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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 章 - 未完的毕业
从召集点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澜夕市那条平日里喧闹的老街道,此刻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死气沉沉。垃圾桶旁散落着被遗弃的塑料盆和旧衣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夹杂着干燥尘土的味道。
吴予同和林昭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两人的手机都在兜里静静地躺着,没有再响起提示音。他们各怀心思,在分岔路口默默地分开了。
但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两条由“澜夕市人口疏散办公室”发出的加急短信,已经精准地送达到了他们父母和长辈的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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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予同走到自家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拧动钥匙。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推开门的那一刻,吴予同愣住了。
客厅里没有往常那种等待他吃饭的安静,而是亮着刺眼的白炽灯。风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着。餐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上面盖着一个煎得有些焦黑的荷包蛋。
父亲和母亲正并排坐在沙发上,看见门开了,两个人的身子同时往前一倾,又同时顿在那里。母亲的手里死死攥着那台屏幕亮着的旧手机。
“小同……”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我们刚才收到短信了。说是你申请了那个特殊贡献计划……给我们换了两张明天一早去平芜的车票?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吴予同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低头扒拉着鞋,借着换鞋的动作避开母亲的视线。
“陪着林昭去报名,看她报完名,我也顺手点了,没想到能过。”他用低沉的声音说着,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父亲叹了口气,把手里捏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指尖转来转去:“听隔壁老王说,那个计划是要去极渊拼命的。你这孩子,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平芜挺好的。”吴予同打断了父亲的话,他换好鞋走过去,看着父母那两张写满沧桑和疲惫的脸。在他的记忆里,父母总是这样,默默地在工厂里出卖着劳动力,面对生活的重压逆来顺受。他们没有知识,没有远见,给不出什么像样的人生建议,但他们确实把所有的血汗都砸在了自己身上。
“去了那边,就安顿下来。别到处乱跑。平芜是二级城市,比我们这里要安全得多,而且澜夕只是个三级城市。”吴予同低声补了一句。
母亲看着他,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砸在沙发扶手上。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抹了把眼泪,起身上前,剧烈颤抖手在他头上,没有力气,软绵绵的搭着。
“予同啊,你长大了,在外面,别太累着。其实爸妈一大把年纪了,我们只要你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吴予同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往嘴边送碗里的面。那碗面因为放久了,面条已经吸干了汤汁,变得像一团冰冷、粘稠的塑料。吴予同每吞一口,都能感觉到那种面团梗在食管里的钝痛。
与此同时,隔壁单元楼里。
林昭推开大姨家的门时,客厅里也正是一片慌乱。大姨和姨夫正对着亮着的手机屏幕手忙脚乱地商量着,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眼神里交织着悲痛与抓住生路的复杂。
“小昭……我们收到短信了。”大姨一看见她,立刻拉住她的手,手心粗糙且满是冷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消的哭腔,又夹杂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说是你申请了那个特殊贡献计划……用你的名额,给我们换了明天去平芜的专列票!” 大姨说到这,眼眶又红了,死死抓着林昭的手,嘴唇颤抖着,说:“你爸爸才刚走,我们怎么能立马牺牲你,你让我们怎么有脸去平芜?”
林昭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对在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长辈。老林死后,是他们独自在太平间外守了最艰难的二十四小时。她心里是感激他们的,而且也没有其它亲人了。就当上京的表姐没能接上南上的她,而她替表姐把姨夫姨母送上南行的列车吧。
“嗯,姨母你们抓紧时间收拾吧,明早我送你们。”林昭轻轻抽回手,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和一种无能为力的伤感。
林昭看着大姨。她原本想把那张去上京的红车票给大姨,但突然意识到,那是单程票,而且铁轨已经断了。
在这个世界上,她彻底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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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澜夕市火车站。
这里比动员点还要混乱。刺耳的汽笛声、大喇叭的广播声、以及人群的拥挤和哭喊,交织成一片震耳顺聋的嘈杂。
吴予同和林昭并肩站在站台上。
晨光透过发灰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铁轨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当父母隔着车窗向外看时,吴予同看到的不是父母的脸,而是窗户玻璃上倒映出的、他自己穿着作训服的那张苍白的脸。
“308次列车即将检票,请前往平芜方向的旅客……”
吴予同的父母和林昭的姨妈姨夫提着沉重的行李,在人流中被推搡着往前走。吴予同的妈妈不断地回头看,试图在人群中寻找吴予同的身影,直到被后面的旅客催促着上了车。
列车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出的刺耳尖叫,车轮开始缓慢地转动,仿佛是在强行撕裂吴予同和这个家最后的联系。
林昭直挺挺地站在警戒线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列正在启动的火车。
吴予同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这趟载着逃难者南下的列车,原本应该是在这个七月,载着林昭前往上京开启光明未来的。按照原本的轨道,她会远离极渊的威胁,和她表姐一起工作,然后慢慢融入上京,再彻底摆脱这个海边小城的燥热和沉闷。
而现在,火车正吐着白色的蒸汽,把她本来已经确定离开的机会,无情地抛在了身后。
林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那只塞在裤兜里的手,不知为何,轻轻的在颤抖着。
直到列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远处的晨雾中,吴予同才发现林昭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泪珠。
那张红色的车票在她的裤兜里被她捏得滚烫。
“叮咚。”
手机的振动声在逐渐空旷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吴予同拿出手机。这一次,是一条正式的调令:
“0818号吴予同,请于2120年7月8日星期一 10:00前,前往澜夕市第三集结点报到。地址:澜夕市高级第一书院操场。”
林昭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折射出同样的冷光。
“澜夕高级第一书院。”吴予同念出了那个名字,他没有想起了那天还没来得及带走准备毕业晚会的吉他,他没有想起同桌同学与他打闹充满笑容的少年脸庞,他想到的是他那三千多名同学和老师在操场大火中向他拼命的呼喊救命,让他快跑的画面。顿时喉咙干裂,胃部一阵痉挛,让他产生一种强烈的呕吐感。
那是他们几天前才阴差阳错避开的死地。他们是因为老林的死,才没在那场毕业典礼上化为灰烬。
可命运弄人,兜兜转转,他们最终还是要回到那个未完成的毕业典礼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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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澜夕高级第一书院那栋尚未完全垮塌的行政楼二楼,一间被临时改造成封闭会议厅的房间里。
厚重的铅灰色屏蔽层阻隔了外面的燥热,房间里亮着冰冷的冷光灯,几台大功率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长官,这是本次澜夕召集点初步筛选出的名单。”
一个戴着白色口罩、穿着迷彩服的干事快步走上前,将一份平板电脑递给站在窗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转过身,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没有任何勋章,只有冷硬的线条。他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
屏幕上是一列长长的人名和数据。
“一共多少人?”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报告,符合‘窗口期’年龄段且耐受指数达标的,共381人。”干事挺直腰板回答。
男人眉头微皱:“澜夕市就有五百万人,加上临近市的人口几千万了,就这点胚子?”
“报告长官,最符合‘窗口期’的整整一届书院毕业生,在毕业典礼上刚好遇见了本次Alpha粒子侵袭。”干事低声解释道。
男人点了点头,视线在名单最顶端的几行数据上停留了片刻。
名单上按序号清晰地排列着:
`0816号邵岩心率:78,神经元耐受指数:0.69`
`0817号林昭心率:90,神经元耐受指数:0.83`
`0818号吴予同心率:70,神经元耐受指数:0.89`
男人看着吴予同名字后面的 0.89,眼神深邃。然后冷冷地对干事说:“告诉后勤,给这批‘胚子’准备最高强度的训练,别还没出厂就坏了。”
“381个胚子……”男人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关掉了屏幕,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深紫色微尘染得有些妖艳的天空。
“希望在第一期渊尘者结束前,还能剩下一半。”
长官看着窗外妖艳的紫色天空,伸手拨掉袖口上的一粒紫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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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最后的温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