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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摔车 宁晓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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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晓在班里的人缘不好。
这件事她心知肚明,但她从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她只是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讨好别人,不喜欢参与到那些她听不懂也不想听的闲聊里。她把这些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换来一张张漂亮的成绩单。
但在有些人眼里,沉默是一种罪。
赵敏是第一个把这种“罪”摆到台面上来的人。
赵敏的父亲在镇上派出所工作,家里条件在淮城算是不错的。她长得好看,性格张扬,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她对宁晓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也许是因为宁晓的成绩压了她一头,也许是因为她喜欢的男生陈屿白在班里说过一句“宁晓的数学思维很清晰”。
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有些人欺负另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原因。
起初只是些小动作。宁晓的课本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地上,上面还踩着几个脚印。她的课桌里会多出一些垃圾——用过的纸巾、吃剩的零食包装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虫子。
宁晓每次都默默收拾干净,没有告状,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这种反应让赵敏更加恼火。
人就是这样,你越是忍让,欺负你的人就越觉得你有罪。
出事那天是周四。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女生们在操场上自由活动。宁晓没有参与任何项目,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看书。赵敏和她的朋友们在不远处打羽毛球,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宁晓没有注意到,赵敏中途离开了一会儿。
她去了一趟车棚。
宁晓的自行车很好认——整个车棚里最破最旧的那辆就是。赵敏蹲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尖嘴钳——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从她父亲的工具箱里偷的。
她找到链条的接头处,用钳子把那个卡扣撬松了。她没有完全弄断,只是撬到一个程度——正常骑行不会出问题,但遇到颠簸就会崩开。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转身走了。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轻车熟路,像是早就想好了。她甚至没有感到任何愧疚——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一个玩笑。给那个书呆子一点小小的教训。
当天晚上,宁晓照常上完晚自习,照常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照常去车棚取车。
她检查了一下链条,觉得好像比平时松了一些,但她没有多想。她骑了这辆车两年,从来没有出过大问题。她以为只是链条用久了,自然老化。
她骑上大堤的时候,风很大。
淮河大堤的路面年久失修,到处是裂缝和坑洼。宁晓骑得很慢,但那段路实在太烂了,车轮碾过一道裂缝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震。
她听到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链条从那个被人撬松的接口处崩开了,断裂的链条弹起来,卷进了后轮的辐条里。后轮瞬间抱死,整个自行车像一个被突然拽住的野马,猛地往前一栽。
宁晓整个人从车上飞了出去。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左膝盖和右手掌先着地。粗糙的柏油路面像砂纸一样磨破了她的皮肤,砂砾嵌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疼。她的额头磕在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
更疼的是脚踝。
她落地的时候左脚先着地,脚踝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了一下。她听到自己的关节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剧痛从脚踝蔓延到整条小腿,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自行车倒在两步之外,后轮还在空转,发出吱吱的声响,像一个垂死之人的呻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满脸。夕阳沉到淮河对岸的树梢后面,余晖把整条大堤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流淌的血河。
路上没有一个人。
宁晓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她的左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拿针扎她的骨头。膝盖上的伤口在渗血,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她白色的袜子上。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声。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幼兽。
她很疼。
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
她想到了那辆自行车。这是爷爷的车,爷爷骑了二十年,现在给了她。她一直很小心地骑着,不敢磕不敢碰,每次骑完都擦干净,链条生锈了就上油,车胎没气了就自己打。她把这辆车当成宝贝,因为这是爷爷给她的。
可现在,它坏了。
不是意外坏的,是被人故意弄坏的。她刚才蹲下来看链条的时候就发现了——接头的卡扣不是自然脱落的,是用工具撬开的。有人就是算准了她骑到这段烂路上就会出事。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她能猜到。
她只是不明白。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上学,安安静静地活着,没有碍着任何人。她甚至连话都很少说,她以为自己不说话就不会得罪任何人。
可她错了。
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得罪。
她哭得很伤心。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再撑下去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混杂着说话声、笑声,还有一些她不熟悉的、粗粝的方言。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到大堤那头走来一群人。
七八个男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黑色的衣服,有人手里夹着烟,有人把外套搭在肩上,走路的样子松松垮垮的,带着一种游手好闲的气息。
宁晓慌张地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她不想被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那群人走近了。
有人看到了她,说了句什么,笑声停了。
宁晓感觉到有人在朝她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低着头,攥紧了校服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宁晓?”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宁晓猛地抬起头。
蒋永淮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像是刚被人打过的。他的嘴角也破了,下唇有一个小小的裂口,渗出一丝血迹。他的头发有些乱,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是在哪里出了很多汗。
但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表情淡淡的,好像身上那些伤根本不是事儿。
“你怎么了?”他蹲下来,目光落在她肿起的脚踝和渗血的膝盖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宁晓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确定蒋永淮是不是认识她——他们只见过两面,说了不到五句话。
“摔了?”蒋永淮又问,声音还是那种低哑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宁晓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蒋永淮看了她两秒。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后轮还在空转,链条断成了两截,耷拉在地上。他又看了一眼宁晓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绷带都缠不住。
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上来。”
宁晓愣住了。
“什么?”
“背你去诊所。”蒋永淮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宁晓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人。那七八个男人都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但都看着这边。有人靠在墙上抽烟,有人双手插兜,表情各异地看着这一幕。
宁晓的脸红了。
“不、不用了,我自己能……”
“你脚肿成这样,自己怎么走?”蒋永淮打断她,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多了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快点的,风大,别磨蹭。”
宁晓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
脚踝实在太疼了,她知道靠自己是走不到诊所的。大堤离最近的诊所有两里地,她爬也爬不过去。
她慢慢地、艰难地把手搭上了蒋永淮的肩膀。
蒋永淮的手从后面扣住她的腿弯,毫不费力地站起来。他比她高很多,宁晓趴在他背上,视野忽然开阔了一大截,能看到远处淮河的水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夕光。
那群男人看着这一幕,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笑了起来。
“淮哥,这谁啊?”
“女朋友啊?”
蒋永淮没理他们。他背着宁晓,步伐稳得像踩在地上的根,沿着大堤往南走。
宁晓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烟味和血腥气。他的脊背很硬,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硌着她的胸口。
她不好意思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胳膊撑着他的肩膀,尽量让自己轻一点。
“你挺轻的。”蒋永淮忽然说。
宁晓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挺轻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跟背个书包似的。”
宁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是谁啊?”宁晓小声问。
蒋永淮没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但说的是另一件事:“你住哪?”
“淮河南路,老粮站那边。”
“有点远。先看脚,看完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
“你骑不了车。”蒋永淮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车我让人帮你推回去。”
宁晓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眼眶又热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关心,而是直接的、不问缘由的、像接住一个从高处坠落的东西一样的帮助。
她趴在他的背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蒋永淮感觉到了背上的人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步子放得更稳了一些,避开路上每一块石头和裂缝,不让她感到颠簸。
诊所不大,在镇中心的一条巷子里,白墙绿门,门口的灯箱上写着“安康诊所”四个字,有两个字不亮了,晚上看不太清。
蒋永淮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老医生正在看报纸。他看到蒋永淮背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进来,赶紧放下报纸站起来。
“怎么了这是?”
“摔的,脚扭了,膝盖也破了。”蒋永淮把宁晓放在诊床上,退开一步,站在旁边。
老医生检查了一下宁晓的脚踝,捏了捏骨头的位置,宁晓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叫出声。
“骨头没事,韧带拉伤了,”老医生说,“得养一阵子,这段时间别走路,少活动。膝盖是皮外伤,消毒包扎一下就行。”
他转身去拿药水和纱布。宁晓坐在诊床上,校服脏了,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蒋永淮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视线很沉,像一只安静落在水面上的鸟。
老医生给宁晓消毒的时候,碘伏涂在伤口上,她咬紧了嘴唇,没有吭声。但她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蒋永淮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宁晓注意到他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处理完伤口,老医生给宁晓的脚踝上了药,缠上绷带,嘱咐她三天后来换药。蒋永淮付了钱——宁晓要自己付,但他已经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递过去了,看都没看她一眼。
“走吧。”他又蹲下来。
宁晓这次没有推辞。
她趴到他背上,他站起来,推门走进夜色里。
淮城的夜晚很少有路灯。老粮站那边更是如此,路两边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房,墙面斑驳,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有些窗户是黑的,那些人家早就搬到外地去了,房子空着,像掉了牙的嘴巴。
蒋永淮背着她走在窄巷子里,宁晓指路:“前面左转,再右转,最里面那栋。”
巷子很长,很深,两边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破旧的沙发、生锈的自行车、摞起来的蜂窝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属于旧时光的气息。
到了。
宁晓家在老粮站家属楼的五楼,没有电梯。蒋永淮背着她上了五层楼,呼吸微微有些重,但脚步一直很稳。
宁晓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爷爷?”宁晓叫了一声。
没人应。
她摸索着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亮了这个不大的家。
客厅很小,一张老式的木头沙发,上面铺着爷爷织的毛线垫子。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放在柜子上,屏幕蒙了一层灰。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宁晓和爷爷的合照,她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爷爷不在家。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宁晓拿起来看,是爷爷的笔迹,字迹有些颤抖:“晓晓,爷爷去你二叔家住两天,冰箱里有菜,自己热着吃。”
宁晓握着纸条,站了几秒,然后把它折好放在桌上。
“你爷爷不在?”蒋永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嗯,去我二叔家了。”宁晓说。她没有说爷爷是去二叔家了,还是去了医院。爷爷最近身体不好,咳嗽越来越厉害,走路也喘。她问过,爷爷总说没事,但她知道,爷爷是不想让她担心。
“你一个人住?”
“嗯。”
蒋永淮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这个逼仄的、破旧的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你晚上吃什么?”他问。
宁晓看了看桌上的饭罩,走过去掀开。饭罩下面是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蒸蛋。菜已经凉了,蒸蛋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膜。
“有吃的。”宁晓说。
蒋永淮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宁晓单薄的背影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宁晓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脚踝,发了一会儿呆。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远不如心口那个位置来得疼。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蒋永淮走。
就在这时,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很快,很稳,越来越近。
蒋永淮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是一盒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一管药膏。
“牛奶和面包是给你明早的,”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药膏是擦膝盖的,医生说你每天擦两次,好得快。”
宁晓看着桌上的东西,声音有些发紧:“多少钱?我还你。”
“不用。”
“不行,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蒋永淮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倔强的、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那你请我吃顿饭。”他说。
宁晓愣了一下。
“等你的脚好了,”蒋永淮说,“你请我吃顿饭。不贵的那种。”
宁晓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点了点头。
蒋永淮看到她点头,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嘴角的弧度发生了一个极小的变化,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条缝。
“走了。”他说。
他转身走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宁晓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管药膏,觉得它的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了心口。
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这个夜晚,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不是用安慰,不是用承诺,而是用一种很笨拙的、不懂得表达的方式,把她从地上背起来,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像一阵风。
来的时候没有预兆,走的时候不留痕迹。
但她记住了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