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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遗物   高考倒 ...

  •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从六十变成三十,从三十变成十。
      宁晓把自己埋在试卷和课本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她不提蒋永淮,不想蒋永淮,不去面馆——面馆已经关了,蒋永恒去了外地,听说是去打工了。淮城的日子就是这样,人人都在往外走,人人都不想留在这里。
      但她还是会梦到他。
      梦里他在淮河边等她,手里拿着那本速写本。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着她说:“你来了。”
      然后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她不再哭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你会哭一辈子,但身体比你的心更诚实。它会替你做出选择,它会告诉你:够了,别哭了,你还有更重要的
      她考得很好。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宁晓查完分数,手一直在抖。
      六百八十七分。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汹涌的、几乎要把她淹没的狂喜。
      她考了全校第一。全县第三。
      她可以填北京的任何一所大学。
      她做到了。
      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爷爷。她拿起爷爷的遗像,抱在怀里,脸埋进相框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爷爷,我做到了,”她喃喃地说,“我真的做到了。”
      第二个想告诉的人,是蒋永淮。
      她放下遗像,擦了擦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去找他。
      她想告诉他,她考上了。她想告诉他,她很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他保护。她想告诉他,她不在乎什么配不配的,她只在乎他。
      她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她蹲下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和一张卡片。
      她先打开盒子。
      是一个金手镯。
      很细,很亮,款式简单,但做工精致。手镯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我的飞鸟,你终于可以飞了。”
      宁晓握着那只手镯,手在发抖。
      她拿起那张卡片。卡片上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她太熟悉了。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笔画不直,结构松散。
      那是蒋永淮的字。
      “恭喜你,我的小飞鸟。你终于可以飞出这个破地方了。我本来想买电动车的,但想了想,还是手镯好。它不会坏,不会没电,可以陪你很久很久。不要想我。好好飞。”
      宁晓把卡片贴在胸口,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把手镯给她戴上了。
      她走出门。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着的,她摸黑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她本来不想看的。但那条新闻的标题里有两个字,让她的手指停住了。
      “淮城”。
      她点开了那条新闻。
      “【快讯】今日凌晨,我市淮河大桥附近发现一具男性浮尸。经警方初步确认,死者为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男性,身上无身份证明,死因正在调查中。据目击者称,死者疑似于昨夜跳河自杀。”
      宁晓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表情是空白的。
      不是镇定,不是冷静,是完完全全的、彻彻底底的空白。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维,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
      她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冲下了楼。
      她跑得很快,快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龇了牙,但她没有停。她爬起来,继续跑。跑出楼道,跑过小区,跑上大堤,跑向淮河大桥。
      她跑到的时候,桥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警车的灯在闪烁,有人在哭,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维持秩序。
      宁晓挤开人群,冲到警戒线前面。
      “你不能进去。”一个警察拦住了她。
      “我要看他,”宁晓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正常,“我认识他。他叫蒋永淮。他是我……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警察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眼睛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光震慑住了,犹豫了一下,放她进去了。
      她走过去。
      地上有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她蹲下来,伸出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她看到了那张脸。
      苍白。灰败。嘴唇青紫。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皮肉翻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
      是他。
      是蒋永淮。
      宁晓看着那张脸,身体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她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条白布,张着嘴,想要发出声音,但什么都发不出来。
      她的嘴巴在动,她的喉咙在震,但没有声音。就像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部件都在运转,但没有电流通过,什么都做不了。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哭声。那是一种宁晓从来没有听到过、也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碎掉了,碎片扎进她的肺里、她的心脏里、她的每一个器官里,她呼出来的每一口气都带着那种碎裂的声音。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哭到周围的人不得不把她拉起来,哭到她的嗓子哑了、眼睛肿了、身体脱水了、最后昏了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
      蒋永恒坐在床边。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很深,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折过的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残了。
      “叔。”宁晓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
      蒋永恒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整个人像哭了一整夜。
      “晓晓,”他的声音是哑的,“你醒了。”
      宁晓挣扎着坐起来。
      “永淮呢?”她问。
      蒋永恒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宁晓闭上眼睛。
      她不需要他回答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蒋永恒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说话,不走动,不喝水。宁晓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哭,什么都没有做。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尊雕塑。
      傍晚的时候,蒋永恒开口了。
      “他什么都没有留下,”他说,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房间里没有遗书,没有遗物,什么都没有。”
      他把烟头摁灭在椅子的扶手上。
      “但我觉得他一定留下了什么东西。他不会就这么走的。他一定……他一定给你留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宁晓。
      “晓晓,你去找找。他的房间,你看过的。也许有些东西我找不到,但你能找到。”
      宁晓点了点头。
      她去了蒋永淮的房间。
      那间屋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上次来的时候,他还是活着的,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但她摸他脸颊的时候,他的皮肤是凉的——但至少是活人的那种凉,是有体温的,是会呼吸的,是第二天早上还会醒来的。
      现在他不会再醒来了。
      她推开那扇门。
      屋子里的东西很少。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很久没有通风的味道。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墙。
      四面墙上,全是画。
      不是他以前画的那种巴掌大的速写,而是贴满了整面墙的画。A4纸大小的,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像一面用画砌成的墙。
      宁晓走过去。
      第一张画的是她的侧脸。她在教室里写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画得不太好,比例不对,但她的头发被阳光照亮的那一部分,他用了很浅很浅的黄色,一层一层地铺上去,铺了不知道多少层,把那缕阳光画得很亮很亮。
      第二张画的是她的背影。她骑着自行车,风吹起她的马尾辫,校服的衣角飘起来。他的线条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宁晓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她每天上下学的样子。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是她。
      她在吃面,她在看书,她在河边发呆,她趴在桌上睡觉,她坐在台阶上等他,她对着他笑——那张她笑的画,画得特别用心。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上扬的弧度,每一根睫毛,都被他画得很仔细很仔细。
      但越往后,画就越潦草。
      后面的那些画,线条开始扭曲了,颜色也涂不匀了。有一张画的是她和他在河边散步,两个人的身体变形了,手和脚的比例完全不对,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再往后,画风变了。
      从“画得不好”变成了“画不了”。
      有一张画,只画了一个开头——一个圆形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人的头部,但五官没有画完,只有两只眼睛,然后就停在那里了,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断了。
      再往后,连圆形都没有了。
      只有一些线条。凌乱的、颤抖的、完全看不出形状的线条。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纸上划出的痕迹。
      有些线条划穿了纸,背面有凸起的痕迹。
      那是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平时那种轻微的抖,而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连笔都握不住的抖。
      他画不了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画了。
      但他还是在画。哪怕只能画出一些线条,他也在画。因为他想画她。因为他想留住她。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宁晓站在那面墙前,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配不上”,不是他觉得自己穷,不是他觉得自己没文化,不是他觉得自己是个混混。
      而是他的手。
      他画不了了。
      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坏掉,他的手在一点一点地废掉,他是一个连笔都握不住的人,他还能给她什么呢?
      他什么都给不了了。
      她跪在那面墙前,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找遍了整间屋子。
      没有遗书。
      但她知道,一定还有一样东西她没有找到。
      她想到了那个八音盒。
      高考前一周,她的生日那天,她在门口发现了一个八音盒。没有署名,没有卡片,但她知道是蒋永淮送的。因为那个八音盒的木头上刻着一只小鸟,翅膀展开,正在飞翔。
      她把那个八音盒放在了书桌上,一直没有打开过。
      她跑回家。
      八音盒还在书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拿起来,打开。
      八音盒开始转动,弹出了一支曲子。是《卡农》。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选这首曲子,但她听着那个旋律,忽然觉得很悲伤。不是那种激烈的、让人想哭的悲伤,而是一种缓缓的、像水一样流淌的、渗透进每一个细胞里的悲伤。
      曲子播完了。
      八音盒的底部弹出了一个小抽屉。
      抽屉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宁晓的手指在发抖。
      她打开那张纸。
      是他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笔画不直,结构松散。有些字的笔画是断的,因为写到一半的时候笔掉了,捡起来,继续写。
      “宁晓: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的。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撑不住了。
      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我妈,梦到那个小黑屋,梦到那些拳台上被打得站不起来的日子。我的身体一直在疼,从骨头里面往外疼,疼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我的手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我连画都画不了了。
      我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什么都给不了你的废人。
      我不想拖累你。你那么好,那么优秀,你应该飞到一个很高的、很远的地方去。那个地方我去不了,但我可以在下面看着你飞。
      我给你买了一个手镯。我本来想给你买电动车的,但想了想,电动车会坏,手镯不会。它会一直陪着你,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
      你不要伤心。不要哭。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好好活。
      你爷爷在看着你呢。
      我也在看着你呢。
      我的小飞鸟,飞吧。
      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
      忘了我。
      蒋永淮”
      宁晓握着那张纸,坐在书桌前,从傍晚坐到了天黑。
      她看了那封信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没有哭。
      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她把那封信叠好,放回八音盒里,然后把八音盒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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