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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5 章 - 余盐
出舱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消。
体育馆北侧原来的运动员更衣室被改造成了密封洗消间。气密门上的指示灯从红跳绿，吴予同推门进去。没有热水。冷水从改了管道的莲蓬头里砸下来，溅在防滑地砖上，带走皮肤表面那层泛着紫灰色的干燥盐霜。水流在脚边汇成淡紫色的细溪，沿着新开的排水槽流向地下回收池。
吴予同站在水柱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嵌进皮肤的盐粒在水流冲刷下缓慢溶解。有刺痛感，但很轻。他翻过手掌——掌心也有，指纹缝隙里尤其密集，像是手掌先出了一轮汗，风干了，又被新汗浸透，反复多次。他用拇指掐了一下虎口，盐粒剥落后皮肤下面露出一层薄薄的、还没有完全定型的角质，泛着极淡的紫色。
洗完出来，换上干净的作训服。布料粗硬，摩擦在被盐浸过的皮肤上有些发涩。他站在更衣区的长凳旁套上袖子——滋。手指被静电打了一下。
“跑这么快，着急放电啊，哥们。”
吴予同转过头。一个比他矮半头的男生正从隔壁淋浴隔间出来，瘦，下巴尖，鼻梁上本来应该架眼镜的地方空着一道浅白的印子。作训服的袖口长了一截，被他卷了好几圈，卡在手腕上。他说话的时候还在用毛巾擦头发，语气带着一种不拿自己当外人的随意。
“你是——”
“陆辞。0826号。跟你一个实验批次的。”他把毛巾往肩上一甩，看了一眼吴予同的手背，“你这盐比我多。我手上的洗完就没了，你虎口那块还在。”
“吴予同。0818号。”
吴予同礼貌性的回来一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那层淡紫色的角质还在，没被水冲走。
Alpha裂隙警报在第三天傍晚解除，这次的警报持续时间较以往更长一些，似乎就是特意给这群胚子准备的死亡演出时间一样。
广播里是厉刚沙哑浑厚的声音，没有多余的字：“高空Alpha裂隙已经稳定，室外浓度回到安全线。全体到食堂集合。”
食堂设在大操场旁边的旧学生餐厅里。灾难前，这里中午卖六块钱一份的炒饭，窗口排着长队。挂着白色挂脖围裙的中年大叔也不知道这次活了下来没，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炒饭。有的只是穿着Alpha序列工作服的后勤员。队伍排得很安静。所有批次的人混在一起——有人刚出舱不到一个小时，有人已经在密封区里等了足两天。没有多余的精力说话，只是机械地端着餐盘往前挪。
排到窗口前，吴予同才看清里面变成了什么样子。原来炒菜的铁锅和灶台被拆走了。窗台上码着灰白色的真空砖块——垒成垛，从灶台这头排到那头。旁边的金属筐里塞满了银灰色的牙膏管，靠墙的架子上整排码着深褐色的杯状营养液。没有热气，没有油烟，只有冷冰冰的包装材料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窗口后面站着一个戴白色手套的Alpha序列后勤员，不说话，动作极快。他从砖垛上取下一块能量砖，从金属筐里摸出一支高能胶，又从架子上拿了一杯营养液——三样东西依序丢进餐盘，分毫不差。每一份都一模一样。
吴予同低头看着自己盘里。一块灰白色的真空砖，半掌大小，一指厚，包装上印着“能量砖 T1”。一支银灰管体，小支牙膏大小——高能胶。一杯深褐色密封装营养液，拳头大小。
你们现在的代谢是常人的三到五倍。“窗口后面的Alpha序列后勤员没有抬头，手上已经在给下一个餐盘配货，”三种食物加起来2000kcal的热量。吃完还会感觉饿——不是不够，是你们的胃还没适应。过一阵子就习惯了。”
吴予同端着餐盘转过身。长条桌在眼前铺开，大部分位置都空着。靠窗的那张桌子上，坐着林昭。她的短发还没干透，额前几缕碎发贴着额头，嘴唇上那道盐痂已经被水冲洗掉了一部分，露出下面淡红色的裂口。她正在拆能量块的包装纸，手指还在发抖——是身体在极端透支后，肌肉深处不可抑制的虚脱震颤。
吴予同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嘴唇还疼吗。”
“不疼。”林昭撕开包装纸的动作有些用力过猛。“很咸。”
吴予同咬下第一口能量砖。“嗯。是挺咸。”他知道是林昭说的不是食物。
砖的味道像被碾碎的消化饼干和干面粉的混合物，但他嘴里残留的盐味比砖更浓。咸腥，微苦，混着那股还没散干净的金属锈味。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一块能量砖，饥饿没有消退。饥饿在更大声地喊叫。
他没有接着说话。林昭也没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埋头对付餐盘里的食物。
人影陆续进来。邵岩端着餐盘在吴予同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吴予同餐盘里已经空了一半的砖。“味道咋样？”他的声音很哑，像整夜没喝水。他的眼窝陷下去了——比进舱之前深了不少。但坐姿还是稳的。
“你试试，你应该会喜欢。”
“人在饿的时候吃啥都好吃。”
“你之前在改造餐内说0823心跳停了。你怎么知道的？”
邵岩拿着手里的高能胶，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不知道。就感觉到了。”他往嘴里挤压者着高能胶，“现在没有了。”
吴予同想继续追问，但视线停在食堂门口那孤单的身影身上，想要说出的话，也没再开口，好像突然就忘记了刚才想要接着说什么。
那显得惊恐不定的身影，是那对情侣中的男孩，他是最后一个走进食堂。他的作训服上还沾着没有清干净的盐渍。那个和他一起女孩，被留在临时医疗室观察，不完整改造。
他端着餐盘走过来时，看了看林昭身旁的空位，两人眼神相视，很友善。然后他就在林昭的身旁空位坐下了。坐下就开始吃。吃得很急，像要把胃填满才能忘记什么东西。
吴予同视线越过他埋着的头，他们前面的一个餐桌，一个女生蹲在餐桌边上的椅子旁边，正在用湿毛巾擦一个男生脸上嵌着的盐渣。她的动作很慢，毛巾先在手心里焐一下，再用指腹按着他的颞骨轻轻抹。那个男生本来在发颤——那种出舱后常见的、像长期不运动的人突然经过长时间激烈运动一样的肌肉震颤。
但她的手放上去之后，他的呼吸声变了。先是一下深的，然后慢慢变慢、变长、变得和她自己的呼吸节奏一模一样————平稳踏实。
不是刻意的，是某种能量的被动溢出————那个正在被改造重塑的神经系统还没学会关掉自己的“输出”。
吴予同看着那个女生的侧脸。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紧要的事，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拇指按在男生颞骨，正好是太阳穴的位置。就这样的状态保持着。
食堂从一开始的异常的安静，变得开始嘈杂混乱了。大概是大家都得到了充足的能量补充的缘故。那个女孩在这嘈杂的环境下认真的模样可爱极了。
“那是谁。”吴予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帮人擦盐的女生。
“不知道。之前排在第四排的。”林昭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又转回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是你喜欢的类型？”
吴予同正要咽下最后一口能量砖，被她这句话噎得喉结猛地上下一滚。他把视线从女孩身上拽回来，埋头对付手里剩的半块砖。
“怎么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我只是好奇她在做什么。”
“不要害羞嘛，予同同学。”林昭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但嘴唇上那道还没完全冲洗掉的盐痂跟着一扯，她又把笑意收了半寸。
这是她两个月以来少有的笑。吴予同看到了那道盐痂，也看到了那个笑。他没再接话，只把最后一口砖塞进嘴里。
林昭也没追问。她把最后一口营养液喝完。这三样食物，好像都是一个味，吃完舌头都是咸咸的感觉——分不清是食物的盐，还是改造后遗症。
食堂里的嘈杂声此起彼伏。在广播里突然的传来的厉刚沙哑浑厚的声音下立马恢复了平静。“全体渊尘者，十五分钟后在操场东侧的篮球场上集合。有一人迟到，全体操场上加练十圈，上不封顶。”
虽然这群20岁左右的年轻人相互还不熟络，但是两个月来的风吹日晒。不想给自己找苦吃，也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几乎在厉总长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全都有默契似的，将手上的食物往嘴里塞，没吃完的拿在手里，就往食堂门口冲去。
将要到达篮球场的时候，远远望去，在篮球场边上不到100米的地方，类似集装箱、但体型大上两三倍的密闭铁疙瘩笼子，整整齐齐地排开。那是为首批次改造成功的渊尘者新建的模块化宿舍，厚重的铅灰色涂层下内置了独立的Alpha浓度过滤系统——这种极致的战时效率设计，是为了保证他们这批“昂贵资产”在裂隙爆发时也能在地面持续待命，而不必再撤回深层地堡。
而他们，也即将不再是一个大集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