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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喧嚣夜色 调虎离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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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泼墨般沉倾,凛冽寒风卷过温家废墟,彻底吹散火场最后一缕余温。
天地间只剩下两股刺鼻至极的味道——火烧木料的焦糊,与浸透黄土的浓重血腥,死死缠绕在空气里,压得人窒息。
漫天星火隐没,残月无光。
温家大火已然彻底熄落,满目皆是残垣焦木、遍地横陈的冰冷尸身。大理寺衙役手持火把穿梭断壁之间,跳跃火光摇曳明暗,将满地凝固的暗红血色衬得狰狞可怖,死寂阴森。
大理寺少卿辞言垂首躬身立于侧旁,面色沉如寒铁,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凝重:“殿下,今夜所有刺杀死士,皆是无名死囚,无籍无牌、无迹可寻,是权贵私养的死暗势力,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萧逸轩垂眸,目光落于自己袖口斑驳的干涸血痕。
指尖微凉,触感黏腻。
可他眼底,早已褪去所有波澜,只剩一片死寂冰封的冷。
今夜这一盘棋,对方算得滴水不漏、步步绝杀。
火场灭口、嫁祸栽赃、暗处刺杀、构陷忠良,四步连环,环环紧扣,每一步都掐得精准狠绝,不留给世人半分蛛丝马迹。
许辰立在夜风之中,望着沉沉不见底的京华夜色,低声长叹,满是苍凉:“刺杀太子未遂,幕后之人绝不会收手。温家灭门,不过是这场清洗的开端。”
“他们要的,是拔尽朝野所有忠良一脉,斩断琅琊所有羽翼,最终独揽朝局、把持兵权,架空大梁社稷。”
萧逸轩缓缓抬眸,漆黑眼底覆着万丈寒霜,字字沉冷,决绝如铁:“我们布的局,是请君入瓮。”
只是这盘乱世棋局,从来都要有人流血,有人赴死,有人白骨铺路。
今夜浴血一战,他眼底经年温润仁厚的微光,被血色与杀机彻底碾碎、褪尽。
余下的,只有东宫储君与生俱来的隐忍孤绝,与铮铮狠意。
“辞言。”
“臣在!”
“连夜封存温家所有物证、残纸、血痕、遗书,血书单独密藏,任何人不得触碰、不得私阅、不得外传。即刻入宫,呈递父皇御览。”
“洛晴、洛玲。”
“属下在!”二人齐声肃立。
“留守此地,配合大理寺勘验全程,盯死所有细节,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是!”
许辰沉声开口:“老夫在此留下坐镇。”
萧逸轩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深夜死寂,载着一身未干的血污与彻骨寒凉,缓缓远离这片血色炼狱。
同一时辰,京城尚书府。
夜深人静,厅堂烛火幽微摇曳,屏风隔断明暗两界。
苏尚桑躬身立在屏风之外,白日朝堂的拘谨惶恐尽数褪去,眉眼间只剩势在必得的松弛与贪婪。
今夜一局,虽刺杀太子失手,却一举覆灭温家、埋下构陷顾家的铁证,已是不错。
他垂首低声禀报:“大人,诸事既定。温家满门覆灭,死无对证,只是东宫刺杀一事,未能得手。”
屏风之后,缓缓溢出一道阴哑深沉的男声,裹挟着蛰伏多年的滔天野心,沉沉回荡厅堂:“无妨。”
“你私吞的南疆军饷旧账,我尽数替你抹平,此生无人可查、无人可证。你只需忠心做事,来日苏家登顶,你便是开国首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苏尚桑瞬间心头狂喜,重重叩首:“下官誓死效忠!万死不辞!”
“只是……”他微微迟疑,眼底藏着忌惮,“太子安然脱身,明日朝堂必定竭力辩驳,阻挠我等大局。”
屏风后人低低嗤笑一声,语气狂妄刺骨,藏着倾覆天下的戾气:“区区一个无母族倚靠、无实权傍身的太子,何足畏惧?”
“他护得住顾家一时,护不住一世。”
“如今沈玦失联北疆、生死不明,顾家群龙无首、孤立无援。纵使他巧舌如簧,陛下心底根深蒂固的兵权忌惮,早已生根发芽,辩驳无用。”
话音稍顿,那道声音愈发阴冷诡谲,字字诛心:
“当今这龙椅上的帝王,早已坐不稳江山。时机一到,便该换人坐鼎。”
“待我们拔除顾府、扫清琅琊旧部、彻底架空太子皇权——”
“这大梁万里江山,迟早改姓苏。”
“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小儿,也该早早归天退位。”
“传令,顾家那边,可以动手清盘了。”
“是,下官遵命。”
苏尚桑躬身告退,眼底野心熊熊燃烧,再无半分臣子恭顺。
屏风之后,暗影层层浮动,真身隐匿无光。
夜色更深,京郊醉香楼。
萧逸轩翻身下马,刺骨晚风迎面席卷,浸透满身血衣,寒意直透骨髓。
他抬步踏入楼中。
暗卫秋瑾快步迎上,神色仓皇,压着嗓音急报:“主子!方才收到邱贞飞鸽传信,琅琊王府四周突现大批不明黑影,暗中围府!属下二次传信探查,已然彻底失联!”
嗡——
萧逸轩心神骤紧,脑海瞬间炸开一片空白。
下一秒,极致冰冷的判断席卷全身。
“不好!调虎离山!”
对方根本没想在温家取他性命。
今夜火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幌子!
刻意引他孤身离府、远赴郊外,掏空所有护卫、调离所有战力,只为趁虚而入,直捣黄龙!
杀不了太子,便斩断他所有羽翼!
邱贞失联,唯有一解——情况有变。
萧逸轩来不及下楼纵身跃出窗外,翻身上马。
铁蹄踏破沉沉夜色,疾风扑面,一路狂奔疾驰,心如擂鼓,急得滴血。
彼时,琅琊王府。
整片府邸死寂沉沉,静得骇人,静得绝望。
往日庄严肃穆、清雅安宁的庭院,此刻被无边杀戮笼罩。
大批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夜屠王府,刀锋起落皆是绝命之势,刀刀见血、招刀致命,冰冷血珠飞溅朱墙黛瓦。
顾怀玉一身素青旧衫,孑然独立庭院正中。
她手中紧握长枪,身姿挺拔如竹,孤身挡在府中残存老弱仆役之前。
眉眼温婉尽褪,只剩凛然决绝。
她是顾家嫡女,是撑起这座忠良府邸的主母。
夫君失联沙场,生死未卜。
朝堂奸邪当道,蓄意灭门。
绝境无援,四面皆敌。
可她半步不退。
哪怕明知今夜必死,亦要以血肉之躯,死守琅琊最后一寸风骨,护住王府最后一丝生机。
死士层层合围,刀光漫天盖地,无休止的厮杀耗竭她所有气力。
肩头、腰侧早已被利刃划破数道深口,青衣染血,淋漓刺眼。
楼台暗处,一名弓箭手蛰伏许久,趁乱拉弦搭箭,寒芒暗藏,直指她后背空门死角!
千钧一发!
“皇嫂小心!!”
一道撕心裂肺的疾呼穿透夜幕!
萧逸轩策马狂奔而至,瞳孔骤缩。
四支冷箭破空疾射,紧随而至的死士长刀寒光凛冽,直贯身躯!
“咻——咻——咻——!”
邱贞奋不顾身扑上前,以身挡主,连中三枚冷箭!
利刃穿骨,鲜血暴涌。
她闷哼一声,重重砸落地面,彻底不起。
可余下那枚漏网冷箭,终究避无可避,狠狠扎入顾怀玉胸口!
温热鲜血瞬间浸透素色青衫,层层晕开,触目惊心。
萧逸轩飞身下马,剑随人至,寒光骤起,转瞬斩杀数名近身死士。
他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顾怀玉,指尖触及一片滚烫黏腻的血色,心底瞬间冰封刺骨。
“皇嫂……”
顾怀玉气息紊乱,胸口剧痛,却强撑着神志,勉强抬眸看向他,嗓音虚弱发颤:“逸儿……你怎么来了……”
“我没事……不致命……”
她强行压下喉间腥甜,抓紧他的衣袖,眼底是最后的托付与执念,字字沉重:
“逸儿,听我说……今夜王府被围,他们刚才放了消息,我走不了了。”
“碧云山庄出事,雪芸虽被她师娘带走暂避,可顾家老小、府中残余族人,皆陷险境。”
“若你寻到思哲……求你护他们周全,带他们远离京华纷争,平安活下去。”
萧逸轩心口剧痛,嗓音发哑:“皇嫂!那你呢?!”
顾怀玉轻轻摇头,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忠骨铮铮:
“我生于顾家,嫁入王府,一生守忠、守义、守家国。”
“我不惧生死。只是这大梁需要明君,这山河需要安宁。”
“你皇叔半生沙场,阅尽白骨万千,他早与我说过——你,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撑起盛世山河的希望。”
“你性子清冷,心有山河,最像你母后。”
“我替月儿护你长大,护你周全,也算……圆了她临终最大的遗憾。”
晚风萧瑟,吹乱她染血鬓发。
性若寒潭,举世独清。
人间四月芳菲落尽,此生唯君而已。
话音未落,院外再度涌入大批黑衣死士,杀气翻涌,层层围堵。
顾怀玉猛地推开萧逸轩,持枪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回身直面漫天杀机,声线陡然凌厉铿锵:
“逸儿!走!!”
多年深宫浮沉,他无母无依。
是先皇后故去之后,是顾家将他护在羽翼之下,视如己出,疼惜备至,替他挡尽深宫寒凉、人世风霜。
可今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护他长大、待他至亲的皇嫂,为护忠良、护他、护顾家老小,深陷死局,浴血绝境。
王府大门处,一道身影踉跄闯入。
顾思哲归家见此漫天尸血、满府死士,又见母亲浑身浴血被重重围困,瞬间双目赤红,嘶吼出声:“母亲!!”
顾怀玉见顾思哲归来,眼底瞬间盛满惊急,拼尽全力冲破死士包围圈,一把将他狠狠推向萧逸轩方向,几乎是嘶吼出声:
“走!快走!!”
顾思哲不肯退,红着眼就要冲回去护母。
萧逸轩眼底猩红翻涌,强忍剧痛,反手一记手刀,直接将少年打晕,稳稳接住。
他不再犹豫,迅速带人护住府中残余老小,步步后撤突围。
顾怀玉望着他们安全退离的背影,唇角终于扯出一抹淡然笑意。
而后,她缓缓转身,孑然一身,直面漫天杀机。
青衫浴血,脊背如松,立在满目血色庭院中央,孤绝而凛冽。
“尔等奸邪宵小,构陷忠良、屠戮府邸、祸乱江山——”
“想要倾覆琅琊、踏平顾家——”
“先踏过我顾怀玉的尸身!!”
清冷女声铿锵落地,无半分惧色,是宁死不屈的忠骨刚烈。
话音落,数名死士持刀猛扑而上,刀网密布,锁死所有退路。
顾怀玉长枪翻飞,身姿辗转腾挪,招招凌厉、式式决绝,以一己之力,抗衡数十死士。
青衫猎猎翻飞,血珠顺着衣摆滴滴坠落,砸在青砖之上,绽开血花。
肩头皮肉被利刃豁开,剧痛刺骨,她眉头未曾皱过半分。
腰侧深口流血不止,气力快速透支,她依旧持枪死战,半步不退。
她早已力竭、早已重伤、早已濒临灯枯油尽。
可她每多撑一秒,萧逸轩一行人便多一分逃离生机。
她不求独活。
只求以残躯血肉,护住忠良最后一丝底气,护住未归夫君的清名,护住孩子与至亲的生路。
厮杀绵延半柱香之久。
院内进犯死士,尽数毙命枪下,尸身堆叠满地。
杀气渐歇,风声萧瑟。
庭院终于归于死寂。
顾怀玉持枪拄地,浑身伤口密布,衣衫尽数被血水浸透,狼狈不堪,却脊背挺直,傲骨不折。
极致的血战耗尽她最后一丝气血。
视线逐渐昏沉,双耳嗡鸣不止,浑身力气瞬间抽干。
她艰难抬眸,望向北疆方向,唇瓣轻轻颤抖,气若游丝,呢喃细语散落风里:
“我的将军……我守住王府了……守住你的忠名了……”
“只是……往后岁月……我不能……再等你归家了……”话音落。
身躯一软。
轰然向后倒落。
长枪脱手,清脆落地,碎裂满院寂静。
梅落风起,无声覆霜。
许辰一行人匆匆处置完温家残局,听闻王府剧变,火速驰援而来。
残阳余烬,血色满庭。
萧逸轩将顾家老小安然托付,将晕厥的顾思哲交于许辰照看,声线平得听不出喜怒,却压抑着濒临崩塌的极致悲恸:“劳烦老师照看一二。”
不等众人应声,他纵身一跃,踏风掠入满目疮痍的琅琊王府。
满地贼尸狼藉,青砖浸透猩红,夜风萧瑟,落叶簌簌。
庭院中央,那抹温柔半生、护他半生的青衫身影,静静倒落梅树之下,寂然无声,再无呼吸。
他这一生,坐东宫、临朝堂、看尽权谋诡诈。
他能辩官口舌、稳朝局动荡、护天下公理、保朝堂清名。
可他唯独护不住——拼尽一生温柔、倾尽所有羽翼护他长大的亲人。
奸邪当道,宵小弄权。
以阴诡诡计构陷忠良,以卑劣杀戮屠戮满门,颠倒黑白,草菅人命。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这即是国仇,亦为家恨。
萧逸轩立在满地血色之中,周身寒气暴涨,眼底翻涌滔天恨意,字字泣血,铿锵震彻王府:
“本太子在此立誓——”
“今日所有害忠良、屠王府之奸邪——”
“来日我必让尔等千刀万剐,血债血偿!!”
……
梅树之下,白衣染血,孤影萧瑟。
洛晴心头剧痛,欲上前宽慰,却被许辰出手死死拦下。
“别去。”
许辰望着那道孤寂坚韧的背影,眼底满是疼惜与苍凉,轻声轻叹:“让他独自待一会儿。”
“腥风血雨、生离死别,是储君必经的劫,是他褪去天真、扛起山河的代价。”
夜风翻涌,往事汹涌而来,掀开尘封的许久的记忆。
多年前,也是这样血色沉沉的深宫雨夜。
六岁的萧逸轩跪在先皇后病榻之前,看着满宫宫人垂泪,懵懂拽着他的衣角,轻声问:先生,大家为什么哭?
那时他尚且年幼,不识离别、不懂杀戮、不知权谋残酷。
而今少年长成,身居储位,却要亲身承受至亲惨死、忠良覆灭、山河动荡的淋漓苦楚。
一旁,洛晴靠在洛玲肩头,无声落泪,嗓音哽咽破碎:“我不懂……为何皇权争储,非要血流成河、家破人亡……百姓只求山河安稳、岁岁清平,为何这般难……”
这世间有太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的人,很多人在史书里被轻轻带过,连名字都没留下。世子之争,同样向来残酷。
洛玲抬手紧紧抱住妹妹,嗓音沉稳:“我在。”
良久,风中悲恸散尽,少年眼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湮灭。
萧逸轩缓缓转身。
双目微红,却再无半分脆弱悲戚。
只剩彻骨寒凉,与焚尽一切的杀伐决绝。
他声线低沉冷硬,不带一丝情绪:“取白布来。”
洛晴压下悲泪,快步取来素白长布。
萧逸轩俯身,动作极轻、极稳,小心翼翼将纯白布料覆上顾怀玉冰冷染血的身躯,遮住满身伤痕、满目疮痍。
指尖微颤,字字沉如磐石,落地有声:
“皇嫂安心去。”
“今日所有亏欠、所有血债,我必一一清算。”
“卑劣奸邪,猖狂逆党,尽数付出血的代价。”
许辰望着满庭血色残局,沉声剖析局势,眼底寒意深重:“对方这一手,狠绝毒辣,算尽人心。”
“温家焚门留书,以一纸伪证坐实通敌罪名,彻底斩断顾家外援、污尽忠良名节。王府夜屠,拔除琅琊根基、清空忠良势力,只剩一众老弱幼童,再无抗衡之力。借刀杀人,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萧逸轩抬眸,眼底清明凛冽,再无半分少年稚气,储君锋芒彻露:“无妨。”
“他们越是猖狂,越是急功近利,破绽便越多。”
“蹦跶得越高,跌得越惨,覆灭越快。”
“温家证据,辞言已然入宫面圣。”
他将顾思哲与顾家老小尽数托付许辰,语气淡漠却不容置喙:“劳烦老师善后。老师先行回宫安顿,洛晴、洛玲,护送老师全程,寸步不离。”
“是!”
众人躬身领命。
庭院风声猎猎,血色未凉。
今夜之前,东宫有温润太子,谦和仁厚,心怀慈悲。
一场灭门血案,一场王府喋血,一场至亲永别。
碾碎温柔,焚尽天真,铸就出一位浴血隐忍、杀伐果断、誓定山河的铁血储君。
世间世事多不公,人间正道多坎坷。
可这万丈红尘、千里社稷、万里山河——总要有一人,不畏权倾,不惧奸邪,不惧头破血流,以身入局,以命殉道,重启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