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夏日午后,蝉鸣伴读 果树下自学 ...
-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黏稠稠地铺在陆家小院里。
蝉鸣从老果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一阵一阵,聒噪却又不讨厌,像是夏天独有的背景音。院角的月季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微微泛黄,但香气还在,混着青草被晒热的气息,软乎乎地漫在空气里。
清泉盘腿坐在老果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画册。画册是陆书恒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纸张泛黄,边角卷起,但里面的人物花鸟画得精细。清泉看得入迷,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小布褂,裤脚卷到小腿,光着脚丫踩在青石板上。头发用一根蓝布条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
骏言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莲子,是早上温雅琴从镇上买回来的,青绿的外壳还带着露水。他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剥,指甲轻轻掐开硬壳,把雪白的莲子肉挑出来,放在一旁的小碟子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生怕把莲子肉弄碎了。
清泉翻了一页画册,忽然停下来,盯着上面一幅兰花图。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院角那丛月季。
“骏言哥哥,月季和兰花,哪个难画?”
骏言剥莲子的手没停,想了想:“不知道。我没画过。”
清泉歪着头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截小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她画的是月季,花瓣一层一层,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花。
骏言看了一眼:“像。”
“真的?”清泉眼睛亮了。
“嗯。”骏言点头,“比上次画的好。”
清泉开心地把那朵月季旁边又画了一朵,这次花瓣更圆了。她画完,用小树枝指着地上的画,像个小老师一样给骏言讲解:“这是花瓣,这是叶子,这是刺。你看,月季的刺是弯弯的,和别的花不一样。”
骏言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他发现清泉画画的时候特别专注,连月季的刺有几根都要数一数。
剥了一会儿,骏言把剥好的莲子推到清泉手边:“吃。”
清泉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白白嫩嫩的莲子,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起来:“有点苦。”
骏言愣了一下,也尝了一颗。莲心没有去干净,后味泛着微苦。他想了想,站起来跑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一小碟白糖,放在清泉面前。
“蘸着吃。”
清泉捏起一颗莲子,在白糖里滚了滚,再放进嘴里。这次她笑了:“甜。”
骏言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嘴角也弯了一下,继续低头剥莲子。他把每一颗都仔细检查,去掉莲心,生怕再有苦的。
清泉一边吃莲子,一边翻画册,偶尔在地上画几笔。蝉鸣声一阵高一阵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骏言哥哥,你也吃。”清泉捏起一颗蘸了白糖的莲子,递到骏言嘴边。
骏言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剥。
清泉又剥了几颗,学着他的样子把莲心挑出来,放在一边。她的手指小小的,不太灵活,一颗莲子要剥好久,但她做得很认真。
“骏言哥哥,我剥的这颗给你。”清泉把自己剥好的那颗递过去。
骏言接过来看了看,虽然剥得坑坑洼洼,莲子肉上还有指甲印,但他还是放进嘴里吃了。
“好吃吗?”
“好吃。”骏言说。
清泉笑了,又开始剥下一颗。
---
温雅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凉茶,看见两个孩子坐在果树下,一个画画一个剥莲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走过去,把凉茶放在石桌上,轻声问:“热不热?”
清泉摇头,举起一颗莲子:“妈妈,甜的。”
温雅琴笑着弯腰,就着清泉的手吃了那颗莲子,点点头:“嗯,甜。骏言剥的吧?”
“嗯。”清泉点头,“骏言哥哥剥了好多。我也剥了一颗。”
温雅琴看了看旁边坑坑洼洼的莲子壳,笑了:“清泉真能干。”
清泉被夸了,小脸红扑扑的。
温雅琴看了骏言一眼,他正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她笑了笑,没说什么,给他们各倒了一杯凉茶,转身回屋了。
清泉喝了一口凉茶,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继续翻画册。
翻到后面,画册上出现了一幅人物画。是一个古代的女子,穿着长裙,站在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梅花,眉眼温柔。
清泉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骏言注意到她的异样,放下手里的莲子,凑过去看了一眼。画上的女子很美,但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是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骏言哥哥。”清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我妈妈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骏言剥莲子的手顿了一下。
清泉很少提起亲生母亲。她知道自己是陆家的养女,知道银坠是妈妈留给她的,但她从来不主动问,也从来不主动说。有时候温雅琴想提起,她会把话题岔开。骏言知道她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了会难过。
“应该吧。”骏言说。
“她长什么样子呢?”清泉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一张照片都没有。”
骏言沉默了一瞬,把手里的莲子放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清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泉水,安安静静的,却让人安心。
“没关系。”清泉忽然笑了,“我有温妈妈。”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翻画册。指尖翻过一页,又是一幅花鸟图。她看得专注,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但骏言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另一只手摸了摸颈间的银坠。
那枚银坠,从她来到陆家那天起,就从来没有摘下来过。银坠被她摸得越来越亮,上面的“言”字清清楚楚。
骏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清泉不是不想知道亲生母亲的事,她只是在等——等自己长大,等自己足够坚强,等有一天能承受答案。
---
过了一会儿,泽宇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呼呼地扇着风。他跑到果树下,一屁股坐在清泉旁边,大口喘气。
“热死了热死了!”他把蒲扇递给清泉,“清泉你扇,我不热。”
清泉接过蒲扇,给自己扇了两下,又递给骏言:“骏言哥哥扇。”
骏言摇头:“不热。”
清泉又把蒲扇还给泽宇:“大哥扇。”
泽宇笑着接过来,呼呼地给自己扇,扇了几下,看见碟子里的莲子,伸手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甜的!骏言你剥的?”
骏言点头:“清泉也剥了。”
泽宇又抓了一把,一边吃一边说:“清泉,你在看什么?”
“画册。”清泉把画册举起来给他看。
泽宇看了一眼,不太感兴趣:“画画有什么好玩的?走,我们去河边抓鱼!”
清泉摇头:“我想画画。”
“在家画有什么意思,河边也能画啊。”泽宇不死心。
“河边有蚊子。”清泉说。
泽宇被噎了一下,挠挠头:“那你在家画,我找晚星玩去。”他站起来跑了,跑到院门口又回头喊,“骏言,你去不去?”
骏言摇头。
泽宇摆摆手,跑没影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
清泉翻到画册最后一页,是一幅空白页,纸上只有淡淡的格子线。她盯着空白页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小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次她画的不是花,是一个人。
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穿着裙子,站在花树下。她的脸没有画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骏言看了一眼,问:“画的谁?”
清泉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心里有一个样子。”
她用小树枝指着地上的人像,一个一个部位说:“这是头发,长长的,被风吹起来。这是裙子,是白色的,上面有小碎花。这是花树,花开得满满的,花瓣落下来。”
骏言安静地听着。
“她站在树下,在等人。”清泉的声音轻轻的,“她在等谁呢?”
骏言不知道。
清泉自己也回答不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又摸了摸银坠。
“骏言哥哥,你说……她等到了吗?”
骏言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轻声说:“也许等到了。”
清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真的?”
“嗯。”骏言点头,“她等到了,所以才有你。”
清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没有五官的女子。
她忽然伸出小手,在地上那个女子的脸上,轻轻画了一双弯弯的眼睛,和一个微笑的嘴。
“她在笑。”清泉说,“她等到了。”
骏言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有说话。
清泉又摸了摸银坠,这次摸了好久。
---
傍晚,温雅琴在厨房做饭,清泉蹲在灶台边帮她烧火。她现在已经会烧火了,知道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拨灰,火候掌握得比泽宇还好。
温雅琴一边切菜一边说:“清泉,今天画画了?”
“嗯。”清泉点头,“画了月季,还画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的,穿裙子的。”清泉想了想,“站在花树下面。”
温雅琴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画得好看吗?”
“好看。”清泉笑了,“骏言哥哥说像。我还给她画了眼睛和嘴巴,她在笑。”
温雅琴没有说话,但眼眶微微泛红。她不知道清泉画的是谁,但她知道,那个孩子心里一定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她从未见过、却从未忘记的影子。
“清泉。”温雅琴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画的……是你想的人吗?”
清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轻轻点头:“嗯。可是我不知道她是谁。就是心里有一个样子,觉得她应该是那样的。”
温雅琴蹲下来,看着清泉的眼睛,轻声说:“也许那个人也在想你。”
清泉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温雅琴摸了摸她的头,“不管她在哪里,她一定在想你。”
清泉低下头,攥着银坠,小声说:“那我也要想她。”
温雅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但她没有让清泉看见,转过身继续切菜,眼泪无声地落在案板上。
---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泽宇从晚星家回来,兴高采烈地说晚星家养了一窝小兔子,白白的,毛茸茸的,特别可爱。
“清泉,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泽宇说。
清泉点头,眼睛亮亮的。她喜欢小动物,但以前在孤儿院从来没有养过。
“大哥,兔子吃什么?”清泉问。
“吃草,吃萝卜,吃白菜。”泽宇掰着手指头数。
“那它们会认人吗?”
“会的吧。”泽宇不太确定,“反正晚星说它们认识她。”
清泉更期待了,转头看骏言:“骏言哥哥,你明天也去好不好?”
骏言点头。
清泉笑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骏言碗里:“给你。”
骏言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嘴角弯了一下。
泽宇见了,故意嚷嚷:“清泉,你怎么只给骏言夹,不给我夹?”
清泉赶紧也给泽宇夹了一筷子:“大哥也吃。”
泽宇满意地吃了,嚼了两口,忽然说:“清泉,你今天画的什么?我妈说你在画画。”
“画了花,还画了一个人。”清泉说。
“谁啊?”
清泉想了想,说:“不知道。”
泽宇觉得奇怪:“你不知道是谁还画?”
清泉不知道怎么回答,低下头扒饭。
陆书恒放下筷子,温和地说:“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不一定要知道是谁。有时候,心里想什么,画出来就对了。”
清泉抬起头,看着陆书恒温和的眼睛,点点头。
骏言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
夜里,清泉躺在小床上,温雅琴给她盖好被子。
“妈妈。”清泉忽然叫她。
“嗯?”
“今天我画了一个人。一个穿裙子的,站在花树下。”
温雅琴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嗯,大哥告诉我了。”
“我不知道她是谁。”清泉的声音很轻,“就是画的时候,心里有一个样子。觉得她应该长那样。”
温雅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笑着说:“也许她真的长那样。”
清泉看着温雅琴的眼睛,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你比她好看。”
温雅琴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弯下腰,把清泉搂进怀里,抱了很久。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清泉小声问。
“妈妈高兴。”温雅琴的声音发颤,“高兴你画了那么好看的画,高兴你心里有那么好看的人。”
清泉不太明白,但她知道妈妈没有难过,就不担心了。她闭上眼睛,小手攥着温雅琴的衣角,慢慢睡着了。
温雅琴等她睡熟,轻轻起身,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清泉,月光落在她颈间的银坠上,泛着幽幽的光。
她轻轻关上门。
窗外,月光如水。
清泉的手还攥着银坠,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
她不知道那个穿裙子的女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的样子,一直藏在她的心里。
也许,那就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