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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季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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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雨季将至
沈昼在沈夜家住了下来。
像一滴水终于回到另一滴水里。
起初一切都很安静。
甚至安静得近乎幸福。
清晨，沈夜会比他先醒。
厨房里总会传来很轻的碰撞声，锅里煮粥的热气缓慢升起来，混着一点米香，从门缝里漫进卧室。
沈昼闻见味道，偶尔会恍惚片刻。
觉得这样的清晨似乎经历过很多次。
像身体深处某段记忆比意识醒得更早。
会先一步认出来。
他推门出去时，沈夜通常正站在窗边切水果。
晨光从玻璃斜斜落进来，照在他挽起的袖口上，像一层很薄的水光。
听见脚步声，他会回头。
对沈昼笑一下。
“醒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总让沈昼怔上几秒。
仿佛在某个遥远得快要消失的清晨，也有人这样站在晨光里等过他。
他记不清。
只是鼻尖会莫名发酸。
然后点头。
慢慢走过去。
坐下。
接过沈夜递来的温水。
像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年。
午后如果天气好，他们会一起去海边散步。
南城入冬的海岸空旷，游客很少。
风吹得很大。
海水泛着沉沉的灰蓝，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又退回去，在沙滩上留下细碎泡沫。
沈昼走得慢。
沈夜总落后他半步。
像怕一眨眼，他就会被海雾重新吞没。
有一次，他们经过卖风车的小摊。
一只蓝白相间的纸风车被海风吹得飞快转起来。
沈昼忽然停下。
怔怔看了很久。
沈夜偏头。
“怎么了？”
沈昼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风车边缘。
很慢地说：
“我好像……给谁买过。”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他安静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才笑了笑。
“是给我。”
沈昼转头看他。
眼神茫然。
像在等待更多解释。
沈夜望向海面。
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你七岁那年。”
“我发烧，没法去海边。”
“你一个人跑出去，攥着攒了很久的硬币给我买回来。”
“结果跑太急，摔破了膝盖。”
他说着，低低笑了一声。
“回家还骗我说，是风车太漂亮，连地都想多看它一眼。”
沈昼怔住。
下一秒，某种模糊画面忽然闪过脑海。
潮湿的石板路。
手心攥得发热的硬币。
摔倒时膝盖火辣辣的疼。
还有推开门后，一个小男孩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胸口忽然一酸。
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风车。
很轻地问：
“后来呢？”
沈夜看着他。
目光柔下来。
“后来你把风车塞给我，说——”
他顿了顿。
像在复述一件珍藏太久的旧事。
“我摔这一跤，值三圈。你要多转给我看看。”
风从海面卷过来。
吹得纸风车哗啦啦响。
沈昼眼睫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想起来。
可那画面刚刚清晰一点，就又迅速被雾吞没。
只剩胸口空荡荡地疼。
像潮水退后，沙滩上被带走的一块。
——
这种短暂回忆的出现越来越频繁。
可与之一起加重的，是遗忘。
某天晚上，沈昼坐在客厅等沈夜下班。
夜色已经很深。
海雾贴在玻璃上。
他窝在沙发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客厅灯亮着。
厨房里有水烧开的声音。
他揉着眼坐起来。
看见一个高瘦男人背对着自己站在料理台前。
灯光落在那人肩头。
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沈昼盯着他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底忽然升起巨大的陌生和恐慌。
他猛地站起来。
声音发颤：
“你是谁？”
水壶尖锐地鸣了一声。
那人动作顿住。
慢慢转过身。
是沈夜。
他脸上的神情在听见那句话的瞬间空白了一下。
像有人突然抽走了所有颜色。
可也只是一下。
很快，他就恢复平静。
甚至轻轻笑了笑。
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终究会来。
他关掉火。
把水壶放回原处。
一步一步走过来。
停在离沈昼半米远的地方。
没有靠太近。
像怕惊扰到他。
然后轻声说：
“我叫沈夜。”
“是你弟弟。”
声音很稳。
温柔得近乎耐心。
沈昼怔怔看着他。
眼神里仍有茫然。
“弟弟？”
“嗯。”
“亲弟弟？”
“嗯。”
“我为什么不记得？”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像落进水里的月光。
“因为你病了。”
“不过没关系。”
他说。
“我可以重新告诉你。”
他说得那样自然。
自然得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沈昼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眼前这个人明明陌生。
可听见他说话的时候，心脏却酸得厉害。
像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了答案。
他慢慢坐回沙发。
低声问：
“那我们以前……关系好吗？”
沈夜站在灯下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眼尾微微泛红。
可声音仍很轻。
“很好。”
“有多好？”
沈夜安静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把桌上的纸环轻轻放进他掌心。
指尖碰到皮肤时，带着一点温热。
他说：
“好到你忘了所有人，也会在梦里先梦见我。”
客厅静了下来。
海雾一点点爬上玻璃。
外面的城市灯火被雾浸得模糊。
沈昼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纸环。
莫名觉得鼻尖发酸。
过了很久，他抬头。
迟疑着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沈夜的手腕。
像在确认某种真实。
“……对不起。”
他说。
声音很低。
“我不是故意忘的。”
沈夜垂眸看着他。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蹲下身。
把额头抵在他的膝上。
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那样。
很久以后，沈昼感觉到膝头传来一点滚烫的湿意。
极轻。
像一滴雨。
他愣住。
伸手摸了摸沈夜的头发。
动作笨拙。
却温柔得像一种本能。
而窗外的海上，潮汐正在缓慢涨起。
雾越积越重。
像某场注定重来的雨季，终于又一次逼近了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