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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雾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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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海雾
沈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纸页已经被岁月泡得发脆,边缘起了一圈细细的毛刺。铅笔留下的字迹很浅,像写下它的人用力很轻,又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把纸环翻过来。
背面空白。
什么都没有。
可掌心里那一点薄薄的纸,却烫得厉害。
像刚从谁手里递过来。
窗外风还在吹。
玄关的黑布被掀起一角,轻轻晃着,露出镜面模糊的边缘。光从窗子斜斜落过去,在镜子里折出一道泛白的痕。
沈昼下意识朝那里看了一眼。
恍惚间,他觉得镜子里站着另一个人。
很瘦。
很年轻。
肩膀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挽到手肘,正安静地低头看着他。
他猛地起身。
椅脚擦过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
黑布重新垂落。
镜子后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墙上挂钟一下一下的走动声。
他站在那里,指尖死死捏着纸环,胸口疼得厉害。
像有潮水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
一点点没过呼吸。
那天夜里,南城下了一整晚的雨。
雨点砸在窗台上,细碎又密集。
沈昼吃了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可他知道自己会做梦。
最近总是这样。
梦像潮湿的雾,从睡意最深的地方缓慢漫上来,把他一点点吞进去。
他果然又梦见了海。
——
海是灰白色的。
天压得很低。
云层沉沉堆在远处,像一堵快要坍塌的墙。
海风卷着咸湿气扑在脸上,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很小。
掌心里攥着一枚硬币。
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岸边站着很多人。
吵闹,慌乱,脚步声混在海浪声里,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
有人在哭。
可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他转过头,看见身边站着另一个孩子。
和他差不多高。
穿蓝白条纹短袖,裤腿卷到膝盖,鞋尖沾着潮湿的沙。
那孩子偏头冲他笑了一下。
眼睛很亮。
“哥。”
他说。
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风里。
沈昼心口一颤。
还没来得及开口,海面忽然炸开一道巨响。
浪墙轰然压下来。
人群瞬间乱了。
尖叫、哭喊、奔跑。
脚下的沙被潮水卷得发软。
有人猛地把他抱起来。
世界开始剧烈晃动。
他在混乱里拼命回头。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站在岸边,正被另一个人死死拽着。
风太大。
吹乱了他的头发。
吹得他眼睛发红。
他挣扎着朝这边伸出手。
嘴一张一合。
像在喊什么。
可海浪声太响。
什么也听不见。
下一秒。
视线被人群和雨幕彻底隔断。
——
沈昼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雨还在下。
细密的水声贴着玻璃缓慢滑下去,像谁在窗外低声说话。
他坐起来,额头全是冷汗。
心脏跳得很快。
胸口发闷,像被湿透的棉絮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
可指尖还残留着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像刚刚握住过谁。
很凉。
又很轻。
像握住一截被海水泡湿的纸。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清晨七点,林护士照常来送药。
进门的时候,她注意到客厅灯还亮着。
沈昼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只纸环,眼下泛着淡青。
像一夜没睡。
“沈先生,又做梦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恍惚。
“我是不是……有个弟弟?”
林护士愣住。
“您想起什么了吗?”
沈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环。
看了很久。
才很慢地说。
“梦里有个孩子。”
“他叫我哥。”
“可我想不起他的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护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只是沉默地把药杯递给他。
她来照顾沈昼半年,知道他患了阿尔兹海默症。
病情还在早期。
会忘记钥匙放在哪里。
会忘记昨天吃过什么。
偶尔会盯着一张照片很久,却叫不出照片里人的名字。
医生说,这是记忆被潮水一点点冲刷的过程。
先从近处开始。
再慢慢漫到更久远的地方。
直到一切都被抹平。
可她从没听他说过什么弟弟。
沈昼接过药。
仰头吞下。
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放下杯子,忽然问。
“我以前……是不是丢过什么人?”
林护士怔了怔。
“为什么这么问?”
沈昼低头。
指腹缓慢摩挲着纸环粗糙的边缘。
窗外有风吹过。
黑布轻轻晃动。
整间屋子安静得只剩挂钟的声音。
很久以后,他轻声说。
“我总觉得,有人在等我想起来。”
“等了很久。”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陷入沉默。
像连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林护士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屋里返潮的墙角散着淡淡霉味。
天光穿过窗户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层浮尘。
那只纸环安静地躺在老人掌心。
像一枚被时间泡旧的承诺。
林护士离开后,沈昼独自坐在客厅。
雨停了。
云层后漏下一线很淡的光。
他盯着那只纸环,忽然伸手,把它轻轻拆开。
纸张已经很脆。
发出细微的裂响。
可展开之后,他却愣住了。
纸环的内侧,还有一行更浅的字。
像被刻意写在折痕下面。
只有拆开才能看见。
字迹稚拙。
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
「一九九三年,七月十七。」
「海边。」
看到日期的一瞬间,沈昼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像某道生锈多年的门忽然被撞开。
无数潮湿、破碎、混乱的画面骤然涌出来。
海浪。
尖叫。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
还有雨里那个拼命朝他跑来的孩子。
他赤着一只脚。
另一只鞋掉在海水里。
整个人跌跌撞撞地追在车后,哭得满脸都是水。
嘴唇一张一合。
一遍又一遍地喊。
“哥——”
“哥——”
“别忘了我——”
纸从掌心滑落。
沈昼猛地捂住胸口。
呼吸骤然乱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他终于想起来。
很多年前。
确实有一个人这样追着他。
追了很远很远。
直到救护车转过街角。
直到海雾把所有声音都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