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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 章 - 虚假的筛检
吴予同看着林昭脚下的鞋子,发愣的时候,前面登记桌上的音响喇叭里就传出了烦躁的电子音,把他从自己的美好世界里给拽了回来。“0816号邵岩、0817号林昭、0818号吴予同……立即前往内场。”
声音不大,夹杂着电流的滋啦声,但右侧这群面无表情的男孩女孩,在听到名字时,脸上的细嫩肌肤突然动了动,眼睛一下子睁圆了——眼珠钉在喇叭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恐怖片看到鬼怪从屏幕里爬出来的那一秒。
排在林昭前面的那个穿着劳保服的青年,邵岩,听到名字后手里早已被捏得变形的水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向着喇叭的声音走了出来。
而林昭则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愕。她死死盯着还没回过神的吴予同。
“你……你也申请了?”林昭的声音有些发颤。
吴予同有些心虚,本能地想把手机往裤兜里塞,移开视线不敢看她:“嗯……就,顺手点了。都说陪你了。也不一定能通过。”
“吴予同!”林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在正午的烈日下,他的手指冷得像一具刚从湖底捞出来的尸体,“你疯了?伯父伯母还在呢!他们就你一个儿子,你跟来凑什么热闹?!”
“我知道。”吴予同被她抓得生疼,咽了口唾沫。他不敢看林昭那急迫而有些发红的眼眶,心里有些发酸,只能踩着脚下被晒得发软的水泥地面,喃喃低语:“就是因为他们在,我才按下去。反正我也不知道要干啥,也不知道去哪里,要不是你,我这次应该也在昨晚的第一书院毕业典礼上回不来了。而且说不定还能给他们两张去二级城市的车票。”
林昭的手指猛地僵了一下,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慢慢松了开来。她看着吴予同那张还带着学生稚气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用那冰冷的手抹一抹藏在眼角的眼泪,转过了身。她刚失去了父亲,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还没等两人的情绪缓过来,两名荷枪实弹、戴着防毒面具的执勤人员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枪栓碰撞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叫到号的,跟上。”
执勤人员的声音隔着面具显得沉闷,他甚至没有多看这批学生一眼,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朝操场深处挥了挥。
林昭最后看了吴予同一眼,那眼神里有气愤、有无奈,最后都化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她咬了咬牙,转过身,跟着前面邵岩的背影往前走。
他们这一批被叫到号的十来个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留在操场上,而是被带到了操场最里面。
那里停着一排通体漆黑、没有窗户的重型装甲方舱。远远还未到,一股橡胶和消毒水混合的臭味扑面而来。这些庞然大物深深地压在塑胶跑道上,车底连接着粗壮的黑色管线,正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声,周围的空气因为这些庞然大物散热而微微扭曲。
吴予同和林昭被带进了其中一间。
顺着厚重的防爆踏板走上去,沉重的气密门在身后“嗤”的一声严丝合缝地扣死,瞬间将外面操场上的哭喊、燥热和橡胶味隔绝得一干二净。
方舱内部亮着冰冷的白光,温度低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这里没有外面那种浑浊的空气,只有一股浓烈的、近乎刺鼻的消毒水味,和电子仪器高负荷运转时产生的微量臭氧味。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铅灰色的屏蔽层。
“坐下,手放平。”
一个穿着白色隔离服、连眼睛都挡在护目镜后面的检测员指了指两张特制的金属座椅。座椅两侧垂挂着密密麻麻的导线,末端连接着带有微型探针的电极贴片。
吴予同依言坐下。冰冷的金属椅背让他打了个寒颤。
检测员动作熟练地将那些冰凉的贴片粘在吴予同的太阳穴、颈侧和手腕上,最后将一个布满传感器的沉重头盔扣在了他头上。检测还没开始,他已经感觉到好像有电流在顺着这些线往他脑子里钻。
“神经元耐受指数测试——说白了就是测你的神经系统会不会被Alpha粒子'烤糊'。”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念了上百遍的说明书,“越高越安全。”
检测员像复读机一样接着说:“看着前面的屏幕。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抗拒。”
吴予同眼前那个内嵌在方舱壁上的高精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呈现出一组诡异紫色的复杂动态波形图。随着仪器的低鸣,吴予同感到耳膜里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刺穿神经的电子杂音——那是为了测试他们对Alpha粒子精神污染的抵抗力,而进行的模拟干扰。
吴予同觉得胃里一阵恶心,累死刚上澜夕高级第一书院时在拥挤的破烂公交车上的晕车感觉,眼球些许酸痛。除此之外,身体也没太多其它不适感,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旋转的紫色线条。
他旁边的林昭同样被扣上了头盔,双手死死抓着金属座椅的扶手。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长长的睫毛在冷光下不断颤抖,却也没有移开视线。
终于,耳膜里的尖锐杂音骤然停止,头盔上的压力一松。
检测员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面跳出了这批受试者的汇总数据。
“0816号邵岩,心率:78,神经元耐受指数:0.69。合格。”
邵岩的年纪偏大,在这个筛选机制里已经不占优势,0.69只是勉强过了合格线。但他那78的心率,却说明他刚才在干扰下有着惊人的心理定力。
然后,检测员看着第二组数据,心理嘀咕着,0.60过线标准,今天这几批已经连着好几个勉强卡线了。0.83是今天最高的。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0817号林昭,心率:90,神经元耐受指数:0.83。优秀。”
林昭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
紧接着,检测员看到第三组数据,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会,0.89是检测以来最高的了。护目镜后的看着吴予同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一具完美器具。
“0818号吴予同,心率:70,神经元耐受指数:0.89。优秀。”
除了他们三个,隔壁舱室也陆续传来了确认通过的提示音。这批申请的十个年轻人,也全员通过了这项走流程式的初筛。
检测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电脑上敲下了确认章,抬头冷漠地扫了他们一眼:
“都合格了。出去左转,去二号车领你们的临时编号和物资。今天剩下的时间,回去处理私事,和家属告别。关于集合报到点,等手机通知。”
听到“告别”两个字,方舱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下。
检测员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在平板上划拉着,检测人员中,有个年轻人低声对旁边的人嘀咕:“今天从开始检测到现在,这几批全过了,是不是仪器坏了,每批都有好几个的神经元耐受指数卡在及格线0.60上。这批倒是有几个超过0.80的优秀渊尘胚子。”
走出方舱的时候,队伍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停顿。
排在他们后面出来的是那对看起来二十刚出头的情侣。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眶红肿。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突然上前一步,死死地把女孩按在自己的胸口,力气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女孩也像是在暴风雨中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双手死死揪着男生背后的衣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咱们……还能继续在一起。”女孩仰起头,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眼泪哗啦啦的掉下来打湿男生的衣领。
“嗯,永远在一起。”男生低下头,声音沙哑,用双手温柔的像是在抹去嫩豆腐上的水渍一样擦拭掉女孩的眼泪,把她抱得更紧了。
吴予同转头看了看林昭,侧着的脸庞下不知道有没有眼泪,他想安慰却发现自己连一句“会没事的”都说不出来。他清楚,他们刚刚交换出去的,是自己作为“人”的未来。
林昭正看着那对情侣,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羡慕,但很快就熄灭了,重新变回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
他们之间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只有一种在泥潭里互相拉扯、默不作声的、笨拙的同盟感。
“叮咚。”
吴予同的手机在裤兜里剧烈地振动起来。他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字样。
吴予同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唾沫,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同啊,你在哪儿呢?昭昭和你在一起吗?怎么还不回来?外面乱哄哄的,你爸爸大清早已经出去弄了点饼干、面和水,外面的超市在被哄抢一空了,外面不安全,赶紧带着昭昭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向临近的绥宁市躲躲。”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慌乱和疲惫。
“妈,我跟林昭正往回走了,一会儿就到家了。林昭她要先去她姨家。”吴予同的声音有点紧张,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回答。
“好,那就好。先回来再说。昭昭她和她姨在一起,我们也放心。”母亲稍微松了口气。
吴予同有些掩饰不住慌乱,匆忙挂断了电话。吴予同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苍白的倒影。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回家吃面、能跟爸爸一起修车的少年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带有编号的代码0818。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往学校外走。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两人长长的影子在发烫的柏油路上交错、拉长。夕阳是橘红色的,与天空中盘旋的紫色微尘混在一起,像某种坏掉的器官,地面上吸收了一整天的热量还在缓缓蒸腾,让空气看起来有些扭曲。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回那片正在沉入黑暗的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