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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乡邻串门,善意环绕 张奶奶送南 ...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陆家小院就热闹起来了。
      温雅琴在厨房熬粥,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玉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香气漫了一院子。清泉蹲在月季花丛边,手里拿着一截小树枝,在地上画字。她昨天刚学了《三字经》,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能记住的写在泥地上。
      骏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走到清泉身边蹲下:“先喝水。”
      清泉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又把碗还给他,继续低头写字。
      骏言看了一会儿,问:“写的什么?”
      “人之初,性本善。”清泉用小树枝指着地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骏言看了看,虽然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学了一年写字,还不如清泉看一晚上作业本。
      “写得很好。”他说。
      清泉仰脸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雅琴啊,在家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清泉抬起头,看见张奶奶挎着竹篮,笑眯眯地走进来。她身后跟着小柱子,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红薯,眼睛滴溜溜地转。
      温雅琴从厨房探出头,笑着应道:“张奶奶来啦,快进来坐。”
      张奶奶是陆家的老邻居,住在隔壁,心肠热,嘴也甜,没事就来串门。她看见清泉蹲在月季花丛边,眼睛一亮:“哟,这不是清泉丫头吗?几天没见,又长高啦!”
      清泉站起来,乖乖叫了一声:“张奶奶好。”
      “哎,好好好!”张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走到清泉面前,弯腰看了看地上的字,“这写的什么?我瞅瞅……人、之、初,性、本、善?哎哟喂,丫头你才四岁吧,就会写字了?”
      清泉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往骏言身边靠了靠。
      张奶奶直起身,对温雅琴说:“雅琴,这孩子真是聪明,我那孙子都五岁了,还只会写一二三,还写得歪歪扭扭的。”
      小柱子啃着红薯,听见奶奶夸清泉,不服气地嘟囔:“我也会写!我还会写四五六呢!”
      张奶奶拍了他一下:“你闭嘴,吃你的红薯。”
      小柱子委屈地撇撇嘴,瞪了清泉一眼。清泉没理他,继续蹲下来写字。
      张奶奶从竹篮里端出一个白瓷盘,里面码着几块金黄色的南瓜饼,还冒着热气,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刚烙的,给孩子们尝尝。”张奶奶把盘子放在石桌上,“清泉丫头,过来吃饼,奶奶手艺可好了。”
      清泉看了一眼骏言。骏言轻轻点头,她才走过去,拿起一块南瓜饼,小口小口地咬。
      “甜。”她小声说。
      张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甜就多吃点。小柱子,你也吃!”
      小柱子早就伸过手去了,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温雅琴从厨房端出粥和小菜,陆书恒也从屋里出来了,和张奶奶打了招呼。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张奶奶也在旁边坐下,摇着蒲扇,聊起家常。
      “雅琴,你家清泉可真是个宝,又乖又聪明。我那孙子要是有人家一半,我就烧高香了。”
      小柱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因为嘴里塞满了南瓜饼。
      张奶奶又说:“昨天我去赶集,听镇上人说,有个八岁的娃娃考上了省城的什么学校,说是天才。要我说,咱清泉将来肯定比他还厉害。”
      温雅琴笑着摆手:“她还小,不急。”
      陆书恒喝着粥,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意。
      清泉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低头专心吃南瓜饼。她吃了两块,又喝了一碗粥,小肚子鼓鼓的,靠在骏言身上不想动。
      骏言没说话,但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了。
      “婶子!我们来啦!”
      陆泽宇从外面跑进来,身后跟着林晚星。泽宇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晚星手里捏着一把野花,两人脸上都带着汗,显然是跑来的。
      “妈,张奶奶好。”泽宇乖巧地打招呼,然后把纸包递给温雅琴,“这是我在镇上买的芝麻糖,给清泉尝尝。”
      温雅琴接过纸包,笑着摸了摸泽宇的头:“这么大方?你自己不吃?”
      泽宇挠挠头:“我有呢。清泉来了,她最小,应该多吃。”
      清泉从骏言身边探出头,看着泽宇,小声说:“谢谢大哥。”
      泽宇笑得憨厚:“不客气!晚星也有东西给你。”
      晚星走上前,把手里的野花递给清泉:“清泉妹妹,这是我在田埂边摘的,给你编花环。”
      那是一把五颜六色的小野花,黄的、紫的、白的,还带着露水。清泉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笑了:“好香。谢谢晚星姐姐。”
      晚星温柔地笑了笑,在她身边蹲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小柱子看见晚星,立刻凑过去:“晚星姐,你怎么不给我摘?”
      晚星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你又不喜欢花。”
      小柱子嘟囔:“谁说的……”
      张奶奶拍了他一下:“你闭嘴,人家是给清泉的,你凑什么热闹。”
      一院子的人说说笑笑,热闹又温暖。
      ---
      这份安宁没持续多久。
      院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隔壁的王婶。
      王婶五十来岁,瘦高个,嘴皮子厉害,最爱管闲事。她端着一碗腌萝卜,笑眯眯地走进来:“哟,吃饭呢?”
      温雅琴站起来打招呼:“王婶来了,坐坐坐。”
      王婶把腌萝卜放在桌上,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清泉身上。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看得清泉缩了缩脖子。
      “这就是你们从孤儿院领回来的那个丫头?”王婶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话里带着刺。
      温雅琴脸色不变:“对,叫清泉。”
      清泉从骏言身边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一句:“王婶好。”
      王婶没应,转头对温雅琴说:“丫头倒是挺白净,就是太瘦了。雅琴,不是我说,养孩子费钱费心,你们家已经两个儿子了,再添一个,负担不小吧?”
      温雅琴笑了笑:“多双筷子的事,不碍事。”
      王婶撇撇嘴,又看向清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毛病。清泉被看得不自在,又缩回骏言身后。
      “我听说啊,孤儿院的孩子好多都有隐疾。”王婶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够所有人听见,“有的是心肝有问题,有的是脑子有问题,有的还带着遗传病。你们带孩子去检查过没有?”
      温雅琴的脸色沉了一下,但还是忍着没有发作:“清泉很健康,我们带她查过了。”
      王婶不死心,又说:“查过就好。不过啊,我还有一个担心——”
      她顿了顿,故意卖关子。
      张奶奶忍不住了:“你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王婶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但眼睛却朝清泉瞟去:“来历不明的孩子,养不养得熟还两说呢。我听说有的养大了就跑回亲生父母那去了,养父母一场空。你们辛辛苦苦养大,到时候人家亲爹亲妈一来,跟人走了,你们哭都没地方哭。”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温雅琴的手微微发抖,粥碗差点没端住。
      陆书恒放下筷子,正要说话——
      “你胡说。”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陆骏言站了起来。
      他五岁,瘦瘦的,比王婶矮了一大截。但他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直直地盯着王婶,没有一丝躲闪。
      王婶愣了一下:“骏言,你——”
      “她是我们家的人。”骏言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不会走。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乱说。”
      院子里更安静了。
      张奶奶张了张嘴,没说话。小柱子瞪大了眼睛,红薯都忘了啃。泽宇也站起来,走到骏言身边,虽然没有开口,但站得很近,用行动表明支持。
      王婶被一个五岁小孩当着这么多人顶撞,脸上挂不住,嘴硬道:“我、我也是好心提醒,你这孩子怎么——”
      “不需要。”骏言打断她,声音还是不大,但稳稳的,“我们家的事,不需要别人操心。”
      王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噎得说不出话。
      温雅琴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王婶,骏言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来,喝碗粥。”
      王婶气哼哼地站起来:“不喝了,我家里还有事。”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骏言身后的清泉,嘴里嘟囔了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声音很小,但清泉听见了。
      骏言也听见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追出去,温雅琴拉住了他。
      “骏言,算了。”温雅琴轻声说。
      骏言站了一会儿,没再动,转身蹲回清泉身边。
      清泉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没有哭,但肩膀微微发抖。
      骏言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上,什么都没说。
      清泉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她看着骏言的眼睛,小声说:“骏言哥哥,我不会走的。”
      骏言看着她,点头:“嗯。”
      泽宇也蹲下来,拍了拍清泉的肩:“清泉别怕,王婶就是嘴碎。谁要是敢欺负你,大哥帮你出头。”
      晚星也走过来,把手里的花环轻轻戴在清泉头上:“清泉妹妹,戴上这个,心情就好了。”
      清泉摸了摸头上的花环,嘴角慢慢弯起来:“谢谢晚星姐姐。”
      张奶奶叹了口气,放下蒲扇,走过来摸了摸清泉的头:“丫头别听王婶的,她嘴碎,人其实不坏。你就安心在陆家待着,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清泉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张奶奶。”
      张奶奶心疼地看着她,又转头对温雅琴说:“雅琴,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你们好好养,将来一定有出息。”
      温雅琴眼眶红了,握住张奶奶的手:“谢谢您,张奶奶。”
      张奶奶又坐了一会儿,见气氛恢复了,才牵着小柱子离开。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清泉,清泉正靠在骏言肩上,安静得像一只小猫。
      ---
      人都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温雅琴收拾碗筷,陆书恒回屋看书。泽宇和晚星没走,留下来陪清泉。
      泽宇从屋里拿出一个弹弓,在院子里瞄准树上的麻雀。晚星蹲在清泉旁边,教她编花环。骏言坐在石凳上,手里拨着吉他弦,轻轻弹一首简单的曲子。
      清泉学得很快,晚星只教了一遍,她就学会了编花环的步骤,自己动手编了一个小小的,戴在晚星手上。
      “晚星姐姐,送你。”清泉说。
      晚星惊喜地看着手腕上的小花环,虽然歪歪扭扭,但花色搭配得很好看。她笑了:“清泉,你第一次编就这么好看?”
      清泉歪着头:“你教的呀。”
      晚星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暖暖的。
      泽宇打了几次没打到麻雀,跑过来凑热闹:“清泉,你也给我编一个。”
      清泉点头,从晚星手里接过几根草茎,三两下编了一个小圈,套在泽宇手指上。
      泽宇看了看,笑了:“太小了,只能当戒指。”
      清泉说:“就是戒指。”
      泽宇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晚星,晚星正低头编花环,没注意。他赶紧把手藏到身后,假装没事。
      骏言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
      下午,张奶奶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小柱子,自己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笑眯眯地走进院子。
      “清泉丫头呢?”她四处张望。
      “在编花环呢。”温雅琴迎上去,“张奶奶,您又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自己家地里长的。”张奶奶把碗放在石桌上,朝清泉喊,“清泉,出来吃红薯!”
      清泉从石凳上跳下来,跑到张奶奶面前,乖乖站好:“张奶奶。”
      张奶奶弯腰看着她,从碗里挑了一块最大的红薯,吹了吹,递给她:“慢点吃,刚出锅的,烫。”
      清泉接过来,小口咬了一下,软糯香甜。她眼睛亮了:“甜。”
      “甜吧?”张奶奶笑了,“奶奶种的红薯,全村最甜。”
      清泉又咬了一口,吃得小脸上沾了点红薯泥。骏言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这样子,拿了帕子帮她擦脸。清泉乖乖仰着脸让他擦,一动不动。
      张奶奶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这两个孩子,感情真好。骏言从小就话少,独来独往的,不爱搭理人。清泉来了之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会照顾人了。”
      温雅琴也笑了:“是啊,他对清泉特别上心。”
      张奶奶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善意:“雅琴,你们家收了清泉,是缘分。这孩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种,眉眼、气质,都跟村里孩子不一样。以后啊,说不定有大出息。”
      温雅琴点点头,看着清泉和骏言并肩坐在石凳上吃红薯,心里暖暖的。
      “对了。”张奶奶忽然想起什么,“我今天去镇上,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有个大歌星,叫什么……苏志言的,他女儿丢了快三年了,到现在还没找到。报纸上说,他写了三百多首歌,全是唱给女儿的。”
      温雅琴的手微微一顿。
      张奶奶没注意到,继续说:“听说他老婆早走了,他也没了,就剩那个孩子不知道在哪。可怜啊。”
      温雅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清泉身上。
      清泉正在和骏言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她颈间的银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温雅琴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移开。
      ---
      傍晚,清泉蹲在月季花丛边,用小树枝在地上写字。她写的是今天张奶奶教她的——红薯、南瓜、花生。她把能想到的吃食都写了一遍,写完一个就念一遍,念完就笑。
      泽宇和晚星坐在石桌旁,泽宇在削木棍,晚星在旁边看,两人时不时说几句悄悄话,晚星脸红红的。
      骏言坐在清泉旁边,手里拿着吉他,轻轻拨着弦。他在练一首新曲子,是收音机里学的,调子很慢,像风吹过麦田。
      清泉写了一会儿,停下来听骏言弹琴。
      “骏言哥哥,这什么歌?”
      “没名字。”骏言说,“我自己编的。”
      清泉眼睛亮了:“你编的?好厉害。”
      骏言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弹。弹了一会儿,清泉跟着哼了起来,哼的正是他刚才弹的旋律,一个音都不差。
      骏言停下,看着她。
      “怎么了?”清泉歪着头。
      “你听一遍就会哼了。”骏言说。
      清泉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因为你弹得好听。”
      泽宇放下木棍,凑过来:“清泉,你哼的跟骏言弹的一模一样?”
      清泉点头。
      泽宇不信,让骏言弹了一段更复杂的,清泉又跟着哼了出来,还是分毫不差。泽宇张大嘴巴:“清泉,你是不是有顺风耳?”
      清泉歪着头:“什么是顺风耳?”
      “就是……很远的声音也能听见,而且听了就不会忘。”
      清泉想了想,说:“好像是的。”
      晚星也凑过来,笑着说:“清泉,你以后唱歌一定很好听。”
      清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
      夜里,清泉躺在小床上,温雅琴给她盖好被子。
      “妈妈。”清泉忽然叫她。
      “嗯?”
      “王婶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温雅琴愣了一下:“什么话?”
      “养不熟,会跑。”清泉的声音很轻,“她说,有的人养大了就会跑回亲生父母那里。”
      温雅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弯下腰,把清泉紧紧搂在怀里:“不会的。你是妈妈的女儿,跑不掉的。”
      清泉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我不跑。我哪里都不去。”
      温雅琴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清泉伸出小手,轻轻擦她的脸:“妈妈不哭。”
      温雅琴笑了,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
      清泉不太信,但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小手攥着温雅琴的衣角,慢慢睡着了。
      温雅琴等她睡熟,轻轻起身,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清泉,月光落在她颈间的银坠上,泛着幽幽的光。
      她轻轻关上门。
      窗外,月光如水。
      清泉在梦里又听到了那首歌,沙哑的,滚烫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哭。
      她在梦里轻轻回了一句:“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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