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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心难测 狗急跳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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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驾仪仗渐行渐远,金銮殿上那股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帝王威压,终于缓缓松弛。
可满殿文武依旧敛声屏息,无人敢高声一语。
百官垂首理冠、敛袖整衣,步履轻缓地四散退离。方才殿中激烈对峙的余波仍萦绕梁柱之间,人人眉眼之间皆是凝重,眼底藏着各自的掂量与算计。
今日朝堂一局,通透者皆心知肚明。
陛下心底根本不信所谓的“通敌叛国”,苏家蓄谋已久的发难,非但没能一举扳倒顾家,反倒落得个构陷忠良、刻意挑事的嫌疑,得不偿失。
人流错落间,紫袍玉带的张康阳快步穿出,追上前方那抹月白挺拔的身影。他刻意压低步履、放轻声音,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重与感激。
“今日多谢太子殿下当庭执言,稳住人心。”
萧逸轩步履从容,衣袍暗纹在殿外天光下流转浅淡光泽。他眉目清冷淡然,不见半分居功之色,只淡淡颔首,声线清浅却字字铿锵:
“不敢居功,张大人也不必多礼,孤不过就事论事。皇叔半生戍边、血染北疆,顾家世代为国,铮铮忠骨摆在眼前,岂容宵小凭空污蔑、肆意折辱?孤断不是那等坐看忠良蒙冤之辈。”
一句落定,坦荡磊落。
张康阳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望着少年储君沉稳通透的模样,心底由衷感慨——大宁储君风骨,绝非市井流言里那般闲散柔弱。他再度深深拱手,心底安定,旋即转身随百官潮流中退去。
殿外宫廊绵长,光影透过斑驳树枝错落照射于地面,将树枝的影子拉得格外长。
另一侧,苏尚桑立在廊下,面色阴沉得近乎凝出墨色,周身气场冷硬可怖。
他今日步步紧逼、字字诛心,本想借着琅琊王战场失联、音讯全无的死局,撼动帝王对顾家的信任。
可谁料,萧逸轩三言两语、层层辩驳,便将他所有说辞尽数击碎。非但未能如愿,反倒让自己落得个挑拨朝局、构陷功臣的难堪处境,白白折了声势。
身侧,三皇子苏烈缓步驻足,俊美无俦的面容覆着一层浅浅阴翳,眸光沉沉望向远方宫道,低声开口:
“父皇今日虽暂时压下此事,却未曾彻查、未曾定论。皇兄今日当庭维护,倒是坏了我们筹谋许久的计划。”
苏尚桑齿间咬出冷硬字音,眼底满是不甘与忌惮:
“太子自幼由琅琊王亲手教养长大,本就与我苏家、与皇后娘娘离心离德。今日他敢当众压我锋芒,来日,便是我苏家揽权铺路最大的拦路石。”
“不必急。”
苏烈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轻笑,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语气不急不缓:
“琅琊王生死未卜,顾家北疆兵权悬空、军心浮动,这是千载难逢的契机。今日不成,来日自有机会。只要他一日不归,这‘叛国’的污名,便永远有可乘之机,永远洗不彻底。”
二人并肩立于宫廊阴影处,身躯半隐在朱墙暗影之中,低声密谋,字字阴诡。天光切割明暗,将二人眼底的贪婪与狠戾衬得愈发晦暗汹涌,一场暗流,已然悄然潜行。
不远处的宫道上,萧逸轩与苏景宸并肩缓行,将这段低语密谋,一字不落尽收耳底。
两人步履未顿,脊背依旧挺拔如青松,唯有萧逸轩垂在身侧的修长五指,悄然一寸寸收紧,指节泛出冷白。
果然是蓄谋已久。
苏景宸侧目瞥过身侧太子清冷的侧脸,心底骤然通透。
母后与苏家筹谋多年,从来不是一时朝堂兴起的针对。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查清北疆失联的真相。
他们想要撕碎顾家代代忠良的名声,彻底拔除琅琊王扎根边关、扎根朝堂的所有势力,清空所有忠于先皇后、忠于琅琊一脉的旧部力量。
只为给三皇子苏烈铺路,为苏氏一族独揽皇权、把持朝局。
深宫沉浮数十年,最凉不过帝王家。
至亲手足,在滔天皇权面前,从来都是可以舍弃、可以算计、可以屠戮的棋子。
更何况萧逸轩无母族撑腰,先皇后早逝,深宫无依无靠,唯一的依仗,便是待他如父、护他长大的琅琊王叔萧玦。
可如今,王叔失联北疆,生死不明,顾家深陷构陷,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偌大巍峨皇宫,看似四海升平、礼制井然,实则早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只待琅琊一脉彻底倾覆,连一丝余烬都不剩下。
思绪翻涌间,苏景宸的贴身内侍轻步上前,垂首低声请示:“殿下,现下咱们去往何处?”
苏景宸眸光微动,看向身侧的萧逸轩,本欲依辈分唤一声“皇兄”,话音未落,便被少年清冷的声音轻轻打断。
“景宸,你先回去吧。”萧逸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提醒,“近日风声太紧,你与我过从甚密,当心皇后疑心,徒惹祸端。”
苏景宸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好,皇兄万事小心。”
待人影离去,宫道只剩长风猎猎做响。
萧逸轩抬眸望向御书房的方向,眼底方才仅剩的散漫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凝寒凉的寒意。
他心里清清楚楚。
父皇今日看似偏袒忠良、压下风波,可心底的猜忌与权衡,从未消散半分。
苏家绝不会就此收手,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守好这第一道防线,稳住朝局人心,死死按住奸人的阴谋诡计,绝不允许皇叔半生忠名、顾家满门忠骨,沦为皇权制衡、党派争斗的牺牲品。
长风拂过宫墙,掀起他一身月白宫袍,翻飞猎猎。
看似温润闲散的储君眼底,已然凝起万丈锋芒,沉静蛰伏,静待变局。
御书房内,沉水香袅袅升腾,烟气静谧厚重,压得一室肃穆压抑。
明轩帝冠未卸、龙袍加身,端坐御案之后,指尖死死捏着北疆八百里急报,纸页边角被指力攥得微微发皱。
连日朝堂纷争、边关乱局、重臣失联,早已让这位帝王心力交瘁。
总管太监刘福屏息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伺候帝王数十年,最是清楚——陛下方才朝堂震怒退朝,看似动怒,实则心底清明至极。那滔天怒火之下,藏着的是帝王最深的权衡、猜忌与考量。
殿外内侍低声通传:“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宣。”
帝王声线低沉沙哑,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带九重威压。
“诺。”
萧逸轩缓步踏入殿中,褪去了朝堂之上几分松弛慵懒,身姿端正挺拔,躬身行礼,沉稳有度:“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明轩帝抬眸,沉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缓缓开口,“你方才在朝堂替琅琊王、替顾家极力辩驳,倒是字字笃定。”
帝王的话语温和,却暗藏敲打。
萧逸轩直起身,不卑不亢,从容应答:
“儿臣不敢笃定结局,只敢笃定人心。皇叔镇守北疆十余年,血染沙场,数次以命相护江山。顾家世代戍边,满门忠骨,从无半分徇私苟且,绝不可能一朝叛变。”
他抬眸迎上帝王目光,坦然坦荡:“无实证而定重罪,寒的是忠臣之心,凉的是边关将士之忠骨。父皇英明,必定不愿做那自毁栋梁之事。”
御书房内骤然一静。
刘福立在一旁,心底暗自叹服。太子殿下聪慧通透、进退有度,句句戳中要害,既守得住情理,又扛得住君威。
明轩帝指尖轻轻叩击御案,节奏缓慢,眸光深邃难辨。
他何尝不知琅琊王忠勇,何尝不知顾家世代赤诚。
可————————
功高震主,兵权在外,始终是帝王心头大忌,横在皇权头上的一把刀。
琅琊王本就手握北疆半数重兵,其声望本就远超皇宫内的一众皇子,朝野半数武将皆是其旧部。
此人若是活着,没有背叛,便是大梁砥柱。
可若是心生异心,便是悬在皇权头顶无疑是最锋利的一把刀,帝王坐临天下,从来容不得半分“功高震主”。
皇权制衡,从来无关情义,只论强弱。
良久,明轩帝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历经权海沉浮的淡漠冰冷:
“逸轩,你要记住。帝王之家,最无情势。朝堂制衡,从不论私义,只论权柄。琅琊王权势过盛、顾家根基太深,朝野忌惮者,绝非苏尚桑一人。今日发难,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萧逸轩心头骤然一沉。
他听懂了。
父皇不是不信皇叔的忠心。
是忌惮他皇叔的权势,功高震主、难以制衡。
明轩帝望着眼前这个由萧玦亲手教大的长子,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语气放缓,带着敲打,亦带着一丝期许:
“朕今日压下此案,不是信任何人的口舌,是时机未到。北疆未平、敌寇环伺,大乱未止,朕动不得顾家,更动不得琅琊王府。”
话语稍顿,寒意渐起:
“可他日若真有实证……”
话未说完,刺骨寒意已然漫满整间御书房。
萧逸轩心头一凛,垂眸,扑通一声,骤然屈膝跪地,脊背挺拔,声音铿锵坚定,毫无半分迟疑:“儿臣愿以储君之位担保,皇叔绝无反心。若他日真有实证,儿臣愿同罪论处!”
一语落地,惊心动魄。
刘福浑身一颤,心底翻涌无尽酸涩。
储君以身担保重臣,这是何等重若泰山的誓言。
先皇后早逝,年少太子无依无靠,是琅琊王护他长大、教他明理、予他庇护、予他底气。这深宫数年,他唯一的依靠,便是那远在北疆的皇叔。
陛下心知亏欠长子,却为皇权制衡,不得不处处疏离、时时防备。
明轩帝深深凝视着跪地的长子,望着他眼底赤诚重义的模样,良久,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叹息。
“你啊……终究是随了你母妃,太重情义。”
他抬手放下手中急报,收敛眼底复杂心绪,沉声颁旨:
“传朕旨意。暂缓顾家一切审查,撤除朝野所有弹劾文书。琅琊王音讯未归之前,朝野任何人不得妄议忠良、私构罪名、造谣生事。”
话音一转,冷意陡生:
“另令京畿卫戍司,暗中盯紧顾府出入动静,严查苏党私下动向。事无巨细,不论大小,尽数密报朕前,不得遗漏分毫。”
一道旨意,两层深意。
明面上保全忠良、稳住人心、堵死悠悠众口。
暗地里双线监视、制衡两方、防患未然、掌控全局。
帝王心术,深沉莫测,从来无一偏颇,无一温情。
萧逸轩躬身郑重领旨:“儿臣遵旨,谢父皇。”
刘福连忙上前,伸手轻柔扶起太子,温声劝慰:“殿下快些起身。”
明轩帝望着他挺拔清瘦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低声轻叹:
“是朕有愧于你母妃……罢了,你退下吧!……”
太子离开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天子的无心一问“刘福,朕是不是太亏欠他了?”
“陛下,太子会理解您的,只是,皇后娘娘那边需要派人暗中盯守着吗?”
“守着吧!隐蔽点。”
“诺。”
刘福退到一边看着皇帝心中蓦然惆怅,身居高位,连身边人都无法信任,自从先皇后走后,陛下就很少言笑了。
明轩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天色,低声自语:“只是不知……朕的琅琊王,如今是生是死。”
若是活着,为何杳无音信。
若是死了……
那大梁朝堂,必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洗牌。
太子刚踏出殿门,殿门闭合的刹那,方才温润沉稳的神色瞬间褪去。
晚风掠过宫墙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晃,映得眼底一片寒凉。
父皇信三分信忠,七分防权。
今日朝堂看似大胜,护住顾家清名、稳住一时风雨。
可暗中监视一道旨意落下,便意味着——顾家早已被皇权划入提防之列。
祸患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身后暗影微动,一道黑衣暗卫悄然现身,垂首伏地,声线压得极低:
“殿下,三皇子苏烈离殿之后,径直去往了坤宁宫。”
坤宁宫是苏皇后的居所。
萧逸轩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轻声吐出四字:
“狗急跳墙。”
朝堂一局暂歇,后宫、外戚、皇子权争、帝王猜忌………
层层罗网,已然全面铺开。
千里京华风雨动荡,而那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北疆黄沙深处,依旧无人知晓失联的琅琊王是生是死、身在何方。
风起天阑,暮色沉沉,大雨将至。
坤宁宫内,暖炉焚着沉水软香,烟气缱绻满室,却驱不散殿内根深蒂固的阴冷和满腹算计。
苏皇后苏锦端坐凤榻之上,一身织金凤纹宫装华贵端庄,眉眼精致雍容,眼底却沉淀着经年不散的阴鸷狠戾。
指尖缓缓摩挲着腕间温润玉镯,她静静听着下方苏烈与苏尚桑的低声回禀,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香火袅袅。
“母后,今日朝堂功亏一篑。”苏烈垂首而立,语气藏着不甘,“本想借琅琊王失联之机,坐实顾家谋逆罪名,一举削其兵权、断其根基,奈何却被太子当庭辩驳,父皇心思松动,此事被迫搁置。”
苏尚桑躬身补言,神色凝重:“太子心思深沉、言辞犀利,句句直击要害,臣一时无从辩驳,错失良机。”
皇后静默良久,才缓缓抬眸,声线清淡绵软,字字淬着刺骨毒意:
“萧逸轩从来就不是外界所言那般闲散无能。”
“他自幼由沈玦教养,学得一身城府手段、沉稳心性。看似不问朝局,实则步步为营,手段比我料想的还高。”
她眼底寒光乍现,凉薄笑意漫开唇角:
“先皇后早逝,他无母族支撑,无外戚依仗。沈玦与顾家,便是他在这深宫朝堂唯一的靠山、唯一的底气。扳倒顾家,便是断他羽翼、削他储势,这一步棋,我们必须走通。”
“儿臣明白。”苏烈抬眸,“只是父皇虽压下弹劾,却暗中监视顾府,怕是已有防备,我们贸然出手,恐留痕迹。”
“痕迹?”
皇后轻笑一声,眼底狠戾尽显,语气阴诡冰冷:
“北疆大乱、战火纷飞,乱世之中,最不缺的便是死无对证。”
“无风,便造风。陛下本就忌惮兵权在外、臣强君弱,我们只需稍稍推波助澜,造出几分‘实证’。届时纵使萧逸轩巧舌如簧,也无力回天。”
一语落地,暗藏杀机。
立在殿外廊柱阴影处、尚未离去的苏景宸,将这番阴毒谋划尽数听入耳中,浑身骤然一冷,心头巨震。
这不是简单的朝堂争斗,这是要硬生生构死顾家、株连满门、彻底根除琅琊一脉!
殿内,苏烈眸光骤亮,即刻拱手:“母妃深谋远虑,儿臣不及万分之一!”
皇后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幼子,语气稍软,却依旧字字笃定:
“烈儿,记住。这东宫之位、这万里江山,最终只会是你的。”
“萧逸轩不过占着一个先皇后嫡子的虚名,靠着萧玦撑腰立足。如今萧玦生死不明,正是你取而代之的最好时机。顾家一倒、琅琊势尽,父皇眼底,便只剩你一位可担大任的皇子,你兄长优柔寡断你父皇定然是看不上的。”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
“去吧。”皇后挥手,语声淡漠,“近期收敛行迹,隐秘行事。陛下既已起疑,想必坤宁宫也早已被人暗中监视,无事不必再来。切莫露出半分破绽,落入太子圈套。”
“儿臣、臣遵旨。”
苏烈与苏尚桑躬身告退,双双踏出殿门。
廊外晚风骤起,吹动枝叶簌簌作响。
苏尚桑脚步一顿,眸光警惕扫过四周树影,低声蹙眉:“方才似有人,莫非……”
“无妨。”苏烈淡淡开口,“宫廊风乱,不过是枝叶晃动罢了。”
二人并肩离去,深藏一身阴诡算计。
廊柱暗处,苏景宸屏息敛气,待二人走远,才悄无声息、缓步退离。
殿内暖香依旧,华贵冷清。
偌大坤宁宫,只剩皇后一人独坐凤榻。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温柔尽褪,只剩无尽凉薄阴狠,轻声呢喃,飘散在袅袅烟气之中:
“萧月……要怪,便怪你走得太早。”
“你留下的儿子太过碍眼,他护着的忠良太过挡路。”
“温家、顾家……从今往后,皆要为我儿铺路。”
夜色渐深,墨色覆满京华。
宫墙之内,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宫墙之外,人心惶惶,风雨欲来。
千里北疆,黄沙漫天、烽火连绵。
无人知晓失联的琅琊王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世人只知——大宁朝堂这盘棋,落子已定,风雨已起,乱世权谋,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