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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少年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宁晓被班主任留下来了。
      不为别的,就是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宁晓考了年级第二,比第一名差了三分。班主任李老师觉得她有实力拿第一,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半个小时,无非是“你再加把劲”“英语作文还能再提两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之类的话。
      宁晓一一应着,点头,道谢,然后退出办公室。
      等她回到教室做值日,已经快九点了。扫地、拖地、擦黑板、倒垃圾,一套流程走完,已经九点半了。
      等她骑上车往永淮面馆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风很大。
      淮河大堤上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宁晓眯着眼睛,使劲蹬着踏板。链子掉了两次,她蹲在路边,满手黑油地把链子挂上去,继续骑。
      到面馆的时候,已经十点十分了。
      她推门进去,发现蒋永恒不在。
      店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油腻腻的围裙,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这是面馆雇的服务员,姓刘,附近村子的,老实木讷,平时负责端面擦桌子,蒋永恒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帮厨。
      “刘哥。”宁晓轻轻叫了一声。
      刘哥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啊?来啦?”
      “蒋叔呢?”
      “老板今天有事出去了,让我看店。”刘哥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往后厨走,“还是阳春面?”
      “嗯,谢谢刘哥。”
      宁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英语单词书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
      面端上来了。汤头不如蒋永恒熬的浓,面条也有点煮过了,但热腾腾的,在这个大风天里,依然是一碗能让人活过来的东西。
      宁晓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风裹着端午前特有的湿热气息灌进来,宁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起头,看到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光景,和宁晓差不多的年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但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已经足够让人记住。
      眉眼很深,眉骨像山脊一样挺拔,鼻梁高而直。嘴唇的颜色很淡,微微抿着,唇形很好看。他的皮肤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一种带着灰调的、缺乏阳光照射的苍白,像冬天没有晒透的被子。
      整个人安静,锋利,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气息。
      宁晓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少年环顾了一下店里,目光在宁晓身上停了一秒——极短的一秒,短到如果不是宁晓恰好抬起头,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前。
      “一碗阳春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懒散又冷淡的质感。
      刘哥从后厨探出头来,应了一声,转身去煮面。
      少年走到宁晓对面的桌子坐下,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等着。
      他等面的时候什么也没做。不看手机——他没有手机。不看书——他什么也没带。他就那样坐着,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裂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宁晓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多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是那种在淮城这种地方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好看。而是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一种她自己也有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后来她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是“孤独”的味道。
      不是那种青春期的、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像淮河底部的淤泥一样沉积了很多年的孤独。
      面端上来了。
      少年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他吃面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动作不紧不慢,又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宁晓先吃完了。她擦了擦嘴,把碗筷送到后厨的水池里,拿起书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还在吃面。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宁晓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宁晓收回目光,推门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少年抬起了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褪色的玻璃门外,目光停了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吃完了面,把碗筷送到后厨,擦了嘴,站起来,拉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菜单哗啦作响。
      刘哥从后厨出来收拾桌子,看到少年坐过的位置空了,碗筷已经送到了水池里。他也没多想,抹布一擦,继续干活。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少年没有付钱。
      第二天晚上,宁晓照常到面馆。
      蒋永恒回来了。他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看到宁晓进来,他笑着从后厨探出头:“来啦?今天给你多放了点面,你最近瘦了,得多吃点。”
      宁晓笑了笑,坐下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少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叔,昨天晚上,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生来店里吃面。”
      “嗯?”蒋永恒一边擦桌子一边应着。
      “他吃完就走了,”宁晓斟酌着措辞,“好像……没付钱。”
      蒋永恒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长什么样?”他问。
      宁晓描述了一下:黑色的外套,个子挺高,眼睛很深,嘴唇很薄,看起来很冷,不太好惹的样子。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蒋永恒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和好笑的神情。
      他叹了口气。
      “那是我的弟弟,”他说,“蒋永淮。”
      宁晓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亲弟弟,”蒋永恒把抹布搭在肩上,语气像是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就那样,从小就不爱跟人说话,来我这儿吃面也不打招呼,吃完就走。我跟他提过要给钱,他不理我。后来我也懒得说了,一碗面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
      宁晓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她刚才,是在跟蒋叔告状。
      告的状是——他弟弟吃霸王餐。
      “我……我不知道那是你弟弟,”宁晓窘迫得不行,声音都小了几分,“我以为……”
      “你以为是什么?以为有人吃霸王餐?”蒋永恒笑了,摆摆手,“没事没事,不知者不怪。永淮那小子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夜风涌进来,挟着一股凉意。
      宁晓抬起头,看到了昨晚那个少年。
      蒋永淮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摘,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是扫了一眼蒋永恒,然后在宁晓身上停了一瞬。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那种低哑的质感。
      “来了?”蒋永恒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冷淡的样子,转身往后厨走,“坐吧,给你下碗面。”
      蒋永淮走进来,在宁晓斜对面的桌子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动作轻得像猫。
      宁晓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快要烧起来了。她刚才还在跟蒋叔说这个人的坏话,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对面。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蒋永淮面前。
      “对不起,”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刚才不知道你是蒋叔的弟弟。我跟蒋叔说你昨天吃面没给钱,我不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蒋永淮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近距离看更黑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没有任何波澜。他看着宁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顿了一下。
      “我是忘了。”
      宁晓:“……”
      她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忘了。他说得好理直气壮。
      蒋永恒端着面出来,刚好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在蒋永淮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忘了?”
      蒋永淮偏了偏头躲开他哥的手,面无表情地接过面碗。
      “人家小姑娘跟你道歉呢,”蒋永恒说,“你好歹应一声。”
      蒋永淮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含糊地说了句:“没事。”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宁晓听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当成接受道歉,但她觉得这已经是这个人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于是她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那碗已经快凉了的面吃完。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面馆安静得只有吃面的声音。
      蒋永恒在后厨收拾东西,偶尔哼两句跑调的戏。刘哥在擦桌子,擦完了又擦了一遍,显然是不想太早回家。
      宁晓偷偷看了蒋永淮一眼。
      他吃面的样子和她昨晚看到的一样,安静,克制,脊背挺得笔直。他不像是在吃饭,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做完就算了,不留恋,不回味。
      她的目光又落在他右手手背上那道疤上。
      那道疤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宁晓想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但她没有问。
      她知道,有些伤痕是不适合被问出来的。就像她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她的妈妈,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说出来只会让伤口再疼一次。
      她吃完面,把碗筷送到后厨,跟蒋永恒道了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蒋永淮还在吃面。
      但这一次,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宁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蒋永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就那样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冬天的淮河水面。
      宁晓先移开了目光。
      她推开门,走进夜风里。
      身后,蒋永淮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忽然说了一句:“哥。”
      “嗯?”蒋永恒在后厨应了一声。
      “刚才那个女生,”蒋永淮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是宁正的闺女?”
      蒋永恒愣了一下,从后厨探出头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蒋永淮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碗筷送到水池里,擦了手,走到门口。
      “永淮。”蒋永恒叫住他。
      蒋永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以后多关照关照她,”蒋永恒说,“一个小姑娘,跟着爷爷过,不容易。”
      蒋永淮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他说。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蒋永恒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今天的蒋永淮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如果他再细心一些,他会发现——蒋永淮今晚吃面的时候,多看了那个女孩两次。
      不多不少,正好两次。
      而这对于蒋永淮来说,已经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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