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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的另一面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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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雾的另一面
那天之后,沈昼开始频繁地想起一些碎片。
它们来得毫无征兆。
像雨后墙角突然渗出的潮痕,一点点从记忆最深处漫出来。
有时是在清晨洗脸的时候。
水扑到脸上,他抬头,看见蒙着黑布的镜子,脑子里会骤然闪过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很年轻。
眼尾微微发红。
隔着漫天海雾看着他。
有时是在吃药的时候。
药片落进掌心,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把什么东西郑重地塞进他手里。
掌心滚烫。
带着一点潮湿的体温。
然后对他说:
“别弄丢。”
可再往后,他就想不起来了。
记忆总在最关键的地方断开。
像被谁用极细的刀从中间裁断,只剩参差不齐的边缘。
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凌晨三点,南城还沉在潮湿的黑暗里。
挂钟的秒针缓慢划过数字。
“嗒。”
“嗒。”
“嗒。”
沈昼坐在客厅,借着壁灯昏黄的光,一遍遍拆开那只纸环。
又一遍遍折回去。
纸已经旧得发软。
边缘裂开细细的口子。
像经不起再多一次触碰。
可他还是反复折着。
像在尝试还原某种已经遗失太久的手势。
折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成功了。
纸带在掌心扭转半圈,首尾相接。
变回那枚没有正反、没有终点的环。
他怔怔看了很久。
指腹轻轻擦过纸面。
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声音。
很年轻。
带着一点得意。
“哥,你看。”
“这样它就永远走不到头。”
声音太清晰了。
清晰得像有人正坐在他身边说话。
沈昼猛地偏头。
沙发另一端空空荡荡。
只有一小块被灯光照亮的布面。
静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可他却莫名觉得,那儿应该有人。
应该有个少年懒洋洋靠在那里,低着头折纸。灯光落在他发梢,映出一圈柔软的金边。
想到这里,沈昼胸口忽然狠狠一缩。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弯下腰,指节死死抵住心口。
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可这种疼里,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熟悉。
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替他疼过。
——
三天后,林护士带来了医院新开的药。
“医生说最近记忆波动比较明显,剂量要调整一下。”
她把药盒放到茶几上。
白色塑料盒在灯下泛着冷光。
沈昼没看。
他正坐在窗边,低头翻一本旧相册。
相册很厚。
黑色硬皮封面已经磨损,边角露出发白的纸芯。
里面夹着许多老照片。
有些受了潮,边缘卷起来。
人物的脸也被时间晕得模糊。
这些天,他几乎把家里所有旧物都翻遍了。
想从里面找到关于那个弟弟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像那个人从来没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只有纸环。
只有梦。
只有镜子里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哥”。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张照片忽然从夹层里滑出来。
轻飘飘落在地上。
沈昼弯腰去捡。
手指碰到照片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张海边合影。
年代久远,颜色已经泛黄。
照片里站着两个孩子。
穿一样的蓝白条纹短袖,站在潮湿的礁石边,肩并着肩。
长得一模一样。
左边那个笑得很安静。
右边那个眼睛更亮,朝镜头做了个鬼脸。
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
笔迹很稚嫩。
——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六。和哥哥。」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走动的声音。
林护士站在旁边,怔怔看着那张照片。
“沈先生,这……”
沈昼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照片上的两个孩子。
指尖轻轻发抖。
过了很久,才很轻地问:
“我真的有个弟弟。”
不是疑问。
像终于对自己承认了某件事。
林护士抿了抿唇。
“也许……可以试着查查以前的档案?”
沈昼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正笑着看向镜头。
眼神明亮得近乎刺眼。
可越看,那张脸越模糊。
像隔着起雾的玻璃。
他拼命想辨认清楚。
眼前却开始阵阵发黑。
脑海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往外撞。
无数零碎画面翻涌而来。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
走廊里混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哭。
有人喊他的名字。
还有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遍遍追着他。
“哥——”
“哥——”
沈昼猛地抬手捂住耳朵。
照片掉在地上。
他蜷起身体,剧烈喘息。
林护士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他。
“沈先生!”
他却像没听见。
只是死死盯着空气里的某一点。
眼眶通红。
嘴唇颤抖着,像终于从记忆最深处艰难辨认出那个名字。
“……阿夜。”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说出口的瞬间,整间屋子忽然静了。
窗外的风停了。
连挂钟的声音都像被拉得很远。
玄关处,那块蒙着镜子的黑布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布面,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玻璃。
——
与此同时。
北城。
夜已经很深了。
大学数学楼只剩顶层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泛黄档案。
最上面那页写着:
「南城海难事故儿童转移记录(残缺)」
纸张边缘破损严重。
有大片水渍晕开的痕迹。
像被谁的眼泪浸过。
他盯着其中一行模糊的字迹。
指尖缓慢划过。
停在一个只剩半截的名字上。
——沈……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可他知道那是谁。
这么多年,他追着这一点残缺线索,从福利院旧档案找到儿童医院,从医院找到当年的救援名单,又从名单辗转查到南城。
整整三十二年。
窗外起了风。
吹动桌上的纸页。
一只折旧的纸环被压在文件边角,轻轻晃了一下。
沈夜抬手,把它拿起来。
纸已经很旧。
边缘泛黄。
这是他六岁那年折的第二只。
第一只,他给了哥哥。
很多年里,他一直反复折这种环。
像在等某一天,有人能顺着这条没有尽头的路绕回来。
桌角放着一张海报。
是南城数学艺术馆下周的展览宣传。
主题只有两个字:
「回环。」
海报中央,是一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
灯光落在银色曲面上,折出冷白的弧光。
沈夜看了很久。
忽然伸手按住心口。
那里没来由地轻轻抽痛了一下。
很短。
却真实得像被谁隔着很远碰了一下。
他低下头,极轻地笑了笑。
声音散进空旷办公室里。
“哥。”
“你是不是……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