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接送 蒋永淮 ...
-
蒋永淮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宁晓正在厨房里热昨晚的蒸蛋,门被敲响了。
她一瘸一拐地去开门,看到蒋永淮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难得地梳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清晨的光线落在他的眉骨和高鼻梁上,把他的侧脸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他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
不是宁晓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是一辆七成新的、银灰色的女式自行车,车把上系着一条红布条。
“你的车坏了,我让人帮你推到修车摊了,”蒋永淮说,下巴朝那辆银灰色自行车抬了抬,“这辆你先骑着。”
宁晓站在门口,半张着嘴,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你……哪来的车?”
“借的。”
“跟谁借的?”
蒋永淮没回答。他把车靠在墙边,钥匙放在车篓里,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宁晓叫住他,一瘸一拐地追了两步,“你昨天说在你脚好之前负责我上下学,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蒋永淮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我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
宁晓站在楼道里,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很欠揍。
但他的车真的很好骑。
链条没有声音,刹车很灵,车座的高度刚好适合她的身高。她后来才知道,这辆车是蒋永淮在二手市场花了三百块钱买的,又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自己调试了刹车和链条。他试骑了两圈,觉得车座太硬,又去找了个旧的海绵垫绑在上面。
这些事他永远不会主动告诉她,是后来蒋永恒说漏嘴的。
蒋永淮每天早晚准时出现在宁晓家门口。早上六点半,晚上九点五十,没有一次超过两分钟。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宁晓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蒋永淮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说话,不看手机,就只是走着。
但宁晓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会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速。遇到坑洼的地方,他会提前绕到她的左边,挡住那些可能让她崴脚的危险。过马路的时候,他会在她身后护着,不碰到她,但又刚好挡在她和车流之间。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让宁晓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捧在手心里了。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一周后,宁晓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正常走路了。她跟蒋永淮说,不用再接送了。
蒋永淮看了她一眼,说:“哦。”
然后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宁晓打开门,他依然站在那里。
“不是说了不用了吗?”宁晓说。
“我今天刚好路过。”蒋永淮面不改色地说。
他住在城北,宁晓住在城南。“路过”这两个字被他用得毫无心理负担。
宁晓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那大概是蒋永淮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淡淡的弯一下嘴角,而是真正的、眼睛亮起来的、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样的笑。
蒋永淮愣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走了,”他说,“迟到了别怪我。”
那段时间,宁晓发现了一些关于蒋永淮的事情。
他喜欢画画。
有一次她在他口袋里看到一本巴掌大的速写本,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画满了东西。他没有给她看,她只瞥了一眼,看到是一个人的侧脸——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
她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她。
但她希望是。
还有一次,他们在淮河边散步——准确地说,是宁晓在走,蒋永淮在旁边跟着。
那天的晚霞很好看,半边天都是橙红色的,倒映在淮河浑浊的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橘子的颜色。
“你见过大海吗?”蒋永淮忽然问。
宁晓看了他一眼。他望着河面,表情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没有,”宁晓说,“淮城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淮河只能算条大点的水沟。”
蒋永淮笑了一下。那是宁晓第一次看到他笑,很轻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很快就散了的涟漪。
“我也没见过,”他说,“但我觉得海应该是蓝色的,很蓝很蓝的那种蓝。”
他描述海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不一样的。不是那种少年人说起远方时惯常的、热切的、闪闪发光的样子,而是更沉静的、更深邃的、像海底一样暗涌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宁晓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向往。
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清醒又绝望的渴望。
他开始给宁晓画画。
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画像,而是随手画在纸巾上、烟盒上、收银小票背面的速写。宁晓写作业的侧脸、她骑车时的背影、她吃面时低头吹气的样子。
每一张都画得不太好,线条歪歪扭扭的,比例也不对。但宁晓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抓住某种东西,某种她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她把这些画都收起来了,夹在一本不用的课本里,放在书包的夹层。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