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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胡同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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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宁晓从殡仪馆回来的第三天。
她跟爸妈说要回学校拿点东西,一个人出了门。
她没有去学校,而是一路走到了淮河边。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河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很大,吹得河边的柳树像鬼影一样摇晃。
宁晓站在河边,看着那片黑暗的水面,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是不正常的。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身体在往下坠,但心里反而安静了。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她不应该想的事。
她在想,如果她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爷爷了。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蠢。她知道爷爷不会希望她这样做。她知道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还有很多风景没有看。
但她真的很累。
累到不想再撑下去了。
她站在河边,风吹得她的校服沙沙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宁晓。”
她猛地转过头。
蒋永淮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脸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怎么在这?”宁晓问。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找你。”蒋永淮说。
他走近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妈快急疯了?”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宁晓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藏在他声音的最深处,像一条暗河,表面平静,底下奔涌。
宁晓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子上全是泥,是刚才走河堤的时候沾上的。
“回去吧,”蒋永淮说,“外面冷。”
宁晓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拒绝回去,拒绝面对那个没有爷爷的家,拒绝承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不想回去。”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但蒋永淮听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宁晓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上全是旧伤。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之前就注意到了,他的手经常会发抖,只是他一直藏得很好。
但他的手是热的。
很热很热,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
宁晓的手是冰的。她已经在风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凉的。蒋永淮的手握住她的手的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冰被放进了温水里,又疼又暖。
“走,”蒋永淮说,语气是命令式的,但他的手握得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易碎的东西,“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她离开了河边。
他们没有回去,而是沿着淮河大堤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把她带进了一条胡同。
这条胡同宁晓从来没有来过。很窄,很暗,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杂草。胡同的尽头是一堵墙,看起来像是死路。
但蒋永淮走到那堵墙面前,推开了一扇隐藏在墙缝里的铁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很老的槐树,和一张石凳。月光从头顶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银子一样闪。
“这是哪?”宁晓问。
“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蒋永淮说,声音很轻,“以前被人关起来的时候,我常来这里。”
宁晓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不该问。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看到蒋永淮的表情变了。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离,不是那种刀一样的锋利。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很脆弱的、像要把什么东西交出来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他的速写本。
那本巴掌大的、边角卷起来的、他从来不肯给人看的速写本。
他把速写本翻到第一页,递给宁晓。
第一页画的是一片海。
蓝色的,很蓝很蓝的那种蓝。浪花是白色的,天空是浅蓝色的,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艘小船,小到只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宁晓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座雪山。山顶覆盖着白雪,山腰是灰色的岩石,山脚下是一片墨绿色的森林。
第三页是一片沙漠。金色的沙丘连绵起伏,远处有一轮巨大的落日,把整片沙漠染成了橘红色。
第四页是草原。第五页是森林。第六页是一座城市,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宁晓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越快。
她翻到最后,发现这些画有一个共同点——
全都是风景。
全都是宁晓只在电视上和书本上见过的风景。
海、山、沙漠、草原、森林、城市、极光、瀑布、峡谷……
全都是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地方,最壮丽的景色。
全都被蒋永淮画在了这个巴掌大的速写本里。
每一张画得都不太好。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不匀,有些地方的水彩晕开了,糊成了一团。但宁晓看得出来,每一笔都是用心画的。他画得很慢,很认真,像一个盲人在描摹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宁晓抬起头,看着蒋永淮。
“你画的?”她问。
蒋永淮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去过这些地方?”宁晓又问。
蒋永淮沉默了一下。
“没去过,”他说,声音很低,“全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我在网上找照片,照着画的。”
宁晓握着速写本的手紧了紧。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蒋永淮从来没有离开过淮城。
他从来没有见过大海,没有见过雪山,没有见过沙漠,没有见过草原。他见过的只有淮城灰扑扑的街道、浑浊的淮河水和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他对外面世界的所有想象,都来自电视和网络上的图片。
他画了那么多那么多,但没有一张是他亲眼见过的。
他把这些画拿给她,不是因为它们在艺术上有多好。
而是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这是他贫瘠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属于他自己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他把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全部捧到了她面前。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蒋永淮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沙沙的,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在震动,“但我看到这些画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
他顿了顿。
“你也看一看吧。”
宁晓握着那本速写本,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速写本的封面上,把纸洇湿了一小块。
蒋永淮站在她面前,没有动,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抱她。
他只是站着,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永远不会离开的守卫者。
过了很久很久,宁晓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蒋永淮。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都哭花了,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经历过至暗时刻后重新燃起的光。
“谢谢你。”她说。
蒋永淮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什么,”他说,“我又没做什么。”
“你把最喜欢的东西给我看了。”宁晓说。
蒋永淮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爷爷虽然不在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至少还有我。”
宁晓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还会在这里待一阵子,”蒋永淮说,目光落在别处,像是在跟空气说话,“等你高考完了,你就可以离开这种破地方了。去一个有海的地方,有山的地方,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宁晓。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水的井。
“到那时候,你就当我是你做过的一个梦,”他说,“醒来就忘了。”
宁晓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想说,你不是梦。
她想说,我忘不掉你。
她想说,我不想离开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他是淮城的一个混混,没有上学,没有未来。而她是成才中学的尖子生,即将高考,即将飞向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他们不是一路人。
从始至终都不是。
她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把一个人对她说的一句“至少还有我”,当成了全世界。
她点了点头,把那本速写本还给他。
“走吧,”她说,“回家。”
蒋永淮接过速写本,揣进口袋里。
他们一起走出那条胡同,走上淮河大堤。风还是很大,但宁晓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蒋永淮走在她的左边,挡住了从河面上吹来的风。
他们一路无言,但宁晓觉得,这是她很久以来走过的最好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