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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渐生 青竽委婉诉 ...

  •   我在千百万个不同壶中陪伴你上万年,今日,终于又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你面前,可你......已然不记得我。那又怎样?只要是你,轮回千万次又如何?
      隔着半透的帘帐,少年帝王光着脚丫子,衣衫凌乱着歪斜地躺在龙榻上,一副颓态,发丝散乱得没有半点帝王的威严。
      可青竽太清楚这个模糊的轮廓。暗暗在心里笑了笑:这一世你居然被嬸姿娥苍穹元君困在了这里,也好也好,不在江湖闯荡总归会安稳些。免得又再让你卷入江湖的腥风血雨。
      “你就是青竽?听说你打败了我的贴身侍卫陇喜?”黎竹低沉着嗓子问。
      青竽满眼深邃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是的陛下!以后您的安危将交由我来守护!”
      “安危?孤整日待在宫里能有什么危险?二十年了,都不记得换了多少个近卫,一个比一个强,放心吧,你呀用不了多久也会被取代。孤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就当换个地方玩儿咯!不用整天跟着孤,反正还有庞荨和一堆守卫跟你换班,放轻松,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这无所畏的态度就像在告诉这位新来的近身之人,大家皆是被困在此处之人,多一个少一个都一样,不如轻松一点凑合着度日,静待时日,等人替代便好。
      “陛下,我不同意您这一观点,我不会让别人代替我。属下有这个自信,往后宫内甄选护卫比试我必拔得头筹,不会再给您换人的机会。”
      这倒是奇了,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当面反驳自己,不过......他为何敢这么自信?区区一个近身护卫,有什么好争的,自己身边值守之人还有许多,黎竹很不屑的切了一声。
      见他不信,青竽却忽然单膝跪地,将手伸进帘子里:“陛下若不信,敢不敢与我赌一局?三日之内,若我能避开殿外守卫和所有廊下暗卫的视线,将这枚铜钱放进您枕下——您……便允我常驻桑羽宫,每日伴您左右。”
      他手里那枚被他磨得光亮的铜钱还是上一世的少主黎竹亲手铸的,世上仅此一枚——连嬸姿娥都未曾见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贴身带着。
      黎竹挑眉,正要嗤笑,却见他掌心铜钱赫然刻着自己梦境里反复出现的云纹。“这……你从何处得来?”
      青竽垂着眼,长睫掩住眸里翻涌的情绪,声音被他压很稳很轻:“多年以前,家中兄长所赠,属下一直贴身带着,陛下您......为何这样问?”
      “哦,是吗,没,总感觉哪里见过!行吧,就三日,前提是你这三日不能出现在我寝宫,我会派出我所有的暗卫盯着你。三日内你要是真有这个本事将那枚铜钱放于我枕下,我便应了你的请求。”
      其实黎竹根本不信他的鬼话,除非自己同意,否则旁人不可能有机会踏入内殿半步。伸个懒腰,下塌,撩开帘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蹲下身说:“抬起你的脸,让孤瞧瞧。”
      青竽缓缓抬头,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幽微不灭的青焰。黎竹指尖悬在他下颌半寸,忽然顿住——那道斜贯左眉的旧疤,虽不明显,但自己一眼便能认出,这不就是自己梦中反复撕裂又愈合的伤口,分毫不差。黎竹心头一紧,只觉得他这个人处处透着诡异。
      “你小子这么瘦,能打败我身边第一高手陇喜?还,还有啊,你这道疤痕怎么来的?”
      青竽喉结不受控的微微动了动,目光却未偏移半分:“体格不是评判我武力值的标准,陛下不必质疑属下的武艺,属下善剑,陇侍卫善刀,我与他招式相克,胜负本就在毫厘之间。”
      “至于这个疤痕……”他抬手摸了摸这道藏在眉梢上的旧疤,是替人挡刀时留下的——还记得当年那人说,“若我死了,这疤便是你替我活着的证明。”缓缓说道:“这个疤是替赠我铜钱的兄长挡刀时留下的伤痕,您,不必挂怀。”
      黎竹有些好奇:“你兄长又是谁?又何为到宫里当差?”
      对啊,我兄长又是谁,青竽拽紧铜钱,低声道:“他.....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黎竹觉得他说完这句话后自己心里凉丝丝的,好似牵动了些什么,又怎么也说不上来。
      起身后示意婢女内侍们把帘帐挂上,又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斜躺回榻上说:“行吧!没你事了,出去吧,有空记得叫上庞荨一起陪我下象棋,推盘九啊!”
      青竽躬身退至门外,手里摩挲着袖中铜钱的棱角。廊下微风拂过,一盏宫灯忽明忽暗,映得他侧影单薄如纸片。他并未立刻离去,只静静地立在光影交界处,仿佛在等一句未出口的挽留,又或是一道迟来的、尘封多年的一句“我一直在等你……”
      他那些千千万万个壶中时光,换得这一世再次相见,只是岁月太长,他竟不知这一世他在外面的凡尘里已经过去了二十载,这二十年的缺失,他通通想补上。
      檐角铜铃随风摇曳,发出声声细细回音,他终于肯转身离去,袍角扫过青砖缝隙里一株倔强钻出的野草。那株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叶尖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仿佛凝着二十年来未落的月光。也好像在等一个人的出现,等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故人。
      他走后黎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拇指与食指交叠着捻着袖口绣着的云纹,忽然想起幼时太傅讲过的故事:世间一日,壶中千年……一念一世界……
      莫非我梦里的人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怎么会觉得我梦里见过一个素昧蒙面的侍卫?世上哪有什么壶中世界,哪有那么多生生世世。”黎竹纵身一躺,翻身拉过被子蒙住头,耳畔却响起檐角铜铃的余韵,似冬日飘雪入深潭,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底生寒。他再次紧了紧被角,好似要裹住那缕不肯散去的铃音和寒凉。
      次日清晨黎竹在晨光初透时便醒了,未唤人侍奉,只披了件素青常服推门而出。“奇了怪了,孤因头疾,都不记得多久没睡过安稳的整觉了,昨日怎会突然感觉睡得这般香沉,好舒服!一个梦都没有。”
      他揉了揉太阳穴,竟觉神清气爽,连眉心都跟着舒展了许多。他漫步至桑羽宫庭院,晨露未晞,石径微凉。几只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的掠过檐角。
      “参见陛下!”几个内侍官带着侍卫和婢女齐刷刷单膝点地问安。
      黎竹倒吸一口气:“哎!又来,孤好不容易起这么早,就想一个人散散步不行吗?你们跟来干嘛?都给孤退下!”
      他摆了摆手,侍从们却未动。倒也不是不听令,而是职责所在。“陛下,依令您不能单独出行,青侍卫和庞侍卫这会儿都不在,我等必须跟着您。”
      黎竹无奈,只得任他们如影随形。他仰头望天,只见云絮浮游,忽觉今日的风里,竟有丝淡淡的竹青浅香,清冽微甜。像极了昨夜宫灯熄灭时,困意上头时那缕香气拂过鼻尖的瞬间。
      微风夹杂着香气拂过,仿佛触到了记忆深处某道被尘封的刻痕。那香气如一根细线,悄然牵出一段沉埋已久的旧梦:雪夜孤峰,波涛如怒,他执剑立于断崖之畔,衣袂纷飞,而身侧那人青袍染血,自己将一枚铜钱塞入他掌心。隐约记得铜币上刻着半段残缺的云纹,与他袖口绣纹有几分相似。可这个朝代的铜币跟本没有此版云纹。
      他甚至还能清晰地记得梦里那枚铜钱掏出的刹那,指尖上带着一阵灼烫,就像从大火里滚落过一般。他猛然攥紧,掌心沁出细汗,只是他不知——那不是梦的余韵,是记忆在血脉里的骤然苏醒的震颤。
      “参见陛下!”,一个声音打破正在漫步沉思的帝王。青竽紧跟着出现在众人跟前。单膝跪地,剑尾蹬地。今日的他与昨日殿中截然不同,正式上职后的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玄色劲装,腰束银螭带,发束高冠,眉目间凛然生威。
      这小子虽然看着稚气未脱,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不像少年,仿佛已看过世间千山雪、万古松。
      “他现在来了,青竽这不来了吗,你们可以退下了吧?”黎竹指着地上的青竽转身对着身后的一众宫人说道。
      众人应声后纷纷躬身退去。
      “起来吧!一人跟着总比一群人跟着强。”黎竹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自己又踱步向宫墙边那株千年榕树走去,树影婆娑,气根垂落如帘。
      “孤跟你讲啊小子,听我宫里老人们说这颗树在千年前就有了,也是历经岁月悠长,也不知是何缘由,孤从小就喜欢这些草木丛林什么,特别是竹类,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个偏爱山野的闲管院子的。哎!这辈子上天非把我困在这里管人,倒觉得无趣又可笑。”话语中带着些许无奈。
      青竽低侧着头,遮掩着浅浅笑了笑,上辈子您也不是个闲管园子的,您可是浪迹四方,锄强扶弱,心怀大义的自在之人。而您在灵界原本就是执掌世间草木万灵的黎竹少君。自然会偏爱这竹木清雅之物。
      “辛苦陛下了,心中拘束度日,定不合陛下的本心,管人确实不是您的强项。”
      嗯?这倒是新鲜,这小子居然不是一味的跟着,居然还能接话,倒是有趣多了。
      黎竹脚步一顿,“你过来!”
      青竽缓步上前,带着疑惑直视他:“陛下您有何吩咐?”
      “孤问你,你为何不怕我?你怎会懂我心中烦闷?我怎么老感觉你这人哪哪都透着古怪?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旁人派来陪伴管束我的?我告诉你啊,不必刻意拘着我的起居喜好,孤都这般年岁了,无需旁人处处约束。”
      “不是的陛下!我是凭着自身本事甄选入宫伴驾,一心只想贴身护着陛下,您尽可命人查证。我,我只想留下护着您,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怎么还急了,黎竹招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孤告诉你啊!你跟着孤没什么好的,别看孤是一方帝王,他们口中的九五之尊,可万事不由人,每天要做什么,说什么话,哪些折子能批,哪些折子不能批,都是那帮老东西说了算。孤自六岁登基到今日,十四年了,我从未踏出宫门半步。就连他们那几个亲王都有自己的府邸,虽说他们也不能随便出京,但至少他们不用困死在宫里呀。我过的都是日日重复的生活,无趣至极。”
      正说着,他不明白为何世人都向往深宫之内,放缓脚步几乎与青竽并肩。
      “你说说你,原本可以自在游走天地之间,看遍世间万般风光,干嘛非得进到这深宫之中陪着我一同困守。日后若是你被旁人替换,也难再寻得全然自在咯,陇喜现在都在军中任职呢。”
      青竽望着黎竹的侧影,停步抬手作揖:“能伴在陛下身侧,便是我心中所愿。”
      “得得得!你能不能别这般拘谨客套,孤最厌烦这些虚礼奉承,陛下亦是凡人,何须事事刻意逢迎。宫内之人皆是表面温顺顺从,从无半句真心相待。所以啊,你可不可以少一些规矩客套,多一点真心相待?”
      此时二人行至墙边粗壮古树旁。黎竹眉眼一挑,一屁股坐在隆起的树根上:“——比如现在,你敢不敢直呼孤名字?”
      “黎竹。”青竽声音利落清脆,没有半点拖拉的痕迹。顿了顿,低声补了两字:“少君。”
      “少君”二字出口,风忽止,园中枝头新叶凝滞半空。就像上界听到这个称谓后给的回应。
      “少君?什么意思?”
      青竽还没来得及作答,黎竹继续说道:
      “不错不错,就冲你肯放下尊卑,敢直呼我名字而不似他人般跪地请罪。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朋,朋友?陛下您,您是说属下可以成为您朋友?”青竽难掩激动,润红了眼眶。毕竟自己刚入职,能得到他的垂怜是多么幸运的事。
      黎竹起身将手搭到他肩膀上说:“是啊,朋友,不分尊卑身份,只是知心相伴之人,怎样?往后独处之时,我也不必再用皇家自称。”
      “好!谢陛下!”青竽说。
      “不过……”黎竹放开他又坐回刚才那个树根上,拍了拍身旁空位:“你坐这儿。”
      迟疑片刻,青竽略带局促地上前紧挨着他落座。肩膀贴上他那一瞬,只觉得身体发疆,手指攥着腰间衣带,心久久无法平静。
      黎竹也察觉到他的紧绷,本想直接应允他常住此处,碍于面子稍作缓和:“不过你想长住桑羽宫,依旧要履行昨日的赌约。言出必行,不可失信。
      “少君既愿与我为友,定然知晓我定然能够做到。”
      他抬手敲了下青竽脑袋:“你看你,又来了不是,什么少君?哪里的少君?你是不是被什么魔着了,何处听来的称谓?人怪怪的,说话也怪怪的”
      “陛下,抱歉,我只是一时失言,昔日我与兄长曾读过一本上古杂记,书中记载过世外居所的称谓,恰好里面也有同名之人,一时未曾回过神来,还望陛下莫怪。”
      黎竹闻言一颤:“是吗?上古杂记?可是记载世间奇闻秘境的书卷?可否让我一观?我素来喜爱这些世外传说,幼时也曾听闻过壶中秘境这类奇妙传闻。”
      说到这儿,青竽只觉得心头一紧,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攫住呼吸。那壶中秘境四字,是他为了再次见到他历经无数轮回的开端,亦是独自熬过无尽岁月的缘由。
      他手捏得很紧,指节间发出细弱的声响,喉结上下滑动,却只低声道:“……那书卷早已损毁无存了。”
      黎竹望着他低垂的眉睫,有些失望:“损毁了?实在可惜,不过你既然读过,知晓里面的故事,闲暇之时讲与我听便好。”
      “嗯!”青竽点头。
      “行吧!走,回屋整理衣衫,我还得去见见朝臣们,往后你便日日随在我身边相伴。”
      青竽起身跟在他身后一起回了寝宫。黎竹推门而入,径直走向内室更衣处,青竽垂首立于五步之外,目光低垂,两贴身内侍上前替他更衣束发,披袍戴冠。
      几万年漫长岁月,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这般近距离安稳守在故人身侧。
      “走吧!发什么愣!”整理好衣衫的黎竹,褪去平日闲散模样,周身多了几分沉稳威仪,眉眼之间自带凛然气度,恰似昔日自在随性的黎竹少君。
      青竽喉头一哽,一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手握紧腰间佩剑,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少君”二字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壶中秘境流传已久的话语:“一念既生,万劫不避;一诺既立,千身不悔。”可若这执念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漫长煎熬呢?心底轻声自语:纵使历尽千般磨难,万般苦楚,皆是我心甘情愿为你承受。
      “陛下,您可还记得昔日约定,我若是将那枚铜钱悄悄放在您枕下,您便应允我长久留在桑羽宫伴您左右。”
      “嗯!”黎竹抬手对着铜镜整理仪容,抬眼一笑:“一言既出,绝不反悔。”
      “那您摸摸枕头之下便知。”
      黎竹满眼诧异,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模样心头发软,随即起身走向床榻,俯身伸手探向枕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硬物,瞬间怔住:“这,这竟是真的?你究竟是何时放进去的?又是如何避开所有人视线做到的?”
      昨日那枚铜钱静静躺在锦缎之下,边缘泛着淡淡清光,像是从尘封岁月之中寻回的旧物。黎竹指尖微微发颤,握住铜钱的瞬间,熟悉的灼烧触感席卷全身。
      青竽无心细说其中缘由,满心只在意心中所求:“陛下,如此一来,我今夜便能留下来,陪在您身边了是吗?”
      “嗯,诺言已定,绝无更改。”黎竹将铜钱轻轻交还到他手中。
      青竽接过后紧紧攥到手心,满心满眼都止不住的激动!步伐轻盈的跟在他身后,同他一块儿走出殿门。
      此刻的大殿上,不出所料,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三省官员,早在殿内等候多时。
      几人就是否出兵隔壁梁国一事,争论已持续三日。
      中书令魏琰和尚书令陈砚各执一词,魏琰主战,言梁国新君弑父篡位、悖逆人伦,正是上天降下惩戒让我们出兵收回故土的好时机,如今梁国朝野动荡,只要我朝大军一到,定然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而陈砚主和,说我国边军粮草筹备不足,连年灾荒百姓尚且吃不饱饭,哪里来的余力支撑前线作战?不如先派遣使者斥责,静观其变,待到国内安稳再做打算也不迟。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袍袖都扫落了御案上的镇纸,镇纸滚落撞倒了旁边桃木笔架,发出清脆的响,打破了殿内僵持的气氛。
      黎竹落座之后,食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目光扫过阶下争论不休的众人,许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说完了?”
      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魏琰撩起朝服下摆拱手出列,叩首道:“请陛下圣裁,臣以为此战必须打。”
      黎竹斜倚在龙椅上,目光落到身旁静立的青竽身上,青竽抬眸望过来,目光里满是了然的信任。他相信他可以。冲他浅笑着点点头。
      黎竹看着他坚定的目光忽然就有了底气,转回头对着阶下众人说:“陈尚书说粮草不足,魏中书说战机难得,那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派兵陈兵边境,耀武扬国威,但不主动开战,一方面让梁国新君知道我朝的态度,另一方面也给后方筹备粮草的时间,若是梁国识相主动称臣进贡,那我们自然不必动刀兵,若是他们冥顽不灵,集齐粮草再打也不迟,你们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魏琰和陈砚都愣了愣,这还是那个他们认识的少年天子?仔细一想,竟恰好把两方的顾虑都解决了,再没人好反驳,只能齐齐躬身应道:“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退朝之后黎竹留了陈砚单独说话,问了今年江南漕运的灾情,陈砚一五一十回了,说已经拨了粮款下去,只是地方上怕是有克扣,他正想着请旨派监察御史下去核查,黎竹听完当即准了,让他放手去办,不用怕得罪人,出了事有自己给他担着。陈砚退出去的时候,后背都沁出了汗,他扶持这位年轻帝王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干脆拍板做主,竟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威慑。
      殿内很快空了下来,黎竹揉着发胀的眉心走到殿门边,青竽正抱着剑立在廊下,风掀起他玄色的衣摆,像极了旧梦里断崖边翻涌的袍角。
      黎竹向前一步撞了撞他的肩膀:“可以啊你,我那赌约竟真让你成了,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偷偷放进去的?那帮老家伙在那里争论事情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事儿,早上那会儿急着出门,你还没告诉我呢。”
      青竽侧过头,眼底漾起浅浅温柔笑意:“陛下忘了,今日清晨您独自在庭院散心独处之时,众人皆簇拥在侧,无人留意周遭,我便是趁着那段空隙,悄悄入内放置妥当。”
      黎竹一拍脑门,这才恍然大悟,只觉自己从一开始,便早早落入了这人的心机算计之中。他故作愠怒,抬手轻轻拧了拧青竽的胳膊:“好你个心思缜密的家伙,早早便盘算周全,连我都被你蒙在鼓里。”
      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虽是在庭中,可门外的守卫和廊下的暗卫一刻没离开过,他怎么可能在那会儿大摇大摆的入殿放置。
      青竽安然受着,不曾躲闪,柔声说道:“我所求从无其他,仅仅只是能够留在桑羽宫,长久陪在陛下身边而已。”
      黎竹动作骤然停下,抬眼望向他澄澈深邃的眼眸,那双藏着万千过往的眼眸温柔缱绻,仿佛能够融化自己心底所有尘封已久的往事心绪。他微微偏过头,掩饰住心底的悸动,清了清嗓音迈步前行:“罢了罢了,算你本事过人。走吧,一同回桑羽宫,今日清闲无事,正好你将那本上古杂记里的故事,细细讲给我听。”
      青竽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夕阳余晖将二人身影拉长重叠,静静落在青石地面之上,他走在他身后的影子里,轻声细语随风送入黎竹耳中:“好,往后所有岁月,我都慢慢讲与陛下一人听。
      这是黎竹第一次下朝后没传步辇,也没让内侍跟上,只带着青竽一人,沿着宫墙根慢慢往桑羽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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