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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头 ...

  •   头夜的热闹并未持续太久,霞岫生喝了些酒,叮嘱她早点歇息。望着地上零散落着的酒坛,楼晚照暗自疑心明早他可不可以准时起床送她下山。

      显然是她多虑了,天微亮,霞岫生已站在门外等候。

      他牵着楼晚照下山,一如往昔无数次同行,只是这次沉默无言。

      父母的马车早已候在山脚下,楼晚照望着那攥紧素帕、倚在男子怀中的妇人,并非初见,但是对方似乎很紧张。每年霞岫生都会允她上山半日,母女相见,楼晚照却记不清母亲完整的容貌,只记得那人总颤声唤她名字,又偏过头强忍着泪意。

      恰在此时,妇人抬眼望来。

      只一瞬,楼晚照便知晓,那是她的母亲。

      她一生有两位母亲。

      一位在天,温柔凝望;一位在尘,奋力托举。

      她们本无半分干系,可那满眼倾注的温柔,楼晚照无论如何都无法视而不见。

      那妇人望见她,慌忙移开目光,余光却又悄悄的扫过来。

      心念微动之际,霞岫生松开了她的手。

      楼晚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就送你到此处,往后不再陪行。”

      楼晚照望着他许久,即便心中不舍,眷恋,惶恐,却终归是要离去。

      拜别恩师,楼晚照踌躇片刻,终是决然转身,不再回望,将他留在身后。

      因为他说

      晚照,你要决然,坚定不移地往前走,任何事,都不能使你回头。

      这条走过千百遍的石阶,她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皆是试探,两侧目光落在她身上,自此世界的目光也会落到她身上

      “小晚照,大胆往前走,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人在你身后。”

      风拂身侧,催她下山,催她远离,催她奔赴新的天地。

      楼晚照的脚步渐渐轻快,最后几级石阶,几乎是纵身跃下。爹娘慌忙上前扶她,生怕她摔伤,楼真像是碰到烫手的山芋,下意识便要将她推到沈渝怀中。

      楼晚照望着他慌乱模样,忽然想起师父曾说,楼真命中带煞,楼晚照降生之时,恐损她福泽,故而从未抱过她。

      昔日听来只觉寻常,此刻心头却涌上一阵难言酸涩,缠缠绵绵,牵系不散。

      “父亲,母亲……”

      她轻轻按住那双想要推开自己的手,轻声道:“这次,便不必将我推开了。”

      仙门之人,素来信命数天定,万物皆有归途。

      她与昆仑,恰似命运赠予的一场清梦,梦中万般皆好,只是梦短不长。梦醒之后,便要仓促长大,去历人间岁月,去识红尘众生。

      后来楼晚照屡屡回望这一日,方知这一桩桩一件件,交织缠绕,终成她一生轨迹,当真应了那一句——命中注定。

      “不推了,不推了。”沈渝望着她,眼中泪光隐隐。

      那时她尚十二岁,还是幼女之姿,父亲第一次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鬓发,动作轻柔,似是对待一碰即碎的珍宝。

      三人相对,沉默良久,待楼晚照再想回头一望时,霞岫生早已不见踪影。

      永远不要回头,永远不要被牵绊困住,这是师父教给她的,最深刻的道理。

      楼府迎女归家,并未大张旗鼓,时值年关,家中人打算先将她安顿妥当,待新年再宴请宾客,郑重宣告迎回女儿,也算为她周全思量。

      马车不大,行得却安稳,楼父楼母唯恐她饥渴,一路频频递来点心水饮,只是她无心取用,转而又问起她在山中的起居日常,细致入微,想要把这些年缺的时光一一补上,又生怕一言不慎,惹人不快。

      在山中那些年,她过得顺心,却非娇生惯养,能吃苦,亦懂自在,随师父走过四方山河。

      楼晚照同他们说起宗门琐事,说起人人称她剑道天资,三岁执剑,五岁随师修行,剑谱为书,武场为戏。

      母亲握着她的掌心的薄茧,问她这些年苦不苦。

      “苦?”

      楼晚照望着母亲,只觉疑惑,答得却从容。

      她生来便沾天道,修因果,悟本心,那些岁月,仿佛为她量身而成,身处那般自在天地,她又何来辛苦可言。

      练剑,问心,求道。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记忆中那些壮阔山河,人间烟火里安稳喜乐的笑颜,她向往又提剑守护。

      师父曾说,她是安定却之世的开端。

      既生于这般世间,她又何苦之有。

      那时她尚年幼,眼底尽是对未来的无畏与坦荡,一腔意气,诉说心中志向,全然未留意父母眼中,欣慰与担忧交织。

      尝过天高云阔的飞鸟,绝不会甘心沦为皇城之中的笼中雀。

      至少,楼晚照不会。

      沈渝轻笑一声,摩挲着她的手背,她身上暖意温和,让楼晚照不自觉向她靠近。

      母亲说,见你第一眼我便知晓,你师父将你教养得极好,你若不喜长安,便回昆仑去,做一只自在飞鸟。

      楼晚照心中微动,却未应声。

      怕是不能。

      长安,是与她命数紧紧相连之地,她终归要来,也终归要走。

      她靠在母亲肩头,这十年来,第一次这般安宁沉静,如同静静仰望长生天。

      车行四五日,终至长安。

      城中热闹非凡,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商贩沿街叫卖,孩童嬉闹追逐,马车驶过宽阔长街,往繁华深处而去。虽是傍晚,长安城外已有烟火升空,划破暮色天际。

      地上灯火连绵,星光反被湮没,烟火便越发夺目。

      这样的景象是昆仑山上从未有过的热闹。

      楼晚照透过车窗,见两个孩子在街边燃放爆竹,炸开时星火四溅,熄了又凑在一处。

      她从未玩过,一时觉得新奇。

      楼真留意到她的目光,当即许诺,待她安顿之后,全长安街市铺肆,凡她所喜,尽可送入府中。

      “与你哥哥一同去,无人敢轻慢楼家女儿。”

      马车恰在楼府门前停下,他兴致正高,搂着楼晚照下车。府门口家丁仆役早已等候,人群中央,一名少年半阖着眼,端坐于石阶之上。

      玄色长袍缀着细碎金红,却不及他发间那道猩红发带耀眼。

      听见喧闹,他才缓缓抬眼。

      目光在楼晚照身上一触即收,长睫投下阴影,掩去了所有的心绪。

      那一张面容矜贵清冷,身居高处般,自带疏离淡漠。

      “屿棠快来,这是你妹妹,晚照。”楼真亲昵地揽着楼晚照上前。

      方才还冷傲疏离、仿佛不将世间万物放在眼中的人,此刻却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温软得略显刻意:

      “晚照妹妹,一路辛苦,总算到家了。”

      楼晚照望着他这副勉强亲近的模样,周身紧绷,并无半分欢迎之意,反倒透着排斥。

      话本子里说世间宅院满是栽赃算计,楼晚照当即扬起一抹明朗笑意,甚至有些期待。

      “兄长好,久闻兄长是京城闻名的少年郎,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声音温柔清和,不似寻常男子。”

      楼屿棠的笑容几不可闻的顿了一瞬,楼真并未察觉,只当他们兄妹一见如故,忙招呼他带楼晚照入府。

      “哥哥。”她路过他身边时又轻声唤了一句。

      楼屿棠深邃眼眸直直看向她,眼底无半分暖意,嘴角却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手掌沉沉落在她肩上,楼晚照不动声色,微微侧身避开,两人之间暗流涌动

      总之,楼晚照与这位兄长自初见第一眼,就结下一段莫名的隔阂。

      也罢,人生在世,总免不了几番磨砺

      楼晚照,前路漫漫,还请珍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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