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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初识 初次见面, ...

  •   小雪过后,风里便浸了深冬的冰凉。
      街面的行人早裹上了厚绒的外套,连呼出的气息都在晨光里凝成细碎的白雾,天地仿佛被一层薄纱轻轻蒙住,漫着软而淡的浅白。
      叶识清身上的伤早已褪得只剩浅淡的印子,林初晖总爱拽着他四处慢走,说这是最温和的复健。
      从前叶识清最嫌这类晃悠的事麻烦,今天却忽然攥住他的袖口,指尖点向遥远的尽头,说要去个地方。
      启明中学的青石碑仍立在校门旁,四个鎏金大字浸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好似撒了一把碎星。
      道旁的香樟还撑着满树浓绿,在这万物都染上霜白的深冬里,如同捧出了一抹鲜活的春色,把漫无边际的萧索都揉出了柔软的生机。
      叶识清站定在碑前,轻轻吸了一口带着樟叶清苦的凉气,白气顺着鼻尖漫出来,他把颈间的米白围巾又裹紧了些,指尖蹭过碑上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纹路,轻声说:“进去走走吧。”
      从校门延伸到教学楼的青石板路,还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雨痕磨平了棱角,却没在上面刻下半分沧桑,叶识清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寸树荫,这里曾盛着他整整两年的晨光与晚星,风轻轻一吹,那些埋在叶脉里的旧时便都醒了。
      “我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时候,还是深秋,”他的声音轻得像落在叶尖上的薄霜,“路两边的香樟,也还是这样遮天蔽日的绿。”
      忽然,远处的下课铃撞碎了风的安静,清清脆脆的声响顺着廊檐飘过来,方才还安静的教学楼瞬间漫出喧闹。
      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像春潮般涌出来,女生挽着胳膊笑谈,书包带在身后晃出轻快的弧度,男生抱着篮球追着奔跑,风里瞬间裹满了烛火似的温暖,连掠过耳畔的寒风都软了下来。
      “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食堂吗?”林初晖把双手搭在后脑勺上,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漫出点怀念的笑意,“你慢得像一只树懒,我怕晚了抢不到爱吃的,直接把你往背上一甩就往食堂冲。后来咱们俩的背影被人拍下来发到了校园墙,底下几百条评论,全在喊磕到了。”
      叶识清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旁边的操场,方才还空荡的塑胶跑道上瞬间落满了身影。
      有人在三分线外跃起投球,有人沿着跑道慢慢散步,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远处的主席台上,眼底漫出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还记得那年,你鼓励我参加元旦晚会,我在落日余晖里弹完那首《黄昏之时》,指尖还留着琴键的温度,转头就被沈老师相中进了音乐社,就那样在里面遇见了思雅这个一生的挚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还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一样。”
      听见思雅的名字,林初晖眼底漫过一点浅淡的遗憾,又立刻亮了起来:“她昨天还发了爱尔兰的照片给我,海边的悬崖上全是紫色的花,她举着话筒站在风里,笑得比以前还灿烂,她在那边一切都好。”
      瞥见叶识清眉尖那点散不开的落寞,他连忙往前跨了一步,指着不远处的香樟树笑出声:“你忘了艺术节那次?你坐在钢琴前唱那首歌,我站在你旁边,拉着你手把手教我的小提琴,《Lose You Now》的旋律飘满整个操场,那首曲子我到现在还存在手机里,循环了快六年。”
      那些被时光蒙了薄尘的回忆,忽然就犹如被春雨浇醒的新芽,争先恐后地从心底钻了出来,连风里都飘着旧日的涩甜。两人不知不觉就停在了那栋废弃的宿舍楼前。
      六年的时光从墙面上滑过,却没带走半分以前的模样。
      满墙的爬山虎枯了又青,藤蔓歪歪扭扭地攀着墙往上长去,老旧的木窗碎了好几块玻璃,漏出里面积了厚灰的床板,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已然贴着了两道死死的封条。
      “那时候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说这里半夜有飘着的歌声,”叶识清忽然弯了弯眼睛,笑声像铃铛撞在风里,“我们半夜翻进来探险,刚走到楼梯口就吓得攥着我的衣角不肯走上去,后来才发现,楼顶飘出来的歌声,是思雅躲在这里练歌,怕回小区吵到了别人而已。”
      “我哪有吓得攥你衣角!”林初晖的脸颊瞬间漫上薄红,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指尖不自觉挠了挠后颈,“还不是柯瀚宇和兰明轩那两个家伙躲在拐角装神弄鬼,换平时,就算来十个阿飘,我都能把它们拎出去。”
      叶识清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眼尾漫出点浅淡的霞色,转身领着林初晖顺着教学楼的楼梯慢慢往上走,最后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前,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
      余希正低头伏在桌前批改试卷,红笔在纸页上划过的痕迹,还和当年一样洒脱利落。
      听见敲门声她猛地抬头,目光落在门口两个比六年前舒展成熟的眉眼上,愣了好半晌,直到看见叶识清领口那枚蓝玫瑰吊坠,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细碎的光,那些封存在回忆里的身影,才忽然和眼前的人重叠。
      “识清?初晖?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她连忙起身迎上来,目光细细扫过叶识清的脸,最后落在他完全露出来的眉眼上,眼里漫出惊喜的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不戴口罩的样子,原来长得这么俊俏,我还记得当年班里有几个同学,经常聚在一起偷偷给你画像,猜你口罩之下到底是一副怎样的面容呢。”
      叶识清弯了弯眼睛,目光落在她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上,声音温软得像春风拂过湖面:“余老师,好久不见,您近来身体还好吗?”
      “都好都好,离着退休还有好多年呢。”余希笑着把他们往屋里让,指尖点了点桌面,“前几天我上课还跟现在的学生提起你,说咱们识清当年只用半个学期就通过了艺考,直接考上了最想去的音乐学院,让他们都好好向你学习。”
      “那我呢那我呢!您有没有夸过我!”林初晖赶紧凑过来,胳膊肘不小心蹭了叶识清一下,眼看着他要往旁边歪,又连忙伸手稳稳把人扶住,指尖牢牢扣住他的手腕。
      “你呀?”余希眼里漫出点促狭的笑意,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我跟他们说,家里没矿的就老老实实读书,又不像我以前有个学生,出了车祸还能心安理得等着家里安排去美国躲清闲。”
      说到这里她笑意淡了点,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转了一圈,眼底漫出了然的温柔,“上次你一个人回来找我问识清下落的时候,眼尾红得像一只兔子,这才多久啊,就又黏在一起了?”
      听到这话,叶识清猛地偏过头看他,眼尾还凝着没散的笑意,瞳孔里盛着细碎的错愕,像在无声地问“你竟还专程来这里找过我”。
      他从前只当林初晖清醒了便自然会回到自己的身边,从没想过那人是怎样隔着一整片翻涌的大洋,仅仅攥着一枚细小的钥匙扣跨过重洋的风浪,又是怎样在这座小城的街巷里一次次扑空,踩着暮色寻遍了无数个黄昏,才终于循着思雅送去的地址,摸到了自己藏在世界里的踪迹。
      林初晖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他抬手挠着后脑勺,指尖蹭过发烫的鬓角,语气里裹着点藏不住的窘迫:“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现在人都在这儿了,哪还有什么好提的。”
      “能看着你们两个孩子,还像读书时那样安安稳稳地坐在我跟前,老师这心里啊,比什么都暖。”余希的手轻轻落在两人的椅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漫过来,“旁人都说岁月不饶人,可我看你们俩,倒是被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磨得更稳更亮了,老师是打心底里为你们高兴。”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进教学楼的檐角,橘红的晚霞像被墨色的夜慢慢晕开,方才还泛着粉的天,转瞬就浸成了柔软的藏蓝。
      叶识清和林初晖起身同余希道别,脚步声轻轻踏过走廊的地砖,可路过门牌上写着高二15班的教室时,他们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叶识清探着脑袋透过窗户往里面望去,一个个身穿校服的十七岁少年都坐在书桌前,有的端坐在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上正讲得眉飞色舞的老师,有的默默地埋着头刷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练习册,有的时不时地和身旁的同桌交头接耳、还发出一阵细碎的笑声。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那两张静静躺在角落的桌椅,如今坐在那里的依旧是两名青涩的男生,一个正偏着头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一个正垂着眼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
      叶识清的嘴角渐渐漾开一层笑意,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无数悲欢离合的地方,随即拉着林初晖的衣袖,一步步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可刚拐过香樟道的拐角,叶识清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反手攥住林初晖的手腕,拽着他往那条几乎没人走的小径里跑去。
      路边的杂草长到了脚踝,沾着傍晚的露气蹭过裤脚,显然是许久没人踏足。
      周遭静得像被裹进了一团软绵的云里,只有两人交叠的脚步声和温热的呼吸声在风里撞出了节奏,仿佛十七岁那年,他们在书房里合奏的鼓点。
      没跑几步就穿过了半人高的树丛,叶识清轻轻站定在草坪中央,像十七岁时那样,指尖轻轻拍了两下掌心。
      周遭的草叶间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轻响,像藏了一整个夏末的虫鸣,顺着晚风漫了出来。
      林初晖靠在身后的树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从草丛里亮起来,像一把撒在黑夜里的碎星,一只只软乎乎的身影慢慢凑过去,把叶识清围在一团暖洋洋的毛茸里。
      叶识清缓缓蹲下身,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提前装好的猫粮,指尖捻着颗粒轻轻撒在草地上,任由身边的小毛球埋着头咔哒咔哒咀嚼。
      忽然一只三花猫抬起了头,被他颈间蓝玫瑰吊坠漏出的细碎月光勾住了眼球,慢悠悠地挪到他的脚边,软乎乎的脑袋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宛若遇见了阔别许久的旧友。
      叶识清眼底漫出化不开的宠溺,指尖顺着三花猫的后背轻轻抚下去,下意识地回头想看一眼林初晖,可身后的树影里却早就空无一人。
      他几乎是瞬间就直起身,脚步踉跄着越过围在脚边的猫群,冲到方才林初晖站着的位置四下张望,指尖只捞到了一缕穿堂而过的晚风,凉丝丝地擦过脸颊,仿佛刚才那个靠在树上微笑的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错愕像潮水瞬间涌上来,他刚要开口喊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身侧的树丛忽然传来嘎吱的轻响,枯枝被折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踩着落叶,要从浓绿的叶幕后面钻出来。
      “林初晖?”叶识清放轻脚步慢慢靠过去,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指尖刚要触到那片油亮的绿叶,一个黑影忽然从树丛里猛地窜出来。
      “哇啊啊——”
      他吓得往后一仰,整个人重重跌在软乎乎的草地上,两声惊呼撞在一起,惊飞了树梢上栖息的夜鸟。直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眼前,带着熟悉的、晒过太阳的温度,他有些发花的视线才慢慢聚焦。
      月光恰好落在他胸前的蓝玫瑰吊坠上,漾开星星点点的淡蓝光斑,顺着那只伸来的手往上爬去,漫过线条利落的手腕。
      叶识清揉了揉还有些发懵的额头,听见头顶的人压着笑,声音犹如一朵裹着晚风的云:
      “初次见面,我叫林初晖,以后请多指教。”
      叶识清望着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戏谑笑意,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实处,一抹软融融的笑意在他眼角慢慢漾开。
      他抬手把颈间那枚蓝玫瑰吊坠摘下来,放进微凉的掌心,也朝着那只手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指尖:
      “初次见面,我叫叶识清,以后请多关照。”
      月光漫过相握的指尖,将那枚蓝玫瑰的碎光揉进风里。
      远处教学楼的晚钟忽然轻轻撞响,第一声落时,围在一旁的野猫齐齐抬头,琥珀色的眼瞳里盛着两个交叠的人影。
      没有人知道,十七岁那年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走进对方的内心时,风里也曾飘着一模一样的晚钟声。
      原来所有的久别重逢,都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初见。他们绕过了整座青春的壁垒,终于在故事的终点,重新站回了故事的起点。
      风卷着香樟叶擦过耳畔,叶隙漏下的月光在地上铺出细碎的纹路,好似一张藏了十几年的唱片,此刻正轻轻地旋转着,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迟到了太久的表白,慢慢地唱给了往后的每一个晨昏。
      无人知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就像十七岁的他们,永远不会预料到,那年落在校服袖口的月光,会在六年后的冬夜,重新落在两只相握的手上。
      晚钟的余韵融进夜风,月光恰好漫过交叠的指尖,而他们十七岁那年的「初识」,也永远正当此刻。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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