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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镜子里的人
沈昼已经很久不照镜子了。
起初只是忘。
洗漱时经过浴室，会下意识偏开目光；出门换鞋时，玄关那面落地镜总被他当成一扇没关严的窗。他偶尔会对着那里停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人从里面走出来，等到腿脚发酸，才慢慢想起那只是一块玻璃。
后来他把镜子全蒙了起来。
黑布是旧窗帘剪的。
边缘起了毛，针脚歪斜。
罩上去的时候，布角扫过镜面，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谁在里面叹了口气。
护工问他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
最后只说。
“看了会难过。”
小姑娘愣了一下。
“镜子怎么会让人难过呢？”
沈昼没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每次站在镜子前，胸口都会莫名塌下去一块。
像有人曾经站在那里。
站了很多年。
后来走了。
可玻璃还替他记着。
那天下午下了雨。
南城入冬以后总这样，雨细得像雾，贴在窗玻璃上缓慢往下滑。墙角返潮，空气里浮着一股旧纸箱被水汽泡软的味道。
沈昼站在洗手池前洗手。
水很凉。
从指缝间漫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哥。”
声音很轻。
年轻，干净。
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雨雾落进来。
他猛地回头。
浴室里空空荡荡。
只有半掩的门，和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昏黄灯光。
水龙头还开着。
细流砸在瓷盆里，发出空洞的响。
他怔了很久。
然后缓慢抬起头。
镜子里的老人也看着他。
湿漉漉的灯光浮在镜面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失真。
很苍老。
眼角垂下来，皮肤松弛，像被时间反复揉皱的纸。
可就在他抬眼的那一瞬，他清楚地看见——
镜子里的人先哭了。
一道眼泪先一步滑下来。
沿着那张苍老的脸缓慢滚落。
然后，温热的湿意才后知后觉地从他自己眼角漫出来。
沈昼僵在原地。
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老人也盯着他。
像隔着很厚的雾，彼此确认着什么。
眼泪安静地流下来。
一滴。
又一滴。
无声砸进洗手池里。
沈昼抬手摸了摸脸。
指腹沾到潮湿。
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哭。
甚至想不起刚刚那声“哥”是不是幻听。
可那一瞬间，胸口疼得厉害。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生生剜走了。
留下一个空洞。
正往里灌风。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最后一面镜子也罩上了。
客厅彻底暗下来。
四块黑布垂在那里，像四口沉默的棺。
夜里他做梦。
梦里是雾。
很大的雾。
白得看不见边。
雾里站着个少年。
穿洗得发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手腕。
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他。
长着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眼睛更亮一些。
像含着一点将熄未熄的光。
沈昼想走过去。
脚却像陷进潮湿的泥地。
一步也动不了。
少年冲他笑了一下。
很轻。
带一点无奈。
像已经习惯了这样。
“又忘了？”
他说。
声音被雾浸得很软。
听上去却让人难过。
沈昼张了张嘴。
喉咙发紧。
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是谁？”
少年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他低下头。
像在看掌心里的什么。
过了很久，才重新抬眼。
“没关系。”
他说。
“我再等等。”
雾开始散了。
他的轮廓被风吹得越来越淡。
像一页泡在水里太久的纸，边缘慢慢化开。
彻底消失前，他轻轻说。
“哥。”
“这次别忘太久。”
沈昼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缓慢走动的声音。
他坐在床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眼泪已经把枕巾浸湿了一小片。
他怔怔地低头看了很久。
忽然抬手，死死按住心口。
那里疼得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
可他想不起任何值得疼的事。
第二天清晨，他翻出了储物柜最底层的旧纸箱。
箱子受了潮。
边缘发软。
打开时有股霉旧纸张的味道扑出来。
里面堆着很多零碎旧物。
发黄账本。
停走的怀表。
坏掉的钢笔。
以及最底下，一只纸环。
纸已经泛黄发脆。
边缘磨出细毛。
首尾扭转，连接成一条没有尽头的圈。
他把它捏起来。
指尖刚碰到，心脏忽然狠狠一缩。
像有人隔着很多年，隔着漫长得看不见头的黑暗，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纸环内侧写着一行模糊的小字。
他凑近看了很久。
才辨认出来。
——
「如果你又忘了我。」
「镜子会替你记得。」
窗外忽然起风。
玄关那块黑布被吹得掀起一角。
露出镜面的一小片。
昏暗的反光里，像有个少年站在那里。
安静地望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