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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冷暴力 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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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宁晓十七年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虽然这份快乐廉价得可怜——没有约会,没有礼物,没有鲜花,没有任何一对正常情侣会有的那些东西。他们只是每天晚上在面馆一起吃面,然后在淮河边散步,有时候走很远很远,走到大堤的尽头,走到没有路灯的地方,走到星星铺满了整片天空。
但宁晓觉得很够了。
她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她从小就知道,生活不会给你太多好东西,所以当它偶尔给你一颗糖的时候,你要慢慢地、细细地品,让它的甜味在嘴里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蒋永淮就是她的那颗糖。
他会骑车载她。他买了一辆二手的男式自行车,漆是黑色的,车架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他骑车的技术很好,载着宁晓也能稳稳当当地穿过淮城坑坑洼洼的街道。宁晓坐在后座上,抓着他腰间的衣服,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觉得那一刻自己像一只鸟。
他会在她面前画画。以前他从来不肯当着她的面画,但在一起之后,他开始愿意了。他画她吃面的样子,画她骑车的背影,画她靠在河边栏杆上发呆的侧脸。他画得很慢,因为他手抖得厉害,有时候画一笔要停好几次。
宁晓注意到了他的手抖。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老毛病了,”蒋永淮说,语气很淡,“以前受过伤。”
宁晓想问得更细一些,但蒋永淮已经把速写本合上了。
她没有追问。
她想,如果他不想说,那就不说。每个人都有不想被触碰的伤口。她有的是时间,等他愿意告诉她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
好景不长。
他们在一起的消息,不知道是怎么传到蒋永恒耳朵里的。
也许是蒋永淮最近来得太勤了,也许是他在面馆里看宁晓的眼神太明显了,也许是他在淮河边牵着宁晓的手被人看到了。
总之,蒋永恒知道了。
他没有当面问蒋永淮,而是在某天晚上,等宁晓走了以后,把弟弟叫住了。
“你跟晓晓在一起了?”他问。
蒋永淮沉默了一下。
“嗯。”
蒋永恒看着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重的、像铅块一样压在心口的东西。
“永淮,”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觉得你们合适吗?”
蒋永淮没有回答。
“你是我的弟弟,我不说你什么,”蒋永恒说,“但晓晓那个孩子,你也知道她是什么情况。她爸救过我的命,她爷爷刚走,她一个人在淮城,就靠读书这口气撑着。她是要考大学的人,是要飞出这个地方的人。”
他顿了顿。
“你呢?你能给她什么?”
蒋永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你喜欢她,”蒋永恒说,“但喜欢一个人,不是把她拽进你的泥潭里。而是……而是放手让她走。”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蒋永淮的心口。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平时那种轻微的抖,而是控制不住的、像癫痫一样的、他藏都藏不住的抖。
蒋永恒看到了他的手。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永淮,”他的声音有些哑了,“我不是看不起你。你是我的弟弟,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过得好。但是……”
他说不下去了。
蒋永淮替他接上了。
“但是我配不上她。”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蒋永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然后转身回了后厨。
蒋永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他的速写本,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淮河大堤上,风吹了一整夜,他坐了一整夜。
他想了很久很久。
他想到了宁晓的笑。那种很少见的、稀薄的、像冬天早晨雾气一样的笑。他想到她说“好”的那个瞬间,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碎星星。
他想到她画的这片海。湛蓝的,金黄的,光芒万丈的。
他想到她说“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海”。
他想到自己说“我也是”。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转得他想吐。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
手机是蒋永恒给他买的,旧款,屏幕碎了一个角。他打开和宁晓的短信记录,翻到那条他珍藏了很久的短信。
“画我看到了。我也是。”
他的手指放在删除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那条短信消失了。
他盯着空白的屏幕,眼眶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想,他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情,不是打黑拳,不是被打到半死还爬起来,不是被母亲关在小黑屋里一整天一整天地不见光。
而是删掉这条短信。
因为它代表着他这辈子离幸福最近的那一刻。
而他亲手把它删掉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
是因为他配不上。
从那天开始,蒋永淮变了。
他不去面馆了。
宁晓每天晚上到面馆的时候,都看不到他了。那个角落里的桌子空着,没有面碗,没有速写本,没有任何他来过痕迹。
她给他打电话——他那个旧款手机,以前总是打不通的,但现在居然打通了。但没有人接。她打了十几遍,没有一遍有人接。
她去他住的地方找他。
门锁着。
她敲了很久,没有人应。
隔壁的大妈探出头来,说:“那俩兄弟啊?小的那个好像搬走了吧,好几天没见着了。”
宁晓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
他们不是好好的吗?前天还在一起吃面,昨天还一起去淮河边散步,他说“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去看海”,她说“好”。
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她去找蒋永恒。
“叔,永淮去哪了?”
蒋永恒正在后厨煮面,听到她的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有点事,出去了。”
“什么事?去哪了?”
蒋永恒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宁晓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欺骗,是心疼。
“晓晓,”他说,“你先好好准备高考。永淮那边,我会跟他说。等他忙完了,他会来找你的。”
宁晓看着他的眼睛。
她在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个她不想读到的信息。
蒋永恒在替蒋永淮撒谎。
她不是傻子。
她什么都明白。
蒋永淮在躲她。
不是有事,不是忙,不是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是躲她。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她。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是不是觉得她太烦了,是不是遇到更好的人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不接她的电话,不回她的消息,不去面馆,不在家。
他像一个凭空蒸发的人,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宁晓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蒋永淮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耳朵尖上那一点红。
她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他骑车载她去河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偏了偏头,耳朵尖红了。他把速写本给她看,说“你也看一看”,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想起他们分开的那天。
那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在淮河边散步。他走在她左边,挡住从河面上吹来的风。她跟他说今天物理考了满分,他说“嗯”。她问他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她问他吃的什么,他说“面”。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早点回去”,然后就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忽然有一瞬间的不安。那种不安来得莫名其妙,像一根刺,轻轻地扎了一下她的心。
她当时没有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她才意识到,那根刺扎进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失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