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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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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同住
沈夜带沈昼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南城傍晚总带着一点潮湿的雾气。街灯刚亮,昏黄的光浮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被来往车灯切碎,拖成长长的水色。
车里很安静。
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把贴在挡风玻璃上的细雨一点点抹开。
沈昼坐在副驾驶。
手里仍攥着那只纸环。
纸边已经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发软。
他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偶尔会出神。
然后忽然转回来,像刚刚想起什么。
目光落在沈夜身上。
看一会儿。
又慢慢移开。
像在确认。
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还在。
确认这不是又一场会在天亮前散尽的梦。
第三次这样的时候,沈夜轻轻笑了一下。
“哥。”
“嗯?”
“你已经看了我一路了。”
沈昼愣了愣。
有些迟钝地偏开视线。
耳廓居然微微发红。
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我怕一眨眼……”
他说到一半停住。
似乎不知道后半句该怎么接。
沈夜替他说完。
“怕我又不见了?”
沈昼沉默了很久。
轻轻点了点头。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刷划过玻璃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时间缓慢翻页。
沈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指节泛出一点苍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窗外霓虹流动,映在他侧脸上,一明一暗。
像很多年前海边那场雾。
他等这一天太久。
久到已经学会不去设想重逢会是什么样。
他以为自己会平静。
会像翻开一本终于找到结局的旧书,只安静看完最后一页。
可真的见到沈昼时,他才发现,那些被时间压了三十二年的潮水,原来从未真正退去。
只是静静堆在某个地方。
等着这一刻决堤。
——
沈夜住在城南一栋旧公寓顶层。
楼道有些年头了。
墙角返着淡淡潮斑,扶手的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可屋里很整洁。
没有多余摆设。
灰白色调,安静得像一张被折得平整的纸。
客厅朝东。
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海。
天气好的时候,黄昏会从海平线一路漫进屋里。
沈昼站在门口,没动。
视线缓慢扫过整间屋子。
然后停在客厅最里面。
那里有一整面镜墙。
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安静地映出屋内所有光影。
沈昼脸色瞬间白了。
呼吸也停了一拍。
沈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怔了两秒,像忽然意识到什么。
“抱歉。”
他快步走过去,把旁边备用的深灰窗帘整个拉下来。
厚重布料垂落,把镜墙严严实实遮住。
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忘了你怕镜子。”
沈昼看着他,轻声问:
“你怎么知道?”
沈夜的手顿了一下。
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才慢慢回头。
脸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因为以前你每次做噩梦醒来,都会让我把镜子挡起来。”
沈昼怔住。
他想不起这件事。
可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忽然轻轻塌下去一块。
像某段被潮水泡得发白的旧记忆,终于露出了边角。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没有再问。
晚饭很简单。
清粥,煎鱼,还有一碟炒得很淡的青菜。
沈昼吃得慢。
偶尔会停下来,盯着筷尖发一会儿怔。
像忘了自己刚刚夹过什么。
沈夜也不催。
只安静坐在对面等他。
有一次,沈昼的筷子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皱着眉,眼神空茫。
像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夜伸手,把他筷尖上的鱼刺轻轻挑掉。
然后把鱼肉重新夹回他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慢慢吃。”
他说。
“没人催你。”
沈昼低头看着碗里的鱼。
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想不起为什么。
只是这种被照顾的熟悉感来得太突然。
像有人隔着很漫长的岁月,把同样的动作重新做了一遍。
饭后,沈昼坐在阳台吹风。
夜色已经沉下来。
海面很黑。
远处零散的渔火浮在雾里,像将熄未熄的星。
沈夜拿了条毯子,轻轻搭到他肩上。
指尖碰到肩头的时候,沈昼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
却带着一点迟来的仓促。
沈夜低头看他。
“怎么了?”
沈昼仰起脸。
路灯的暖光从玻璃窗漏进来,落在他已经苍老的眉眼上。
他看了很久。
像想把眼前这张脸牢牢记住。
然后轻声问。
“阿夜。”
“嗯。”
“我们以前……关系好吗?”
风从海面吹过来。
掀起窗边纱帘。
沈夜垂眸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某种终于被允许说出口的怀念。
“很好。”
“有多好?”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像在认真思考。
然后缓缓说:
“小时候你发烧,我守了你一整夜。”
“你醒了第一句话,是让我别哭。”
“后来海难把我们冲散。”
“我找了你三十二年。”
他说得很平静。
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每个字落下来,都轻得像一片湿透的纸。
沈昼怔怔看着他。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三十二年。”
“嗯。”
“为什么一直找?”
沈夜望向远处的海。
很久以后,低声说:
“因为你答应过。”
“答应过什么?”
沈夜偏头看他。
夜色里,那双眼睛像潮湿的墨。
安静地映着他。
他说:
“你说。”
“就算哪天忘了我。”
“血也会替你记得。”
风忽然大了些。
吹得窗帘鼓起来。
沈昼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胸口那种熟悉的疼意又漫上来。
像有一道早已愈合的伤口,忽然在潮湿天气里重新发作。
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可听见的时候,眼泪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很安静。
顺着脸侧滑下去。
砸在沈夜手背上。
滚烫。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
伸手替他擦掉。
动作很轻。
像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稍微碰重一点都会碎掉的旧物。
沈昼忽然低声说:
“阿夜。”
“我怕我还会忘。”
沈夜动作一顿。
夜风吹乱他额前碎发。
他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俯下身,把额头轻轻抵在沈昼额前。
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没关系。”
“忘了也没关系。”
“我会再让你认出我一次。”
阳台外,海雾缓慢升起来。
一点点漫过远处灯火。
像许多年前那场未散尽的潮。
而客厅深处,被灰色窗帘遮住的镜墙后,映着两道静静靠在一起的影子。
像终于绕回同一条路上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