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千笔折

120、赴安 你们只管好

　　初冬的风从住院部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卷着消毒水的清冽气息，把整条长廊浸得安安静静。
　　孟星辞的运动鞋底碾过浅灰色的防滑地板，带起一阵急促的风，鞋跟与地面碰撞的声响敲碎了满室沉寂，像一串乱了节拍的鼓点，在空荡的走廊里跌跌撞撞地往前闯去。
　　她肩上的帆布挎包随着奔跑的弧度剧烈晃荡，包带勒得肩颈发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挣开束缚，仿佛一只急于归巢的候鸟。
　　直到那扇印着淡蓝色病房号的大门被她猛地推开，风裹着她身上的薄汗涌进室内，她才扶着眼镜弯下腰，胸口剧烈起伏着，把一路悬着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林知夏正给叶识清掖着被角，叶识清半靠在枕头上翻着一本旧书，两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目光撞进她满头氤氲的汗意里，都愣在了原地。
　　几秒钟后林知夏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旁边叠得整齐的棉毛巾递过去，指尖还带着刚晒过的暖意：“林……哦不对，孟女士，你怎么急成这样赶过来了？”
　　叶识清也睁着带点错愕的眼睛望她，眼尾还沾着刚养出来的浅淡倦意：“孟阿姨，您这一路跑的……”
　　孟星辞把毛巾按在脸颊上，吸走那些顺着鬓角滑落的汗珠。明明窗外的梧桐叶都落得只剩干枯的枝桠，她身上的热气却好似揣了个小小的暖炉，连领口都浸出了浅淡的湿痕。
　　她微微摆了摆手，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喘息：“你出了这么大的事，阿姨怎么可能安心待在家里，说什么也要过来看看你。”
　　她说着便把指尖探进挎包的内层，摸出那张揣了一路的银行卡，指腹把卡面磨得微微发热，轻轻递到林知夏面前。
　　她眼底盛着沉甸甸的歉意，宛若落了一层难以融化的薄霜：“识清妈妈，实在是对不住，这次的事我也多少都有些责任。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补补身子。”
　　“快别这样，我们哪能收这个。”林知夏连忙把她的手推回来，把银行卡塞回她掌心，指尖轻轻按住她的手背，“我早就和初晖说清楚了，这事半分都怪不到你们头上，真要论起来，我们还得谢谢初晖拼了命把识清救出来啊。”
　　叶识清望着孟星辞眼底那些翻涌的愧疚，那些藏在细纹里的疲惫如同被风揉皱的纸，他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窗外飘进来的细雪：“对啊孟阿姨，我从来没怪过您，我知道您根本没有参与这些事的。”
　　“不，说到底是我太疏忽了。”孟星辞轻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眶忽然就红了，泪光在瞳孔里晃了晃，犹如盛了一汪将溢未溢的水，“是我没防住林默远，让他查到了你的存在，平白让你受了那么多不该受的苦。更何况，其实六年前我就对不住你了，当初林默远提出要带初晖去美国治疗，我就没有反对，初晖失忆之后一直想不起你，也是我一时糊涂，把你当初托我转交给他的那枚蓝玫瑰钥匙扣藏了起来。要不是后来我下定决心回国才把这事告诉他，你们说不定还要绕更多的弯路……”
　　说到这里，那汪泪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她覆着薄绒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浅痕：“识清，阿姨对不起你，是我自作主张，让你们平白无故分开了六年。初晖还说，你因为这些事熬出了人格分裂，这都是我犯下的过错啊。”
　　叶识清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像拂去一片落在她脸上的雪花，又从床头柜抽了张软纸递到她手里：“孟阿姨您别这么说，要不是您后来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初晖，他现在也不会重新回到我身边的。”
　　“是啊，初晖妈妈，”林知夏也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软得像温过的蜂蜜，“当初你们也是为了给孩子找更好的医疗条件，我们都懂的，没人怪你。”
　　孟星辞的抽泣声慢慢平复下来，她转过头望着叶识清，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识清，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你的那个人格分裂……要是有什么需要阿姨做的，你尽管开口，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听见这话，叶识清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下去，像被云遮住的月亮，一层久久不散的悲哀漫上来，把他眼底的亮意全裹住了：“孟阿姨，说起这个……我醒过来之后，忘尘他就不见了。”
　　“不见了？”孟星辞愣在原地，脸上的余悸还没散去，又浮上了一层震惊，“你是说，那个一直替你扛着痛苦的人格，消失了？”
　　叶识清轻轻点了点头，眼眶里攒着满满当当的泪，却怎么也落不下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出口：“那些被关起来的日子，所有的疼所有的怕，全是他替我扛下来的。可我醒在这张病床上之后，心里就像被挖走了小小的一块，空落落的，再也摸不到他的痕迹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心理咨询，见过不少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患者，”孟星辞抬手把落在耳旁的碎发别到后面，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情况。”
　　“孟阿姨……”叶识清的手指紧紧攥住裤边，指节捏得泛出青白，布料被他揉出深深的褶皱，“忘尘他是不是……走了？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别慌，我回去就翻遍所有相关的文献，再联系我那些同行问问，说不定……”她的话还没说完，病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室内的软静。
　　“哪位是病人家属，麻烦出来一下。”
　　林知夏连忙站起身，应了声“我是”，拉着孟星辞一起走出门。
　　医生把她们领到走廊靠窗的位置，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摇晃，他翻着手里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病人现在的身体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那些皮外伤都在慢慢愈合，之前的急性应激反应也消退得差不多了。只是……”
　　他把报告轻轻合上，抬眼看向面前两张满是焦灼的脸，“你们之前提到，病人的另一个人格在苏醒后就感知不到了，我们结合所有检查结果评估，这可能是一种假性消失。”
　　“假性消失？”林知夏的声音里带着点猝不及防的期待，“您的意思是，他没有真的离开吗？”
　　“可以这么理解。”医生又翻了两页报告，指尖在某一行标注上轻轻点了点，“这在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案例里并不罕见，当某个人格长期承受了超出负荷的精神压力，就会进入一段类似动物冬眠的休眠状态。这其实是病情变化的信号，说明体内的人格正在慢慢调整控制权，这段时间病人可能会出现失眠、心绪不宁的情况，家属多耐心陪着，有任何异常随时和我们沟通就好。”
　　两人连声道谢，看着医生的白大褂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风把窗边的阳光吹得晃了晃，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太好了，忘尘没事！”孟星辞眼睛亮起来，转身就要往病房走，要把这个藏着光的好消息立刻告诉叶识清，手腕却被林知夏轻轻拉住了。
　　“星辞，”林知夏的声音放得很轻，好似一片落在风里的柳絮，她把孟星辞往窗边又带了两步，“其实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好久了，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聊聊。初晖今天也刚来看过识清，他回去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林知夏的声音裹着窗外漏进来的冬阳，字里行间都飘着一丝温暖。
　　孟星辞望着她骤然郑重的眉眼，指尖还留着方才擦过泪痕的薄凉，一时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我刚从咨询室出来就直接往医院赶，他连我的门都没踏进来过。”
　　“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林知夏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飘向窗外，午后的暖阳把梧桐枝桠的影子剪得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像铺了层浅金的轻纱，“初晖这孩子，和我们家识清，早就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风把她鬓角的白发吹得轻轻摇了摇，“详细的你回去问他就知道了，只是……他们俩的心意，早就……”
　　“这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我其实早就在心里猜了七八分。”孟星辞忽然笑了，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她舒展的眉梢，把往日里藏在眼底的愧疚都晒得软和了，“我守在初晖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对谁这样上过心。在美国的那六年里，他身边连个亲近的朋友都没有，我以前旁敲侧击和他聊以后结婚的事，他每次都攥着那枚钥匙扣发呆，一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模样，那时候我就隐隐约约明白，他心里早就装了个人，再也容不下别的了。”
　　“你能这么想，我这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落地了。”林知夏长长舒了口气，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顺着暖意慢慢滑开，“这两个孩子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我这个当妈妈的都看在眼里，如今什么风浪都熬过去了，我就只盼着他们能顺顺当当的，把之前亏欠了彼此的幸福，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是啊，我还记得当初把那枚藏了六年的钥匙扣递给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孟星辞轻轻笑出了声，眼底漫上点湿意，“他攥着我的衣领，指节都捏得发白，红着眼睛问我叶识清在哪，那模样像个终于找回了丢失多年珍宝的孩子。这两个孩子都在苦水里泡了太多年，我这个当长辈的，怎么舍得再伸手拦他们的路呢？”
　　“你真是太通情达理了，我替我们叶家，好好谢谢你。”笑意一下子漫过林知夏的眼角，她腰身微微往下弯，就要朝着孟星辞鞠下去。
　　“知夏姐，这可使不得！”孟星辞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衣袖传过去，“我作为初晖的继母，前几年糊涂犯下的过错，早就亏欠他太多了。如今能看着他找到自己想走的路，站在他身后支撑着他，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她说着又把那张揣在口袋里焐得温热的银行卡拿出来，轻轻塞进林知夏的掌心，指尖把她的手指往卡面上拢了拢，“这钱你一定要收下，就当是我给两个孩子的聘礼。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知夏见她眼神恳切，推拒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把卡轻轻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布料蹭过卡面，带着点暖融融的实感：“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你快回去吧，初晖那孩子估计早就守在家里，等你等得坐不住了。”
　　门外的冬阳像一瓢融开的槐花蜜，顺着楼道的窗户淌下来，把每个人的发梢都染成了浅金色。
　　风里裹着点远处烤红薯的甜香，孟星辞掏出钥匙拧开家门的时候，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子裹住了她。
　　林初晖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茶几上的玻璃杯都擦得发亮，他坐在沙发边缘，指尖攥着衣角，背挺得笔直，像个等着交答卷的学生。
　　“妈，您回来了。”看见她推门进来，他连忙起身迎上去，小心翼翼把她肩上的挎包接过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转过身时脸上带着点绷不住的严肃，“您刚才去哪了？我……有件事想和您好好聊聊。”
　　“我刚才有事去了。”孟星辞换好棉拖鞋，软底的鞋底蹭过暖融融的地板，她在沙发上慢慢坐下，抬眼看向面前神色局促的少年，“有什么话，你慢慢说。”
　　“妈，其实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好久了……”林初晖尴尬地扣着手指，指腹蹭过指节上的薄茧，“爱情到底是什么啊？难道只有旁人眼里规规矩矩的柴米油盐，才能被叫做爱情吗？”
　　孟星辞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过来：“爱情哪有那么复杂，你说的柴米油盐，那是往后两个人要一起走过的生活。所谓爱情啊，就是茫茫人海里两个人撞了个满怀，一眼就认准了对方，心跳都漏了半拍，只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捧到他面前，就这么简单。”
　　听见这话，林初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暗了很久的屋子里忽然亮起了一盏暖灯，他攒了好久的话终于要冲破喉咙，声音都带着点发颤：“那是不是说……只要是自己真正动了心，不管对方是谁，那份心意都作数？”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妈妈走在街上看见气质出众的人，也会忍不住多望两眼。”孟星辞起身倒了两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把其中一杯递到他手里，玻璃杯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缩了一下，“但心动归心动，真要和一个人相守一辈子，光靠一时的新鲜感可远远不够。你得扛起该担的责任，要把满满的尊重和安全感都交给他，要让他知道，你永远不会松开他的手。”
　　“妈，那我就直说了，我早就有一个喜欢的人了，可是我怕……”话到最关键的地方，他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告白，此刻全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识清是个好孩子，只要他能让你感到踏实幸福，妈妈绝对不会拦着你。”没等他把话重新组织好，孟星辞先开了口，掌心轻轻覆在他的头顶，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时那样，“我刚才就是去医院看他了，他妈妈把什么都和我说了。”
　　林初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错愕，那些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的反对、争执、冷战，一个都没出现，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您……那阿姨都和您说了什么啊？”
　　“初晖啊，从我嫁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我对你和初默，就只有一个心愿，希望你们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顺着自己的心意而活。”孟星辞的眼底漫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像风拂过水面留下的浅痕，“这些年来我做错了太多事，亏欠你们了太多，尤其是对初默来说。如今你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你安心的人，我又怎么忍心伸手，把你往回拽呢？”
　　“真……真的吗？”巨大的狂喜一下子把他裹住，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这只是一场醒过来就碎的梦，“可是您就不觉得，我们这样和旁人不一样，以后可能也不会有孩子，您连天伦之乐都享不到吗？”
　　“天底下哪有妈妈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呢，这些东西我从来都没放在心上。”孟星辞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眼里盛着满满的软意，像晒了一下午的暖阳，“我和识清妈妈都是一样的心思，看着你们俩从少年时就彼此牵挂，隔着六年的时光还能找到对方，我们都知道，你们对彼此的心意，比这世上任何的东西都要真实。”
　　听罢，林初晖几乎是带着一身翻涌的热意扑进孟星辞怀里，像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靠回了暖岸。
　　他的胳膊紧紧环住她的后背，把那些憋了十几年的、从未说出口的亲近全揉进这个拥抱里，胸腔里滚烫的谢意撞得他声音发颤：“谢谢您……这么多年您为我做的一切我都记着，在我心里，您早就是我的亲生母亲了，这份养育之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谢谢……”
　　孟星辞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背上拍着，仿佛孩子受了委屈哭着扑进怀里时那样，眼睫上忽然沾了点温热的湿意，那点泪光在暖光里晃了晃，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贴着他的发顶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窗外飘进来的柔风：“你只管踏踏实实地和识清在一起，妈妈永远站在你们身后替你们照亮来时的路。往后的路要是走累了，遇上跨不过的坎，随时都能转身往回，我这里永远给你们留着一盏灯，留着一个能落脚的怀抱。”
　　窗外漏进来的那缕冬阳像被谁特意托着，轻轻巧巧穿过玻璃，不偏不倚地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金闪闪的光在他们发梢、肩头绕着圈，像一封跨越了六年漫长时光的祝福信，从少年时相遇的那个夏天出发，穿过无数个落雪的冬夜，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在了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