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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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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儿,我与你父母商议已定,除夕之前,便送你回去。本该是团圆之日。”
霞岫生开口,语气轻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与人间父母的团圆,便是与昆仑众人的别离。
楼晚照皱了皱鼻子,满心都是不愉。
一边是日夜期盼的父母,一边是擅自安排的师父,而她,始终是那个被安排的人。
一直都是。
“你剑术已成,在外不至于受委屈。”
“是是是。”
她随口应着,并非不愿归家,只是不喜这般被人摆布。她知晓父母念她已久,也明白师父一片苦心,可她似乎总被逼着做选择,自己的心意,从来都不重要。
“人间事事不休,长安城内,人心叵测,若遇难处,可借昆仑之名自保。你……”,霞岫生见她只顾在一旁逗弄阿黄,那灵兽近来吃得越发丰腴,重了不少。
终是不欲多言,只淡淡道:
“总之,万事,勿忘昆仑。”
磨磨唧唧,真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仙者,当戒欲也。”
楼晚照轻轻拍开他的手,心底暗忖,这些年,师父真是越来越多情。
多情总被无情误啊。
转身往后山去,穿过峰间相连的吊桥,几位师兄师姐见了她,都是笑意温和。
“小晚儿,又去梅林呀?”
楼晚照朝他们挥挥手,雪落红梅,冷香入骨。
不顾寒意,径直奔向那株最高的梅树。
长生天,我的母亲,我时时凝望,渴望对上一双眼睛。
这里,是离祂最近的地方。
楼晚照倚在梅树上,飞升也好,归尘也罢,一切似与她无关,却又丝丝缕缕,皆系于身。
赤红羽翼划破漫天飞雪,盘旋几圈,稳稳落在她身旁,温暖的气息将她包裹,向来如此。
“阿黄。”
她抬手,轻轻顺着它赤红的羽翼。
霞岫生给它取名赤霄,楼晚照偏要唤它阿黄。
没什么特别缘由,只是喊着顺口。
阿黄是霞岫生的灵兽,身具上古凤凰血脉,与师父结契之后,距神品灵兽只差一步。师祖在霞岫生身上倾注了十足心思,有生之年一心盼着他飞升,可执念越深,离神途反倒越远。
冬月初,昆仑上下得知她将要离去,临别之礼堆满了一室。林惊澜安安静静蹲在一旁,和满室的礼物摆在一起,不细看,倒以为是哪位师兄师姐送来的摆件。
“不会又要掉金豆子吧?”楼晚照看他悄无声息的模样,打趣道,“这次可不会再依着你了。”
“师姐,你还会回来吗?”
他蹲在地上抬眼看她,金色眸子都似黯淡几分。这些日子,师父不许他再修炼,楼晚照也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明亮日光洒进小屋,朦朦胧胧笼上一层光晕,林惊澜垂着头,斜长的影子延向窗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人心酸。
“我当然不会一直离开,也不会永远留下。你我,皆是如此。”
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永恒之物。
楼晚照牵着他走出院子,想起他初来之时,怯生生躲在师父身后,满心畏惧,却依旧一板一眼。那时他才丁点高,楼晚照捉弄他,让他从山脚一路走到山顶长老院。林惊澜跟不上,就在后面瞪着眼,一言不发。楼晚照哄着骗着让他喊师姐,起初他还倔得像头驴,死活不肯开口,等到天黑,寻不到人了,怕得直哭,一声声喊着师姐。
刚好走到这里。
“阿澜,快来。”楼晚照轻声招呼。
星子落入银河,昆仑的夜是幽暗中带着温柔的蓝,群星循着轨迹缓缓运转。
天上每消失一颗星,人间便会扬起白帆,敲锣打鼓,送别一段浮生。
她灵力甚微,只能静静看着林惊澜凝出两盏灵灯,向着漫天星辰飞去。
长灵灯,灵力一尽,便会烟消云散。
灯影之下,是人间万家灯火。
夜色暗淡,纵星河耀眼,也总笼在一层薄雾之中。
人间却是温暖的,即便只有一盏灯亮起,也不教人孤寂,随后便是无数烛火相拥,映出团圆身影。
他们坐在星河下的巨石上,阿黄落在她身旁,源源不断的暖意将二人包围。
楼晚照从未在这片清冷仙地觉得寒冷,师父、师姑、师兄师姐……这里的一切,比成仙更让她眷念。
让她心安。
天空永远高远,纵万鸟振翅,终有一日,她会飞离这里,惊澜也是。
但此时此刻,他倚着她入眠的此时此刻,世间万物,都无法惊扰。
……
“晚儿。”
楼晚照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便见霞岫生伸手,将枕在她腿上的林惊澜轻轻抱起。少年似是受惊,梦里还紧紧牵着她的衣袖。
“入夜了,回家吧。”
凰鸟引路,仙人归居。
“师父,山门外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
楼晚照随他出世,走过四方,却从未独自面对过红尘。她一直被人好好护着,也乐在其中。
“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活法,你也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条路。”
“师父的路是什么?得道飞升?”她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像初学飞翔的雏鸟,问着天地间一切道理。
飞升,实在遥远虚无,如镜花水月,一场幻梦。上一位飞升者早已湮没在岁月里,远到世人都不禁怀疑,成神是否只是一场谎言。没人见过神明,却总有人信仰、追捧,
霞岫生便是那样被高高捧起的人,众星拱月,翘首以盼。纵使多年未能登至巅峰,他也是神明之下第一人,高不可攀,不容染指。
“师父也还没找到呢。”
他们走得很慢,落雪沾上衣衫,暖意从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楼晚照微微得意,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些,再厉害的人,也会有解决不了的事。
“原来师父也不是万能的。”她朝他做了个鬼脸,把他一身雪白平整的衣袍攥得皱起,这副仙人皮囊,不过是满足世人幻想罢了。
“你下山后……”霞岫生刚要开口。
“师父!”楼晚照一本正经打断,“平心静气,收敛本性,别念叨了。”
霞岫生无奈一叹,语气却放得轻柔:
“你下山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用怕。天塌下来,师父都能给你顶上。”
楼晚照不以为意,心底暗暗撇嘴。
尽说大话的师父,偏偏又是无所不能的师父。
……
离开昆仑的前一夜,师兄师姐们变戏法似的,为她送了一场流星雨。群星划破夜空,众人起哄着让她许愿,她嘴上不屑,眼底却藏着暖意。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一声祝福响彻广场:
“小师妹,平安顺遂,前途无量!”
一阵又一阵的祝福涌来。
“小师妹万事顺意,剑胆侠心!”
“小师妹……”
昆仑山势极高,一年中大半时光都被大雪覆盖,灵气葱郁,近年来得道者寥寥,仙门日渐冷清。下山之后,常有人问她,仙人是否都餐风饮露、冷若冰霜,自视高人一等,与凡人千里相隔。
她只一笑,思绪便不自觉飘回那些岁月。
那些年里,她从未有一刻觉得孤独冷清。
这群本该清冷孤傲的人,于皑皑白雪之上,筑起了一座属于他们所有人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