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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淮城是 ...

  •   淮城是没有春天的。
      至少宁晓是这么觉得的。三月末的风从淮河上刮过来,裹着泥沙和铁锈的气息,打在脸上还是刀子似的疼。她从车棚里推出那辆二八大杠,链条生锈了,蹬起来嘎吱作响,像是老人的叹息。
      这辆车是爷爷的。爷爷骑了二十年,现在给了她。车座上的皮面早就裂开了,露出里面灰黄的海绵,宁晓用旧布缝了个座套,勉强遮住。车身掉漆的地方,她拿黑色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远远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她从学校骑到家,要四十分钟。上坡多,下坡少,风大的时候几乎蹬不动。但她从不觉得累。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累,就像习惯了早晨五点半起床,习惯了中午只吃一个馒头和免费的菜汤,习惯了晚上十点才能吃上一碗热乎的面条。
      那碗面条,是免费的。
      成才中学是淮城唯一一所重点高中,名字取得好,但硬件配不上。教学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操场是煤渣铺的,跑起来尘土飞扬。厕所的水龙头冬天经常冻住,女生们只好结伴去教学楼里接水。
      宁晓在这里读高二。年级前三,从不掉队。
      但她没有朋友。
      不是她不想交朋友,是她不会。她从小学开始就是那种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小孩,别人下课扎堆聊天,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别人结伴去小卖部,她一个人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看书。别人讨论最新的电视剧和明星,她连电视都没有——爷爷那台黑白电视机前年就坏了,没人修,也没钱修。
      渐渐地,就没人找她了。
      她也不在意。她有她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爷爷,和一碗面条。
      每天晚上九点四十下晚自习,宁晓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不是她磨蹭,是她想等人潮散了再走。她不喜欢挤在人群里,不喜欢听到那些叽叽喳喳的、与她无关的笑声。
      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码齐,拉上拉链,背上,然后关灯,锁门,下楼。
      车棚里只剩她一辆自行车了。
      她骑上车,沿着淮河大堤往南走。大堤上没有路灯,全靠月色和远处零星人家的灯火照亮。她骑得很慢,因为这条路不平,到处是裂缝和坑洼,上次她骑快了差点摔进沟里。
      骑了大约十五分钟,她看到前方有一盏灯。
      那盏灯是这条漆黑路上唯一的光。暖黄色的,不太亮,但很稳。灯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红底白字,写着“永淮面馆”四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有些笔画掉了也没补。
      宁晓把车停在门口,锁好,推门进去。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塑料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些卷起来。墙上贴着一张过塑的菜单,品种不多:阳春面、雪菜肉丝面、大排面、荷包蛋。最便宜的是阳春面,五块钱一碗。
      但宁晓吃的,是免费的。
      “来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后厨传来,带着笑意。
      蒋永恒从后厨探出头来,三十出头的样子,围着一条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看到宁晓,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被揉过的纸。
      “叔,今天忙吗?”宁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不忙不忙,今天镇上没多少人。”蒋永恒一边说一边已经开火煮面了,“给你下碗阳春面,多放点葱花,你爱吃的。”
      宁晓嗯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单词书,翻到今天要背的那一页。她习惯利用等面的这几分钟背几个单词,积少成多,她觉得有用。
      “今天课多不多?累不累?”蒋永恒在厨房里问,声音伴着锅铲的碰撞声传出来。
      “还行。”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前两天我去镇上买面,看到他了,他在菜场卖菜,看着精神还行。”
      宁晓点点头:“这几天好多了,上个月感冒了一次,咳了半个多月才好,我说让他别去卖菜了,他不听。”
      “老人嘛,闲不住。”蒋永恒把面捞出来,浇上汤头,撒一把葱花,端到她面前,“趁热吃。”
      面碗冒着热气,汤头清澈见底,面条细细的,葱花翠绿。宁晓看着这碗面,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从她上初中开始,每天晚上这一碗面,雷打不动。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起因是她爸。
      五年前的夏天,淮河发大水。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暴涨,淹了沿河好几个村子。蒋永恒那天去河边查看自家的渔船,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湍急的河水里。
      宁正恰好路过。
      他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水很急,雨很大,两个人被冲出去将近一里地,宁正才抓住一棵歪倒的柳树,死命拽着,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蒋永恒的衣领,把他拖上了岸。
      蒋永恒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宁正给他做了急救,按压了将近十分钟,才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事后蒋永恒要给宁正磕头,宁正拦住了。蒋永恒要请他吃饭,宁正说不用。蒋永恒要给他钱,宁正笑了笑,说你要真谢我,以后多关照关照我家晓晓吧,她妈走得早,我常年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她和她爷爷,不容易。
      蒋永恒当场就红了眼眶。
      从那以后,永淮面馆的灯,每天晚上都为宁晓亮着。
      “叔,今天的汤比以前好喝。”宁晓喝了一口汤,认真地说。
      蒋永恒笑了:“今天换了种骨头炖汤,大棒骨,熬了六个小时,你说能不香吗?”
      宁晓弯了弯嘴角,低头吃面。
      她的笑容很少见,稀薄得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一眨眼就散了。但每次她在永淮面馆里笑,蒋永恒都会觉得,这碗面送得值。
      吃完面,宁晓把碗筷送到后厨,跟蒋永恒道了别,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
      蒋永恒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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