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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花 端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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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前一周,淮城开始热闹起来了。
这个常年灰扑扑的城市,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亮色。沿街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卖粽叶和糯米的摊子摆满了整条街,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和红枣的甜香。
最让人期待的,是端午当晚的烟花。
淮城很穷,穷到一年到头只有两场烟花——一场在春节,一场在端午。烟花是镇上几个做生意的老板凑钱买的,不算多,也不算大,但对于淮城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盛事了。
消息早就在学生中间传开了:端午当天晚上八点,淮河两岸同时燃放烟花,持续二十分钟。
宁晓本来不想去的。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凑热闹。但那天下午,蒋永淮在面馆里忽然说了一句:“明晚河边的烟花,你去不去?”
宁晓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蒋永淮会问她这个问题。
“可能去吧,”她说,不确定地说,“你呢?”
蒋永淮没回答。他低头吃面,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宁晓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河对岸的视角最好。我在那边看。”
宁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邀请。蒋永淮说话从来不会把话说满,他总是留一半在嘴里,让你猜。但宁晓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邀请了——不是“我们一起去”,而是“我会在那里”。
剩下的,看她自己。
端午当晚,宁晓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淮河。
河两岸已经站满了人。大人牵着小孩,老人拄着拐杖,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得的、期待的神情。
宁晓推着自行车,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她记得蒋永淮说“河对岸的视角最好”,但河对岸很大,她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
她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烟花开始了。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所有人同时仰起了头。红色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惊喜的、感动的、麻木的脸上忽然有了光的。
宁晓也仰起头。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把整片夜空染成了童话的颜色。淮河的水面上倒映着这些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真的很美。
宁晓看着烟花,心里想着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她最想做的事情不是看烟花,而是找到蒋永淮,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
她决定继续找。
她沿着河岸往前走,挤过一群又一群的人,眼睛在每一张脸上扫过。
然后她看到了他。
蒋永淮站在河对岸的一棵老柳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的烟,但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像是用来打发尴尬的道具。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长发披在肩上,笑得很甜。她挽着蒋永淮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歪着头跟他说话。
蒋永淮站在那里,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他只是站着,目光落在河面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个女孩笑得很开心。她好像习惯了蒋永淮的冷淡,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她只要挽着他的手臂就够了。
宁晓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自行车钥匙硌得她手心发疼。
她认出了那个女孩。
那是隔壁班的林薇,成绩不好,但家里有钱。她追蒋永淮的事情,整个学校都知道——不是因为她到处说,而是因为她追得太高调了。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去蒋永淮常去的那条街上“偶遇”他,周末会买好零食送到面馆去,逢年过节会给他发红包。
蒋永淮从来没收过她的东西,也从来不回她的消息。
但他也没有明确地拒绝过她。
宁晓以前觉得这没什么。蒋永淮对谁都那样,冷淡的,疏离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她以为他对林薇的态度和对别人是一样的。
但现在,她看到林薇挽着他的手臂,他没有推开。
宁晓的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她不是蒋永淮的什么人。他们没有在一起,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关于喜欢的话。他帮她,照顾她,每天等她一起吃面,那又怎样?他对谁都可以这样。他是一个好人——不,他不算好人,但他对她好,不代表他对她有什么特别的。
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这些话,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但她失败了。
烟花还在继续。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所有人的脸上都映着光。只有宁晓的脸是暗的,因为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她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挤过人群,走了。
她没有骑车,因为她看不清路。
她推着车,沿着淮河大堤走了很久。烟花的声音渐渐远了,人群的喧闹也渐渐远了,四周只剩下风声和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大堤的尽头,停下来,趴在自行车把手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没有去面馆。
那天晚上,她直接回家了。
蒋永恒后来打电话来问她怎么没来吃面,她说她吃过了,在学校食堂吃的。蒋永恒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
宁晓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想,她不应该再和蒋永淮走那么近了。
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喜欢他了。
她喜欢到看到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会心痛,喜欢到连烟花都看不进去,喜欢到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
她不能这样。
她还有高考。她还有爷爷。她要离开淮城,去一个很大的、有很多机会的地方,过上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丢掉。
她决定,从明天开始,疏远蒋永淮。
第二天晚上,宁晓没有等蒋永淮。
她提前到了面馆,吃完面,在他来之前就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都是这样。
蒋永淮到面馆的时候,宁晓已经不在了。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面,没有动筷子,手里拿着那本速写本,但没有翻开。他就那样坐着,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人。
蒋永恒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第五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跟晓晓怎么了?”他问。
蒋永淮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蒋永淮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面碗推到一边,拿起速写本,走了。
他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哥,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不理你?”
蒋永恒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蒋永淮很多年以后都无法忘记的话。
“因为你让她伤心了,但你不知道。”
蒋永淮站在门口,夜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他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清晰的情绪。
是茫然。
宁晓开始刻意避开蒋永淮。
她不在面馆等他,不接他的电话——如果他有电话的话,他甚至没有一个手机。她要避开他太容易了,因为他们的生活原本就没有太多交集。那些交集,全是蒋永淮主动制造的。
只要她不配合,那些交集就会消失。
果然,蒋永淮没有再找她。
宁晓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们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她可以安心学习,他也可以……继续过他的日子,也许和林薇在一起,也许不。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忘掉他。
但忘掉一个人,比想象中难得多。
她在路上看到一辆银灰色的自行车,会停下来愣两秒。她在面馆闻到烟味,会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的那张桌子。她在淮河边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寻找那棵老柳树。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戒毒的人,浑身都在疼,但她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