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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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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回环
南城的雨停在展览开幕那天清晨。
积了几夜的潮气被风缓慢吹散,城市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路面还浮着一层未干的湿光。树叶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滑落,砸进砖缝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昼醒得很早。
天还蒙着灰。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怔,低头时,发现那只纸环还攥在掌心。
纸边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像谁握着他的手睡了一整夜。
最近记忆开始变得奇怪。
有时候他刚放下杯子,转头就忘了自己有没有喝过水;有时候站在玄关换鞋,会想不起门外那条路通向哪里。
可关于那个名字——
阿夜。
却一天比一天清晰。
像潮水退去后,沙底终于慢慢露出的东西。
凌晨的时候,他又做了梦。
梦里不再是海。
是很长的一条走廊。
灯光惨白,墙壁泛着医院特有的冷色。空气里漂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地面湿漉漉的,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站在走廊尽头。
有人从远处朝他跑来。
很瘦。
赤着一只脚。
另一只鞋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跑得跌跌撞撞。
嘴里一遍遍喊着什么。
可梦总在最关键的地方被雾吞掉。
醒来时,沈昼只记得那双眼睛。
很亮。
湿漉漉的。
像刚从海里捞出来。
林护士来送药时,顺手把一张宣传单放在桌上。
“社区送的,说是南城数学艺术馆今天开新展,老人免费。”
沈昼原本没在意。
可低头看见那张纸的瞬间,指尖忽然一颤。
海报中央,是一只巨大的银色环。
首尾扭转。
没有正反,也没有尽头。
像掌心那只已经发黄的纸环被无数倍放大,悬在一片纯白背景里。
下方写着两个字。
「回环。」
沈昼盯着它看了很久。
胸口那种熟悉的抽痛又浮了上来。
很轻。
却真实得像某种遥远的召唤。
他听见自己很低地说了一句。
“我要去。”
林护士一愣。
“您一个人?”
沈昼点点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我得去见一个人。”
他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仿佛这句话并不是他说的。
而是身体替他先一步记起了什么。
——
南城数学艺术馆建在旧城区边缘。
建筑外墙是大片灰白玻璃,映着阴沉的天色,像一整面起了雾的镜。
沈昼到的时候,展馆刚开门。
门口人不算多。
年轻学生三三两两站在宣传板前拍照,低声说笑。
他穿过人群,脚步很慢。
却没有停顿。
像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大厅很安静。
冷白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得地面发亮。
展区被设计成一条缓慢盘旋的弧线,墙面悬挂着各种拓扑结构图纸,透明玻璃柜里陈列着纸模和金属模型。
人群零散分布其间。
低低的交谈声像水流一样浮在空气里。
沈昼一路走过去。
视线掠过那些复杂线条。
看不太懂。
可胸口的跳动却越来越快。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他。
他走到主展厅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展厅中央悬着一只巨大的金属莫比乌斯环。
银白曲面在灯下泛着冷光。
像一条被冻结的河。
环身缓慢旋转。
折射出流动的光斑。
而那片光影之下,站着一个人。
很高。
穿深灰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
侧脸线条清瘦利落。
正低头给几个学生讲解什么。
声音不高。
清清淡淡的。
隔着人群和旋转的金属光影,落进沈昼耳里,却像一粒石子骤然砸进死水。
他整个人僵住。
脚步停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那人察觉到什么,抬起头。
视线越过人群,穿过冷白灯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学生们还站在那里。
展厅里仍有人低声说话。
空调风从头顶送下来,吹动墙角悬挂的宣传页。
可沈昼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那张脸。
和镜子里的自己极其相似。
却更年轻一些。
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很亮。
像他梦里反复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少年,被时间拉长,终于从雾里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实。
那人怔怔看着他。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嘴唇轻轻动了动。
像想说什么。
却没发出声音。
他们隔着整座展厅对视。
谁都没有动。
时间像被拉得很慢。
慢到足够让某种迟到了三十二年的东西,一寸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眼底却慢慢红了。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学生,一步一步朝沈昼走过来。
脚步很稳。
却又像在克制某种发颤的冲动。
终于停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沈昼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纸墨味,混着一点雨后空气的潮湿。
那双眼睛看着他。
安静得像等了太久。
过了很久。
那人才低声开口。
“哥。”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骤然插进记忆深处那扇紧闭多年的门。
沈昼眼前猛地一黑。
无数画面轰然撞进脑海。
海雾。
暴雨。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一个赤着脚的孩子拼命追在车后,哭得满脸是水,一遍遍喊:
“哥——”
“别忘了我——”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差点站不稳。
眼前的人伸手扶住了他。
掌心贴上手腕的瞬间,一股熟悉得近乎灼痛的温度顺着皮肤蔓上来。
像血液忽然认出了另一半自己。
沈昼抬头看着他。
眼眶一点点泛红。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好半天,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阿夜。”
对方怔住。
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眼里蓄了很久的潮气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他笑了。
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
“嗯。”
“我找到你了。”
那一瞬,展厅中央的莫比乌斯环正缓慢旋过半圈。
银白光影落下来。
静静覆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像一条终于闭合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