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照》孤高一匹狼

3、碎碎念 世外梅

　　世外梅林，是修行人心之所向，也是昆仑数一数二的圣地。

　　楼晚照极爱这里，安静清幽，整个人都沉在花香里，半梦半醒间，竟分不清天上人间。

　　倚在最高的那株梅树上，望着长生天，得道飞升，是每一个修行人的梦，也是她的梦。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知道，自己与这世间之人不同，并非只因天赋异禀。

　　她有两个母亲。

　　一个在人间长安，日日牵挂，年年思念。师父允她每年探望一次，她总拉着楼晚照的手，一遍遍抚摸，眼底藏着淡青的疲惫，却从不在她面前落泪。

　　师父教她，这位在长安遥遥守望、恨不得把世间最好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的人，是母亲。

　　还有一位母亲，只有她一人知晓，在那遥远的长生天上。

　　她诉不清，道不明与那位的牵绊，只觉得，理应唤一声母亲。

　　她从未见过对方，或许只是臆想，可每次凝望天际，穿过层层云海，都仿佛能对上一双温柔的眼。

　　她真切地觉得，自己有两位母亲，她们所有的目光，都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她喜欢这株老梅树，高大粗壮，枝干奋力向四方伸展，即便在风雪里，也绽放着最热烈的生机。

　　倚在梅树上，抬起手似乎就能触到天际。

　　这份喜欢，山上人人皆知。

　　平日里若是在练武场寻不到她，多半便在这梅林。因为喜爱，所以珍重，山上所有人，都护着这树，容不得它受半分损伤。

　　日上正午，楼晚照站得高，老远就看见师姑的小屋升起炊烟，该开饭了！

　　她正准备回去，就看见师姑寻来的身影。

　　“小晚儿，快下来吃饭了。”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但是，再厉害的楼晚照，再安稳的梅树，也有失足的时候。

　　就像此刻，她倚在树枝上望着长生天，听见师姑的呼唤，刚偏头想应一声，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直直往下坠去。

　　完蛋

　　这样的高度摔下去，轻了是皮外伤，重了可要伤筋动骨。感受着失重带来的轻微眩晕，楼晚照暗暗埋怨这树胳膊肘往外拐，枉费她平日悉心照料。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一个慌乱温暖的怀抱。

　　“没撞到吧？”

　　嗯哼，她耸耸肩，师父总是来得这么及时。

　　许是来得太急，霞岫生束起的发丝微乱，飘起的白衣乌发遮蔽了她大半视野。望着他眼底难掩的慌张，楼晚照偏过头，透过那片慌乱，深深望向长生天。

　　天际一闪而过一缕极淡的金红霞光，转瞬即逝。

　　“有师父护着，我当然没事。”她满不在乎地笑道。

　　师姑慌乱地跑过来，围着她左看右看，转了三圈，才终于放下心。

　　楼晚照安然定律：楼晚照向来安稳，纵有困厄，亦能脱身。

　　这是铁律，百试百灵。

　　她早就习惯这么有恃无恐，自信无论发生什么，总能安然无恙。明明最该惊慌的是她，可最无所谓的人，也是她。反倒是长生天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与梅树那日的反常，更让她深思，只是这份深沉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一番意味深长。

　　见她沉默，师姑轻声问，是不是想家了，想长安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长安？

　　她不明白师姑为何会突然这么问。

　　她在昆仑与众人相伴这么久，这里早已是她的归处。因为师父离飞升只差最后一步，师祖说，他是未能体会人间百味，无法堪破大道最后一门。

　　这些年，她跟着师父走过许多地方，即便那些景色隐隐藏在记忆里，却又模糊不清，她也不甚在意。

　　无论如何，昆仑山都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学习长大，从这里去到各方。

　　而且这里离长生天最近，那道温柔的目光，在这里最为清晰，她不想长安，却想念那道目光的主人。

　　十二岁，本是她该回长安的日子，林惊澜那小子却死命拦着，修行练气时竟一时情急出了岔子。

　　霞烟阁向来只有他们三人，隔天发现的时候地上血迹都干了，楼晚照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彻骨的恐惧。

　　师父为他顺气回灵时，她独自倚在门边，霞烟阁地处偏僻，却是昆仑山上最适合看落日云烟的地方。

　　那一天，天上的云烟都乱了。

　　师父说他此次修行伤了根本，恐怕要静养许久才能恢复。看着平日里走哪儿跟哪儿的小尾巴，不等她离开，就先倒下，楼晚照又气又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落，一滴滴砸在床褥上。

　　林惊澜本是不想面对她，故意装睡，听见她哭，也顾不得经脉剧痛，撑着身子安慰她，急得自己也红了眼，抓着她的手不停道歉，求她不要走。

　　现在想来，那真是一段纯粹赤诚的日子。

　　楼晚照当即自请留下，等他康复再走，家里派来接她的马车，一概不见；长安来的长辈劝说，一概不听。

　　最后多方敲定，待林惊澜经脉修复，再回长安不迟。

　　这一拖，又是小半年。

　　饭桌上，师姑随口提起，她已经十二岁，本就该回家，为了惊澜才一拖再拖。如今惊澜已然痊愈，再过几个月便满十三岁，总不能失信于她远在长安的父母。

　　此话一出，霞岫生面上没什么波澜，一向和顺的林惊澜却瞬间低气压，被楼晚照不动声色地敲了一下，才勉强收敛。

　　“真是长大了，尊师重道都忘了？难不成又要乱了根基？”

　　林惊澜被她训得低下头，默默扒着饭，时不时斜眼提防师姑，生怕她再说出让师姐离开的话。

　　这位便宜师弟，来头可不小，本是蓬莱遗落在外的少主，自幼送上昆仑。

　　楼晚照都能预见，未来的蓬莱少主、霞岫生亲传弟子、仙道麒麟儿、楼晚照的师弟，威震八方、名扬四海的林惊澜，终将剑指神位，受八方朝拜。

　　昆仑高寒，许是蓬莱体质特殊，冬日里他依旧一身白衣，白发披散，冰肌玉骨，像个精致的雪人。

　　比起师父，这位师弟更像天生得道之人，白发金瞳，仙风道骨，一身修行人的气度与生俱来。

　　宗门里很少有人敢像她这样训他。

　　楼晚照嚼着口中的红烧肉，没有再多说，算是默许了。这件事，本就不能一拖再拖，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师姑是真心待她好，昆仑一众仙人，本不重口腹之欲，她也跟着喝露水，吃粗粮。可自从第一次跟着师父下山尝过人间美食后，就再也不肯将就。

　　尝过人间滋味，便再难甘于清苦。

　　她本就未正式修习仙法，依旧是凡人身躯，自然吵着要吃好喝好，师姑宠着她，特意研究各种佳肴，连带着同门师兄姐，也跟着沾了光。

　　回长安这件事，她不止一次听见师姑与师父谈论。

　　仙人断六欲，出世入世，了却凡尘牵绊，昆仑这些年的安宁，是窥天换日换来的。

　　她留在昆仑的最后一个冬日，大雪洋洋洒洒，落满庭院。昆仑的雪似乎带着灵气，落在梅枝上，凝作晶莹冰晶。

　　雪地里，玄红衣袍与素白身影相映，一红一白，格外夺目。林惊澜在雪中练剑，霞岫生坐在廊下，摆弄着桌上的糕点。

　　楼晚照随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像是早料到她会来，霞岫生撑着下巴，朝雪中的人点了点：“他根骨早已痊愈，去练练吧。”

　　乌青长发贴着玄红外袍，半掩住乌黑眸子，他靠在廊台上，慵懒随意。

　　楼晚照倒是无所谓，这些年，两人比试数次，结果从来只有一个。

　　单论剑，她从未败过。

　　剑在她手中，剑，便是她。

　　她拿起桌上随意插着的一枝梅花，花开正艳，应是今早刚摘的。掂了掂，她飞身跃入院中，冷冽梅香裹着凌厉剑气，劈开刺骨寒风。雪花撞上剑气，竟生生凝在半空，缓缓飘落。

　　白发掠过眼前，楼晚照看见他淡金色的眼眸，寒如冰雪。林惊澜转身，指尖带出丝丝回旋剑气，朝她袭来。

　　师父说过，她的根骨得天独厚，是天赐的修行之才，再普通的树枝，到她手中，也能化为利刃。可过刚易折，这也是师父这些年压着她，不让她肆意修习仙法的原因，若她引动天雷，即便倾尽昆仑之力，也未必保得住她。

　　梅枝脆弱，楼晚照偏身躲过，唯惊梅花，转而以手为刃，打在他手腕上。这些年的炼体可不是白费的。

　　持剑者最忌飞剑离手，好在林惊澜并未受太大影响。

　　只是她近身太快，剑长于枝，远距离的优势荡然无存，破绽尽露。加上先前雪中练剑体力消耗，几回合下来，林惊澜已渐显疲态。

　　楼晚照轻而易举便将他拿下。

　　梅枝抵在他脖颈的一瞬，一片花瓣轻轻落在他肩头。彼时林惊澜还在微微喘气，反观楼晚照却气息平稳，轻松得很。

　　她微微偏头看着这师弟，虽是同岁，楼晚照却比他略高几分，气势与能力，都压他一头。

　　“送你了，师弟。”楼晚照把梅枝递给他，花枝上的花虽在比试中落了大半，却别有一番风骨。

　　她从不是什么善良谦卑的师姐，比试就有输赢，无论何种情形

　　赢，就是赢！

　　况且，霞岫生只有两个弟子，昆仑山上与他们同龄的人寥寥无几。林惊澜从未赢过她，早就被她欺负得没了脾气。

　　“谢谢师姐。”林惊澜没有半分挫败，双手接过梅枝，圆溜溜的眼睛，像只温顺的小狗。

　　“嘿嘿，好师弟。”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手感果然一如既往地毛茸茸。

　　一剑一梅，雪中比试。

　　霞岫生倚在廊下小憩，换作平日，他总会点评几句，今日却只是懒懒散散地靠着，任由氤氲茶气环绕。

　　这天，仿佛只是昆仑山上，最平凡无奇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幸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