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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影惊梦 黎竹亿起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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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天还带着晨凉,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娇软的女声。
“陛下!陛下,您起了吗?”
睡在外间软榻的青竽瞬间惊醒,猛地起身,衣袖扫翻了案上的冷茶。他全然不顾,几步冲到殿门前,一把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身华服的添沢郡主,容貌娇美,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正踮脚往殿内探头,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
“哎呀!”
添沢往后退了半步,手中托盘一晃,几块桂花糕险些滚落。青竽反应极快,抬手稳稳托住盘底,将东西稳住。
看清面前陌生的少年,添沢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皱眉问道:“你是谁?陛下呢?”
一旁的侍女立刻厉声呵斥:“大胆!新来的侍卫连添沢郡主都不认识?还不退开!”
青竽面色一沉,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依旧躬身行礼:“属下青竽,陛下贴身近卫,见过郡主。”
时隔数世再见这人,他心口紧绷,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他很想拒人、想逐客,可黎竹还在里面熟睡。
他不能吵到陛下。
压下所有戾气,青竽抬眼,声音冷稳克制:“郡主请回。陛下尚未起身,今日早朝早已免了。”
添沢压根不走,反而把手里的托盘往前一递,甜香扑面而来。
“没事,我等他便是。这是我亲手熬的银耳羹,还热着,你替我端进去给陛下。”
青竽没有去接,双手背在身后,态度坚决:“恕属下不敢。陛下从不食外人进奉的食物,郡主请回。”
“你一个新来的懂什么?”添沢有些不悦,扬着下巴道,“太后是我姨母,我是陛下的表妹。陛下向来纵容我,准许我随时入宫见他,对我从来没有避忌。”
两人僵持之际,殿内传来一道慵懒沙哑的男声,带着刚睡醒的不耐。
“吵什么?添沢,大清早你来宫里闹什么?”
黎竹醒了。
青竽背脊瞬间僵紧,五指攥得发白,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一动不动。
“青竽,你先退下。”黎竹淡淡吩咐。
“是。”
青竽刚要移步,黎竹又忽然开口叫住他。
“等等,先不用走。从今天起,由你负责我的梳洗穿戴。”
说完,他看向殿外的添沢,语气随意:“你先去东侧偏殿等着,我收拾完就过去。”
添沢立刻又笑了起来:“那陛下可要快点!我的银耳羹再不喝就凉了!”
说罢,她带着侍女转身去了偏殿。
殿内只剩两人。
青竽上前,安静为黎竹整理衣物。
黎竹一边扣着玉带,随口解释:“她是母后那边塞过来的人,想让她做我的皇后。性子被宠得骄纵任性,从小就黏我。”
他微微抬颈,方便青竽整理领口,指尖无意碰到青竽手腕,明显摸到对方骤然绷紧的肌肉。
黎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故意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我从来没答应。她才十六,稚气未脱,哪里担得起皇后之位。
后宫现在人数刚好,安安稳稳的挺好。真立了皇后,朝堂外戚又要折腾,反倒麻烦。”
青竽指尖微顿,压下心口的涩意,语气平稳:“陛下,洗漱水备好了。”
黎竹看他闷闷的,也不再逗他,任由他伺候梳洗完毕。
出门前,他忽然回头看向青竽,招手道:“跟我一起去。我懒得应付她,要是她耍混,待会儿你帮我挡一挡。”
青竽猛地抬眼,眼底瞬间柔和下来,连忙跟上:“是,臣遵旨。”
路上,黎竹随口给他解释:“她是吏部尚书之女,太后亲侄女。太后疼她,特意给了郡主封号,待遇等同从一品。
哪怕不是亲王之女,也配最高仪仗,入宫不用下轿,宫里人都得让她三分。你以后见着她,尽量躲着点,别跟她较真。”
青竽轻声应道:“臣知晓。本朝礼制,亲王之女仅封县主,郡主这份荣宠,确实是太后特意抬举。”
黎竹脚步微停,侧眸看他,淡淡一笑:“抬举?不过是母后拿来拉拢吏部的一颗棋子罢了。她、我,都是看着风光,实则身不由己。”
两人刚进偏殿,添沢就立刻凑上来,语气带着撒娇的委屈。
“陛下!我都快半个月没进宫了,你也不来看我!我爹天天逼着我学后宫规矩,我都快烦死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当皇后啊?”
黎竹落座,指尖轻敲桌沿,神色瞬间淡冷。
“添沢,你越界了。”
他抬眼看向添沢,目光清亮严肃:“朕的婚事由礼部、钦天监定夺,岂是你我私下能议论的?”
添沢脸上的娇笑瞬间僵住,愣了几秒,连忙低下头,装作温顺羞怯的样子:“是……臣女失言了。”
见她局促不安,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黎竹心软了些,缓和语气:“行了,别板着脸。带什么好吃的了?拿来我看看。”
添沢立刻重新笑起来,打开锦盒递上桂花糕:“我亲手做的!还有银耳羹,快凉了,陛下尝尝!”
黎竹捏起一块桂花糕,指尖沾了点糖霜,轻嗅了嗅,挑眉笑道:“你加蜂蜜了?比上次更甜。”
“被你吃出来啦!”添沢眉眼发亮,娇羞绞着帕子,“我怕太甜你不爱吃,只放了一点点……”
黎竹没再接话,转头吩咐:“青竽,把银耳羹端来。”
“是。”
“我来!”添沢抢先一步端起玉碗,亲自递到黎竹唇边。
青竽只得退到黎竹身后,静静看着两人亲昵相对的模样,默默压下所有心绪。
就在汤匙即将碰到黎竹唇瓣的瞬间,黎竹忽然偏头躲开,指尖微松。
玉碗倾斜,汤水眼看就要泼洒落地。
电光火石之间,青竽袖风一扫,跨步上前稳稳托住碗底,滴水未洒。
动作干脆利落,稳得惊人。
黎竹眼里瞬间亮起光彩,全然忘了身前的银耳羹,转头兴致勃勃:“青竽,你也太稳了!比掌勺的御厨手还稳。难怪能胜过陇喜,快,教教我!”
一旁的添沢瞬间满脸不快,娇嗔道:“陛下!我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好的汤!你不喝就算了,还盯着一个下人学这些杂耍功夫!”
这话一出,黎竹脸色彻底冷了。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添沢,你记清楚。第一,没人逼你熬汤,是你自己要来。第二,青竽不是下人,是我的近卫,更是我的朋友。”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添沢被怼得说不出话,眼圈微微发红。
黎竹懒得再哄,直接开口逐客:“你去母后宫里坐坐吧,我今日还有事,没空陪你闹。”
说完,他直接伸手拽住青竽的手腕,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添沢气得狠狠跺脚,把手里锦帕揉得皱成一团。
身旁侍女低声道:“郡主,这个新来的青侍卫,实在太过逾矩,居心不良。”
添沢沉下脸:“我知道。去太后宫里,我得查查,这个青竽到底是什么来路。”
……
宫外廊下。
黎竹松开手,兴致盎然地撸起袖子:“这里没人,快教我刚才那一手!”
青竽无奈失笑:“陛下,您这身朝服宽大累赘,不适合练动作。”
“没事!”
黎竹毫不在意,抬手直接脱下外袍,随手丢在一旁廊柱边。
青竽连忙上前接住衣袍,无奈道:“陛下怎能随意丢弃您的龙袍,臣回头让人给您裁一身轻便常服,日后习武再穿。”
“不用!”黎竹立刻拒绝,“以前陇喜、庞荨也陪我练过,他们总是让着我、怕我受伤,根本不教真的。你不一样,你是我朋友,不许敷衍我!”
青竽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光亮,心口一软,郑重颔首:“臣遵命,定认真教陛下。”
“那快开始!”黎竹催促。
青竽望着少年明亮的眼眸,缓缓解下腰间佩剑。
他单膝跪地,将长剑平举至眉前,行的不是君臣大礼,而是江湖同道的剑礼。
这一式,是他年少所学,也是上一世,那人亲手教他的礼数。
时隔万世,他终于能再当着他的面,完整重现。
“陛下看好,臣演练一套兄长教我的剑法,从头教您。”
话音落,青竽足尖轻点,身形骤然展开。
剑光凌厉、干净利落。
破云、听竹、归鞘。
三式起落,风声利落,剑意沉敛。
黎竹看得入神,身体竟下意识跟着剑势而动,不等招式结束,他赤手跨步上前,指尖几乎要触到剑锋。
青竽心头一惊,立刻收剑、沉腕、撤锋!
寒芒贴着黎竹指节擦过,只差分毫。
“别动!”
可黎竹却像完全不怕,反而顺势抬手,精准扣住了青竽握剑的手腕,动作熟得不可思议。
他怔怔看着两人相触的手,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明明是第一次见这套剑法。
可他的身体、他的本能,全都记得。
每一招、每一式、下一个变化,他都清清楚楚。
像是刻在骨血里,轮回千遍都抹不去的记忆。
黎竹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神惊疑、慌乱,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他死死盯着青竽,声音发颤:
“你到底是谁?”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为什么你的剑法,我全部都认得?”
青竽浑身一震,剑尖微颤,抬眼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压几万年的酸涩,几乎控制不住嗓音。
他低低吐出两个字,轻得像梦呓:
“少主……”
这两个字入耳的瞬间。
轰——
黎竹脑海中无数破碎的梦魇轰然炸开!
火海、断壁、血色天幕、风中翻飞的青色衣角……
无数模糊破碎的画面疯狂窜出!
那道每次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青衣身影!
那道坠落深渊、替他粉身碎骨的背影!
全部重叠在眼前这人身上!
头痛骤然炸裂!
“啊——!”
黎竹双手抱头,猛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殿外宫人吓得大惊失色。
“陛下头疾犯了!快!传御医!”
混乱四起。
青竽收剑入鞘,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的少年。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颤抖:“陛下……”
黎竹猛地抬头,眼底通红,情绪彻底崩溃,嘶哑低吼:
“出去!”
“你给我滚出去!”
他不敢再看那道青色身影。
他怕再看一眼,就会彻底坠入那场焚尽天地、痛彻神魂的万古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