刚的下颌肌肉紧了紧，随即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板。
“一共 381 个胚子。”厉刚冷笑了一声，文件板在手心重重地拍了拍，“今天实到的，359个。剩下那 22 个，不用等了。”
操场上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扭过头去，望向校门的方向，那里隔着带刺的铁丝网，家长们的哭喊声正一波波涌进来；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肥大的灰色作训服摩擦出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吴予同盯着厉刚手里那支红笔。笔尖划过名单时，他胃底猛地缩了一下——那 22 个没来的人，名字被一笔划掉，他们背后的 22 个家庭也就丢了去平芜的资格。在如今乱成一团的澜夕市，失联往往意味着死亡，或是在最后一刻被家人强行拽走。
吴予同低头看着胸前那个刚贴上的编号——0818，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抹下来一粒从操场地面扬起来的灰紫色晶尘。想那么多干啥，在这片死地里，也许自己会比他们先死也不一定。但至少，爸妈已经在南下的车上了。他拇指一弹，把那粒晶尘弹进了风里，目光不自觉地追向林昭的背影。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厉刚往前走了两步，那双沉重的皮靴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闷响声瞬间压住了操场上的杂音。他粗声吼道，“觉得自己后悔了？想回头了？我告诉你们，名单已经正式归序！从按指纹的那一刻起，你们就不再是自己，而是【特别编制】的一员！”
他猛地指向校门外那些模糊的身影：“听见了吗？那是澜夕高级第一书院因Alpha粒子侵袭而死去学生的爹妈在哭！而你们的爸妈现在能安稳地坐在南下的列车上，是因为国家把最珍贵的生存指标给了他们！而你们，就是支撑那个指标的基石！”
队伍里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哭！哭有个屁用！”厉刚猛地一手拍在身旁一张高高的长方形铁桌上，铁质桌面因震动发出刺耳的噪音，“看看你们脚下！就在三天前，你们曾经的同学、老师，三千多人就死在这！他们瞬间就被Alpha粒子崩解成了晶体碎片，连个全尸都没有！为什么？因为 Alpha粒子从来不听任何人的哀求！”
厉刚环视全场，眼神冷得像冰：“活下来，或者死。你们爹妈在平芜的命，是你们用命换的。”
他指着天空中那抹已经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紫色云层：“极渊就在那，它不管你哭不哭。熬过去，你们就是澜夕的英雄！熬不过去，老子亲手把你们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现在，所有人，负重五公里！跑不完的，没晚饭吃！”
厉刚说完，转身走回了帐篷。操场上一阵压抑的死寂，随即响起沉重的呼吸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灰色的队伍像被搅动的浑水，缓缓涌动起来。
吴予同转头看向林昭，她的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是伸手紧了紧腰带，又弯腰仔细系好散开的鞋带，然后默默跑出了第一步。
吴予同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跟着迈开了步子。
闷热的风刮在脸上，灌进领口。他眯起眼，舌尖尝到了细沙和金属锈的味道，肺部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灼烧起来。操场周围那些暗紫色的斑块在视线里飞速后退，仿佛随时会蔓延过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但他没有停。在这片刚被死神亲吻过的操场上，林昭还在跑，他也得追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