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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君既归来,竹影不孤 那些真的经 ...

  •   “陛下!往后,让我来帮您更衣吧?”
      青竽站在五步开外,静静看着内侍为黎竹更换常服,忽然开口出声。
      黎竹解着腰带的手一顿,侧头扫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质疑:“怎么?想多讨份俸禄娶媳妇?你一个半大的小子,还会做这些细致活?”
      “我会!会!”
      青竽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从内侍手中接过动作。黎竹见状,抬手示意一众内侍退下,任由他来。
      青竽的手指修长稳当,解带、脱袍、穿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反反复复练了上千遍。
      等黎竹坐定,他又上前帮他拆解发髻,最后利落系上轻便的发带,全程有条不紊,半点不乱。
      黎竹仰头看着铜镜里的两人,满脸意外:“可以啊小子,你还专门学过束发更衣?”
      青竽垂下眼,眼神有些闪躲,声音轻轻的:“嗯,学很多年了。”
      “你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哪来的很多年?”黎竹越发觉得这小家伙有趣。
      青竽磕巴了一下,飞快找了个说辞:“我、我几年前就练了。以前我和兄长相依为命,他的头发、衣物,一直都是我打理。后来兄长不在了,我才进的宫。”
      他的语气刻意平淡,藏住了底下沉甸甸的心事。
      黎竹听完,心底莫名涌上一阵熟悉的闷痛,软了语气追问:“那你们的父母呢?”
      “很早就走了,我从小到大,就只有兄长一个亲人。”
      看着少年温顺落寞的模样,黎竹心底怜惜大起,随口说道:“那你这些年,肯定受了不少苦。既然你跟着我了,往后我便当你的兄长。以后我的起居,就都交给你打理。”
      从今日的侍从,变成日日相伴的兄长。
      青竽浑身一震,当即跪直身子,郑重地叩了一个头:“多谢陛下!”
      黎竹被他郑重的模样逗笑:“不过是让你干活,至于这么激动?快起来。”
      他看不懂青竽眼底翻涌的情绪。
      只有青竽自己清楚,他等这一句话,等了何止一世。
      是苍穹元君真的应允了吗?真的让他这一世,能光明正大留在黎竹身边,不再遥遥相望、无能为力。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头急急问道:“陛下,那我今晚住哪里?”
      “偏殿西角的听雪殿,离寝殿最近。”黎竹抬手摸了摸发带,唇角微扬,“夜里要是听见风铃响,就是我唤你,不用通禀,直接进来就行。”
      青竽还是不放心,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陛下,能不能让我守在寝殿外廊下?风铃一响,我立刻就能到,比偏殿更近。”
      “你傻了?”黎竹哭笑不得,“廊下风大夜里冷,门外还有侍卫轮值,安全得很。人都要休息,好好去偏殿睡,别折腾。”
      “是。”青竽乖乖应下。
      可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今夜,他依旧守在廊下。
      “别站着了,陪我去院子里坐坐,该给我讲古书里的故事了。”
      黎竹褪去帝王的拘谨,步履轻快,全然一副少年人的模样。
      青竽快步跟上,衣摆随风轻晃,亦步亦趋,紧紧追着前方的身影。
      庭院青石阶上落了层薄灰,黎竹半点不在意,直接一屁股坐下,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坐,别拘礼,我又不吃人。”
      青竽迟疑片刻,终究是挨着他坐下,悄悄侧过身,膝盖轻轻贴着他的膝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好看的侧脸上。
      “看我干什么?赶紧讲故事。”黎竹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
      青竽收回目光,端正坐好,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缓缓开口:“传说混沌初开,世间灵气汇聚成无数智源,化作‘灵’。它是万物本源,执掌天地秩序,法力无上,可救苍生,亦可灭乱世。
      只是灵界有规,高阶灵体不能随意干预凡界,否则天地秩序会彻底大乱。为方便管治,灵界在‘灵’之下,册封了无数高位神明,统称大帝,分管天地各方领域。”
      “这个我知道,藏书阁看过,玄天大帝对吧?”黎竹插话道。
      “对。”青竽点头,继续讲道,“灵界有一位高阶掌使者,号关圣帝君,执掌整片东方凡界,也就是我们如今所在的世间。
      他育有五个子女,个个身居要职。长女嬸姿娥,苍穹元君,主宰世间所有生灵活物;次女淙涟漪,沧溟元君,掌管天下江海水域;三子墨垚,堑坤少君,掌大地矿产、万物养分;四子暮昭云,智晨少君,管日月风云、四时天象。
      最小的幼子,和陛下同名同姓,单名一个竹字,唤黎竹少君。”
      青竽顿了顿,语气微沉。
      “他掌管世间所有草木丛林、山川植被。也是灵界五子里,最不起眼、最不受重视的一个。
      旁人都觉得草木生灵无需费心打理,有几位兄长姐姐坐镇,他的职责可有可无。所有仙官都觉得他不学无术,整日躲在自己的一方竹海里,只懂和花草竹木为伴。
      灵界其他神明,都住恢弘巍峨的悬空仙殿,庄严肃穆。唯独黎竹少君不喜拘束,觉得仙殿无趣,便把凡间草木移栽到灵界,在竹海里亲手搭了一间小竹屋,推窗便是满目青竹,朝夕相伴。
      千万年寂静仙岁里,那些移栽的草木吸收灵界灵气,渐渐生出了自己的意识。它们藏在竹影里低语,在月光下舒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孕育着属于自己的生机。”
      黎竹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这么说,花草竹木也能修成灵体?那它们化形之后,归黎竹少君管,还是归苍穹元君?”
      青竽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归苍穹元君。”
      “凭什么?”黎竹顿时替他不平,“是他亲手养出来的灵体,最后却要归别人统管?太不公平了。”
      “少君……”
      青竽下意识低唤一声,又飞快收敛神色,声音轻得像晚风:
      “灵界规矩,生灵之主,统摄万灵。从来没人记得,灵界第一缕开窍的苔灵,是黎竹少君以指尖血亲手点化;没人记得,当年沧溟元君初掌水域、江河干涸百日,是他悄悄引竹根青气入云天,润醒了世间第一条游鱼,盘活了整片水域。
      后来,竹海生出太多越序的草木灵体,触怒了灵界天道。
      天道降下责罚,认定这些草木开灵破了天地规则,直接封禁了整片竹海。所有未化形的苔灵,都被定在半生不醒的状态,有意识、有灵智,却永远无法生长、无法化形。
      那片竹海,从此成了灵界禁地。
      不是威严可怖,是太过寂静。静得风声如雷,静得所有草木灵体,连抽芽都不敢出声。
      可每到朔望之日,黎竹少君依旧会独自坐在竹海深处,一遍遍轻抚那些沉睡的嫩竹。那是千万年孤寂岁月里,他唯一的慰藉。”
      黎竹听得心头发闷,恍惚间,眼前似乎浮现出一片青青竹海,竹影摇曳间,微光浮动。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正要触碰那缕微光。
      刹那间,满竹枝叶尽数化作流萤,光点盘旋升空,凝成一行淡淡的古篆:君既归来,竹影不孤。
      光影转瞬即逝。
      黎竹猛地回神,才发现只是自己的幻境。他看着空空荡荡的指尖,心底满是怅然:“那他一个人,不孤单吗?那些成功化形的苔灵,最后去哪了?”
      青竽抬手一挥,一缕青气从袖中飘出,凝出半片残叶,叶间光点细碎,宛若流萤。
      “顺利化形的,都留在了世间,有了自己的归宿。
      他点化的第一株青苔,名初醒;雷劫中拼死护住竹根的那一株,名守隙;最年幼、总缠在他脚边的那一簇,化作了灵界晨钟的引磬之音。
      它们从未消散,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世间。”
      黎竹缓缓点头,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至少没有灰飞烟灭。就是那些被封禁的草木,太可怜了,清醒着,却动弹不得。”
      青竽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对有些灵体来说,若是不能陪在挂念之人身边,倒不如彻底消散,也好过万年孤寂。”
      黎竹闻言一怔,又追问:“那之后呢?灵界封禁竹海,禁止他再点化草木,他就真的安分守在竹海里?凡间的草木,他也不管了?”
      “管。”青竽敛了笑意,“可灵界众仙纷纷上奏抗议,怕他的灵血会让万物开灵、打乱天地秩序。最后降下禁令,不许他再动用灵血点化生灵。
      从那以后,他就真的成了灵界最闲散的少君,守着一片死寂的竹海,无人问津。”
      黎竹听得心生感慨:“那也太无趣了。我虽是帝王,没人真心待我,可我还有家人宗亲,至少不算孤身一人。他千万年守着一片死竹,得多孤独?”
      话音落下,青竽忽然抬眸,定定看着他,轻声发问:“陛下,您在这宫里,真的开心吗?”
      黎竹一愣,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眼神茫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开心。我从没出过皇宫,可我总做奇怪的梦。
      梦里我去过很多地方,也死过很多次。每一次危难,都有个模糊的影子挡在我身前,替我扛下所有致命的伤害和疼痛。”
      青竽心头巨震,指尖骤然收紧:“您能梦到自己殒命?还、还有人影护着您?您还记得那道影子的模样吗?”
      “记不清轮廓了。”黎竹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只记得那人总穿一身青衣,站在无边竹海里。我坠落之时,是他伸手拉我;战场厮杀之际,是他替我挡下刀兵。
      很奇怪,”他忽然转头看向青竽,眉眼弯弯笑起来,“方才你站在廊下的模样,衣袂翻飞的样子,和我梦里的青衣人影,一模一样。”
      青竽浑身一僵,指节攥得发白,喉结滚动,声音微微发颤:“陛下……”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滔天情绪,不敢让他看出分毫破绽。
      黎竹毫无察觉,依旧望着远方落日熔金的天际,轻声道:“继续讲吧,那位黎竹少君,后来怎么样了?”
      青竽平复许久,才压下颤抖的声线,轻声续道:“后来凡界大乱,天地灵气倒灌,灵脉断裂,整片大地濒临崩塌。几位大帝联手,也堵不住灵脉裂口,再拖下去,凡界终将化为焦土。”
      黎竹瞬间紧张:“那黎竹少君呢?他去帮忙了?”
      “他去了。”青竽点头,字字沉重,
      “无人指派,无人嘱托。明明不是他的罪责,他却主动站了出来。
      他抽干了自己毕生灵源,以身献祭,彻底填平了灵脉裂口。
      献祭之前,他解开竹海所有封禁,把所有草木苔灵尽数送入凡界。他说灵界冰冷拥挤,让它们下凡扎根、好好活着。他最后一次滴落指尖灵血,告诉所有灵体,坚守本心,终有一日可以圆满化形。”
      晚风卷着桂香扑面而来,黎竹心口骤然一抽,又是那种熟悉的钝痛,闷得人发慌。
      他红着眼,语气满是不甘:“凭什么?!轮得到他这个最无权势、无人疼爱的少君牺牲吗?他的兄长姐姐、一众大帝,凭什么让他独自赴死?”
      “他说,凡界草木丛林,皆是他的子民。他不管,无人会管。”
      青竽目光牢牢锁在黎竹脸上,温柔又执拗:“他还说,千万年坐守竹海太枯燥,他想看看凡间烟火,所以自愿献祭,哪怕灵骨撒落世间化为尘土。无怨无悔。”
      黎竹怔怔失语,心口堵得难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远处暮鼓轰然响起,咚咚声传遍整座皇宫,惊飞了树梢栖息的归鸟。
      暮色彻底沉落,一轮弯月爬上夜空,清辉遍地。
      黎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伸了个懒腰:“天黑了,先回去吧,剩下的故事,改天再讲。”
      “好。”青竽应声起身,静静跟在他身后,目光死死黏着那道背影,轻声呢喃,“明日,我再讲给您听。”
      一路无话,走到听雪殿门口,黎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身后安分乖巧的少年。
      他想起青竽方才执意守廊下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妥协道:“算了,廊下太冷,你也别住偏殿了。我寝殿内室旁的外间有软榻,你搬过去睡,既方便应声,也不用受冻。”
      青竽猛地抬头,双眼瞬间亮如星辰,眼底翻涌着狂喜与酸涩,半晌才颤声叩谢:“谢陛下!”
      外室相伴,彻夜相守。
      就像千年前灵界竹海,他守在竹舍之外,夜夜伴他安眠。
      跨越生死,跨越轮回,他终于又能守在他身侧。
      黎竹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心底却莫名发软,暗自感慨这孩子真是容易满足。
      他转身走入寝殿,未曾看见,身后少年眼眶早已通红,蓄满了千年隐忍的泪光。
      青竽望着他的背影,在心底默默起誓:
      少君,前世你以身护苍生,孤守万古孤寂。
      这一世,换我护你一世安稳,替你挡尽所有风雨劫难。
      若再有天道轮回、万丈劫火,我愿以自身灵源,替你填平所有苦海,护你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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