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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霸凌   宁晓的 ...

  •   宁晓的脚好了以后,蒋永淮的“接送服务”并没有停止。他换了一种方式——不送了,但会在面馆等她。
      每天晚上宁晓到面馆的时候,蒋永淮都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手里拿着那本巴掌大的速写本,低头画着什么。
      他从来不先吃,一定要等宁晓到了才动筷子。
      宁晓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但宁晓注意到,蒋永恒说过,蒋永淮以前从来不在面馆吃饭。他都是来无影去无踪,面端上来三分钟吃完,放下碗就走,像一阵风。
      现在这阵风在角落里坐定了,每天等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来了一起吃面。
      蒋永恒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多准备一份菜。
      好景不长。
      赵敏发现宁晓最近变了。
      以前的宁晓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安静地长在教室的角落里,不发出任何声响。但最近的宁晓,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亮亮的、像星星碎片一样的东西。
      赵敏讨厌那种光。
      她觉得那道光不属于宁晓。宁晓这种穷酸的、沉默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人,不配拥有那样的光。
      “她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赵敏在课间的时候跟她的朋友们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恶意的揣测,“我看她每天晚上都不按时回家,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爸不是在外面打工吗?她妈不是跑了?谁管她啊。”有人附和。
      “怪不得那么浪。”
      这些话宁晓没有听到。但如果她听到了,她大概也不会在意。她早已学会了把别人的恶意挡在心门外,就像淮河大堤挡住河水一样。
      但她挡不住更直接的东西。
      那天下午,宁晓去上厕所。她推开隔间的门,发现地上有一摊水——不,不是水,是尿。
      有人故意尿在了马桶外面的地上。
      宁晓站在隔间门口,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去了另一个隔间。
      她以为这只是个意外。
      但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情反复发生。她的课桌里会被塞进用过的卫生纸,她的课本会被扔到垃圾桶里,她的水杯里会被倒进粉笔灰。
      宁晓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习惯了。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忍气吞声,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变成一颗颗坚硬的、不会融化的石头。
      她以为只要她忍,事情就会过去。
      但她错了。
      施暴者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宁晓到面馆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哭过了。在来的路上,她骑着车,风很大,她把眼泪吹干了,但眼睛的红遮不住。
      蒋永淮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他抬起头,看到宁晓走过来,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秒。
      “怎么了?”他问。
      “没事,”宁晓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笑了笑,“风吹的。”
      蒋永淮看了她两秒,没再问。
      他低头继续吃面。
      面快吃完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
      宁晓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人欺负我。”她说。
      蒋永淮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一口井,宁晓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要掉进去了。
      “好。”他说。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了。
      宁晓以为他真的信了。
      她不知道的是,蒋永淮在面馆门口站了很久。他看着宁晓骑车的方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淮城破败的街道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个方向,是成才中学的方向。
      第二天,宁晓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赵敏没有来上课。
      不只是赵敏,赵敏的那几个朋友也没有来。
      宁晓没有多想。
      但到了下午,消息传开了——赵敏和她的几个朋友昨天被人堵在校门口了。不是老师,不是家长,是一群二十来岁的男人,领头的是个很高很瘦的少年,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
      他们没动手,只是站在那里。
      但那个少年说了一句话。
      他说:“以后谁再动宁晓的东西,我动你们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赵敏后来跟人描述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她说那个少年的眼睛像冬天的淮河,又黑又深,看不到底,她觉得如果她再多说一个字,他真的会杀了她。
      赵敏的父亲在派出所工作,但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她父亲。
      因为她害怕。
      不是因为那个少年说了什么狠话,而是因为她看得很清楚——那个少年的手背上全是旧伤,指节的骨头是歪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目光稳得像一把钉在墙上的刀。
      她知道那种手。那是打过很多架、受过很多伤、对疼痛已经麻木了的手。
      她惹不起这种人。
      从那以后,宁晓的课桌再也没有被动过。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赵敏看到她的时候会绕道走,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嫉妒,而是恐惧。
      宁晓没有追问。
      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忽然变得安静了一些。
      那天晚上,宁晓到面馆的时候,带了一包糖。
      不是买的,是上个月学校发的贫困生补助里的一包糖果,她没舍得吃,一直放在书包里。
      她把糖放在蒋永淮面前。
      “什么?”蒋永淮看着那包糖,皱了皱眉。
      “给你的,”宁晓说,“谢谢你。”
      蒋永淮看着那包糖,又看了看宁晓。她的脸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什么?”他说。
      “你知道我谢什么。”
      蒋永淮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过那包糖。他拆开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太甜了。”他说。
      宁晓笑了一下。
      蒋永淮看着她笑,又把目光移开了。他把剩下的糖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拿起他的速写本。
      “走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宁晓说了一句:“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我这个人没什么用,但帮你扛点东西还是扛得住的。”
      然后他推门走了。
      宁晓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筷子,眼眶慢慢红了。
      这一次,不是委屈。
      是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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