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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野狂傲 后顾之忧 ...

  •   一月前埋祸根,一夜之间朱门落血殇。

      东宫寝殿,沉水香寂寂缭绕,缕缕冷烟浮沉在静谧空阔的殿宇里,压得满室肃穆森严,无半分烟火暖意。

      盘龙雕玉的拔步床上,明黄流纹锦帐垂落低垂,规制独尊的宫室陈设。

      顾思哲骤然惊醒的。

      背脊猛地僵直绷紧,心口一阵窒息般的悸颤,浑身汗毛尽数倒竖。

      眼底还死死烙印着片刻前的炼狱景象——琅琊王府朱墙染血,族人尸横庭院,刀光喋血,骨肉飘零。顾家满门倾覆的惨烈,如梦魇缠骨般,久久挥之不去。

      可睁眼一瞬,入目却是森严华贵的东宫寝殿。

      巨大的茫然与惊惧瞬间攥紧了少年心神。

      他一夜之间,沦为宗族倾覆的遗孤。侥幸从屠府死局中活下,竟置身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冰冷的储君寝宫。

      惶然无措之际,屏风隔断的暗影深处,缓缓传出一道清贵低沉的男声。

      音色无温无燥,平稳得不起半分波澜,却自带身居九五之侧的居高威压,沉沉漫落殿中:“醒了?”

      萧逸轩缓步从屏风后走出。

      满身染血的衣袍已然换下,一身玄色锦衫衬得身形冷挺挺拔,肩线利落,风骨凛冽。

      一夜血色杀伐洗尽了他眼底所有温润,眉眼深邃沉静,眸光淡淡扫过床榻上惊魂未定的少年,无半分多余温恤,亦无苛责冷厉,只剩历经权谋血战之后的通透、沉稳与深谋。

      顾思哲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撑着虚弱透支的身躯,迅速垂首躬身行礼。

      声线微颤,却礼数丝毫不乱,字字端正:“太子殿下……我为何会在此地?”

      “是孤将你带回东宫。”

      萧逸轩语气平淡,寥寥一句,却精准戳破所有侥幸,直抵最残酷的残局:“王府倾覆,满门喋血,残局未收。顾思哲,你可想好,往后如何撑起顾家残局?”

      一夜炼狱,彻底点燃了少年身上所有的隐忍。

      至亲离世,父归无期,宗族崩塌,山河路断。昔日万千宠溺,一朝尽数归零。

      顾思哲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泛青,垂眸之时,掩去眼底所有汹涌悲恸,字句沉定有力,无半分犹疑:“臣想好了。”

      萧逸轩眸底微凝,再度开口,嗓音沉冷,带着最后一次审慎告诫:“幕后操盘之人,权倾朝野,势力盘根错节,足以倾覆朝堂、撼动社稷。踏出这一步,便是与滔天权势为敌,孤再问你一次——当真绝不反悔?”
      “
      顾思哲猛然抬眸。

      少年眼底无泪、无怯、无怨,只剩历经生死之后的沉寂隐忍,与绝境重生的孤韧倔强。

      父亲远赴北疆,生死未卜;慈母浴血护府,含恨而终;宗族老小死伤殆尽,百年顾氏一朝倾覆。

      偌大顾家,如今只剩他一人,可扛、可立、可撑、可复仇。

      他深深躬身,脊背笔直如松,压下喉间滚烫酸涩,音色沉稳铿锵:“绝不反悔。顾家劫难在前,族人罹难无归。从今往后,臣一力担下顾家所有残局、所有荣辱、所有血海深仇,至死不悔。”

      萧逸轩静静凝视他片刻,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赞许。

      风雨摧残逆境中的少年,绝境却重铸少年锋芒,终究不负顾怀玉临终舍命相托。

      他语声依旧沉静无波,缓缓揭开一桩尘封整月、无人知晓的前置阴谋,撕开这场灭门血案最深的伏笔:“不负你母亲临终所托。你母亲离世前,曾留密言于孤——一月之前,碧云山庄已然遭难。”

      一句话,骤然击穿顾思哲所有心神。

      “彼时无人知晓,暗处奸党早已视顾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忌惮顾府京中根基深厚、名望滔天,不敢贸然动京城嫡系,便先择僻静避世的碧云山庄下手。”

      萧逸轩语速平缓,字字藏锋,复盘着这场蓄谋已久的屠戮:“夜色封山,死士夜袭,屠庄灭口,抹除所有痕迹,意图斩草除根。你妹妹顾雪芸彼时居于山庄学艺,深陷死局。”

      “你父亲麾下一众忠心旧部,率先察觉山中死寂异常、血气冲天,洞悉杀机前置,一众将士不顾凶险,深夜策马闯山,赶在奸党清场毁迹之前,冒死闯入修罗废墟,将她从密室之中救出。”

      “为保她性命,旧部连夜将她隐秘转移,托付其师父妥善安置。随后快马加急,冲破朝堂层层封锁,将山庄屠灭真相、雪芸平安的消息,密信传至京中,告知了你母亲。”

      一月之前,预警已至。

      生路已报,先机已存。

      可罗网早已织满京华,棋局早已锁死顾氏。

      顾怀玉纵然提前洞悉所有阴谋,看清敌人斩草除根的阴毒算计,深陷权力漩涡的她,掣肘万千,步步受限。

      她预知了大祸,看清了结局,却终究无力回天。

      信中是唯一的生路,等来的,却是顾家满门倾覆的死局。

      听完所有前因,顾思哲心口骤然酸涩炸裂,喉间死死发紧,一股无尽的悲凉与无力席卷全身。

      他竟一无所知。

      原来敌人的屠刀,早在一月之前,就已然稳稳悬在顾家头顶。碧云山庄的血色,是顾氏覆灭的序章。

      良久,他敛尽眼底所有失态与汹涌悲恸,再度躬身,礼数端严,隐忍克制:“多谢殿下告知真相。敢问殿下,顾家幸存老小,如今安置何处?”

      “东宫西香坊,专人看护,安然无虞。”萧逸轩言简意赅。

      “臣,谢殿下庇佑,若他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我定当义不容辞”

      萧逸轩走过去,拍了拍顾思哲的肩膀“复仇不急于一时,奸邪自有灭亡之时,”

      顾思哲深深一揖,身姿端正,不卑不亢,无半分逾矩,藏尽锋芒与悲戚。

      “臣,受教了。”

      顾思哲转身稳步离去,去往西香坊接领宗族余孤。

      待安置好所有老弱遗孤,他带着一众族人,重返那座半日之前还锦绣繁华、此刻已成炼狱废墟的琅琊王府。

      昔日朱梁画栋,飞檐黛瓦,庭深锦绣,是百年簪缨望族的荣光。

      而今夜风穿堂,萧瑟凛冽,卷着经久不散的浓重血腥,缠绕廊柱朱梁,弥漫整座庭院。

      青石地砖浸透干涸的暗红血渍,残布碎木、断刃枯骨散落四处,满目狼藉,触目惊心。死寂笼罩府邸,只剩风鸣簌簌,似在凭吊满门忠魂。

      顾思哲立在血色庭院之中,不言不语,不动不泣。

      滔天悲恸压在心底,却半分不敢外露。

      他沉静有序地收拾残局,处置后事,提笔研墨,飞鸽传书远赴江南,告知祖父顾如风京中巨变。

      随后,他亲自俯身,一寸寸收敛族人遗骸,踏遍满地残墟,最终寻得母亲顾怀玉冰冷的躯体,小心翼翼移入厚重棺木,安放在灵堂正中。

      素白帷幔层层垂落,漫天素色白布覆满整座府邸,彻底掩去昔日锦绣繁华。

      一世簪缨第,今朝血泪灵堂前。

      少年孑然立在素白与血色交织的庭院中央,脊背挺得笔直,无泪、无颓、无怯。

      血海深仇未报,宗族重任在肩,亲人亡魂未安。

      从此世间,再无肆意顾家大少爷,唯有一身孤韧、负重前行、立灵誓血、静待翻盘的顾思哲。

      ……

      顾思哲离去后,偌大东宫重归死寂。

      萧逸轩负手立在窗前,远眺沉沉暮色,清冷天光落于他玄色衣袍之上。

      方才隐忍压下的寒凉杀意,此刻终于从深邃眼底丝丝缕缕泄出。

      “暗处之人,步步为营,层层设局,嚣张跋扈,肆无忌惮。”

      他轻声开口,语声极淡,却裹挟着翻覆朝堂的决绝。

      一夜温柔尽碎,半生仁善收鞘。

      “无妨。”

      “今夜风雨落幕,明日金銮殿上,孤便与他们——彻底势不两立。”

      只待天明,朝堂对峙,清算所有罪孽。

      …………………………………………………
      一月前·碧云山庄

      世人只知顾府今日血流朱门、满门倾覆,皆以为这场祸事是奸党临时发难、骤然屠府。

      无人知晓,这盘诛心灭族的惊天死局,早在一月之前,就已落子封盘。

      彼时朝堂暗流汹涌,奸佞盘踞朝野,权网密布。立身刚正、不党不私的顾怀玉,成了苏党一众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忌惮琅琊王府根深蒂固、顾氏声望满朝,不敢贸然在京中掀起大乱,便将屠刀伸向了远离京华、避世清幽的碧云山庄。

      那里无朝堂纷争,无重兵护卫,是世人眼中的世外桃源,也是顾雪芸潜心学艺、安稳栖身之地。

      最僻静之处,最适合悄无声息、斩草除根。

      那一夜,黑云吞尽星月,群山死寂,夜风凄厉如鬼哭泣诉。

      大批无牌无籍的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围山而至,封山断路,锁死所有出逃通道,布下天罗地网。

      这群人不掠不抢、不喧不闹,无半分江湖匪气,行事肃杀规整、狠绝利落。

      唯一的目的——屠尽满庄,灭口清痕,抹去所有存在痕迹。

      淳朴安宁的碧云山庄,一夜之间烟火尽灭,血染黄土,户户绝声,满庄人畜无一幸免,彻底沦为无人知晓的人间炼狱。

      杀伐干净利落,布局缜密滴水不漏,绝非江湖仇杀,是朝堂顶层精心策划的隐秘清算。

      京中风声被尽数封锁,无半分消息外泄。

      唯有一众追随琅琊王沈玦半生、忠心不二的旧部,凭着数十年宦海沙场的警觉,察觉深山之中诡异的死寂与弥散的血腥。

      心知主子独女栖身于此,众人肝胆俱裂,不顾山中杀机四伏、暗哨密布,深夜策马闯山,以身赴险,赶在奸党彻底清场毁迹之前,闯入这片温热的修罗废墟。

      山庄断壁残垣,尸骸遍地,血腥刺骨,满目疮痍,看得人心头发沉。

      众人敛息潜行,屏息排查,避开残留暗哨,一寸寸搜寻废墟角落。

      最终,在山庄后院隐秘的密室暗柜之中,找到了顾雪芸。

      年近及笄的少女,早已褪去懵懂稚气,心性远超常人坚韧冷静。

      可亲眼目睹朝夕相处的乡邻尽数惨死,
      亲眼见证世外桃源沦为血狱,一夜倾覆的剧变,几乎碾碎了她所有镇定。

      她没有哭嚎,没有崩溃,极致的恐惧与悲愤死死压在心底。

      浑身僵冷伫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一双素来澄澈清灵的眼眸,盛满惊魂死寂,瞳孔微微震颤,眼底是深入骨髓的无力、悲愤与寒惧。

      她死死屏息敛气,藏在狭小暗柜之中,凭着极致的隐忍与意志力,撑过整夜屠戮,未发一丝声响,未露半分踪迹。

      旧部见此情景,又痛又敬,亦心急如焚。

      他们知晓,顾雪芸心性倔强刚烈,清醒之后,绝不会抛下满庄亡魂独自逃生,定然要执意留下查证、祭奠,最终只会落得暴露身死的结局。

      山庄内外杀机未撤,余哨未清,多待一瞬,便是万劫不复。

      情势危急,刻不容缓。

      为首旧部沉下眉眼,快步上前,压着极低、满含愧疚与无奈的嗓音:“小姐恕罪,属下不得已而为之,只为保您性命,延续王府一线生机。”

      顾雪芸骤然抬眼,眼底惊魂未散,唇瓣微动,似要开口抗拒。

      “我不……我还……”

      可话音还没说完,旧部指尖精准落于她后颈穴位,力道克制轻柔,绝不伤人,却利落决绝。

      一记轻手刀落下。

      少女紧绷僵硬的身躯瞬间卸去所有力气,澄澈眼眸骤然失焦,长睫轻轻一颤,彻底阖闭。

      她无声晕厥,软软落入旧部怀中,满身尘土,一身惊魂。

      旧部小心翼翼将她裹入外袍,严严实实护住微凉的身躯,遮去她一身狼狈与惊惧。几人相互掩护,借密林夜色遮掩,步步惊心,闯过层层关卡暗哨,硬生生从血色绝地之中,保下这唯一的生路。

      众人连夜将昏迷的顾雪芸送至叶将军府邸,交由其师父妥善庇护,确认周遭无半分凶险、无半点追踪痕迹后,才敢稍稍心安。

      可无人敢懈怠。

      他们心底清明——碧云山庄屠灭,从来不是终点,只是开端。

      敌人意在斩草除根,清扫琅琊所有羽翼眷亲。今日能血洗僻世山庄,来日必能入京倾覆顾府。

      片刻不敢耽搁,众人连夜研墨落笔,字字泣血沉重,将碧云山庄屠灭真相、奸党斩草除根的阴毒谋划、顾雪芸侥幸存活的隐秘实情,尽数写入密信。

      遴选最快精锐信使,千里驰路,冲破朝堂层层封锁、层层截查,将这封救命预警,硬生生送入京城,递至顾怀玉案前。

      这是一月之前,送达王府的先机,也是唯一的警示。

      一纸密信,道尽杀机临头,预警顾家危在旦夕。

      可彼时奸党势力早已盘缠朝野、根深蒂固,天罗地网遍布京华。

      顾怀玉纵使提前三十日洞悉所有阴谋,看清所有布局,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她,孤军难支,万般掣肘。

      她看得见漫天杀局,看得见家族结局,却终究,无力回天。

      一月前,山庄暗埋杀局,险救孤女,留一线生机。

      一月后,京华明火屠府,朱门喋血,落满门殇亡。

      这蛰伏三十日的暗流算计、步步诛心,层层绝杀,才是顾氏一族彻底覆灭的真正根源。

      …………………………………………………

      夜半更深,尚书府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厅堂屏风明暗交错,暗影沉沉,私语幽幽,藏尽朝堂最深的阴诡。

      苏尚桑躬身立在堂中,神色从容松弛,眼底无半分败意,只剩大势在握的狂妄。

      “丞相,琅琊王府已破,顾怀玉身死,顾家嫡系倾覆,残余势力不堪一击。唯一缺憾,未曾擒获到顾雪芸,少了一枚可控的关键棋子。”

      话音落,屏风之后的暗影缓缓走出一道身着紫袍的身影。

      面容端肃,位极人臣,正是当朝丞相——秦钟。

      他神色淡然,语气无波,透着掌控全局的绝对底气:“无妨。”

      “死士尽数灭口,查无根源,无迹可查。”

      “当今陛下,心知我苏家势大,朝堂半数官员依附我方,京畿禁军、城防布防,尽有我方人手。”

      “他纵然心底明镜似的,知晓所有祸乱皆是我等所为,却投鼠忌器,不敢动、不能动。一动,便是朝堂崩塌,京畿大乱,社稷动荡。”

      秦钟抬眸,眼底掠过狠戾锋芒:“明日早朝,放手构陷,步步紧逼,逼太子退让妥协,彻底碾碎琅琊与顾家残留的所有声望根基,扫清前路所有阻碍。”

      “是!下官遵命!”苏尚桑眼底戾气暴涨,躬身俯首,恭敬领命。

      秦钟眸光微沉,语气陡然阴冷几分,带着致命警示:“切记,此番不可再出半分纰漏。我身后之人,耐性有限,若是再败,你我二人,后果你知道的。”

      “是!下官明白!绝无下次!”苏尚桑浑身一凛,连连附和,不敢有半分懈怠。

      苏家盘踞朝野数年,早已根深蒂固,枝蔓遍布文武百官。

      帝王数年隐忍,并非不知奸党祸朝、结党营私、暗蓄势力。

      只是——不敢动。

      一个不慎,便是江山动荡,天下大乱。
      可隐忍终有尽时,黑暗终有破晓。

      明日金銮论战,便是正邪对峙的第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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