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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七章 冬枣 第十七章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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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冬枣
周一早上,蓝亦忱在校门口遇到了苏晚。
她从一辆白色的网约车里钻出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拿着一个没吃完的饭团,嘴角沾了一粒米。看到蓝亦忱,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追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那个停顿很短,但蓝亦忱捕捉到了——苏晚在确认他的状态,确认他过了一个周末之后看起来怎么样,确认他有没有在那些帖子和议论中被压垮。
蓝亦忱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苏晚接过去擦了擦嘴角,把那粒米擦掉了,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你看论坛了吗?”她问,声音不大。
“没有。”
“别看了。”苏晚说,“没什么好看的。”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穿过闸机,走过大厅,爬上楼梯。走廊上已经有人了,看到蓝亦忱走过来,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假装没在看他,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很快散开了。蓝亦忱走在走廊上,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衣领整齐,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看起来和上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口袋里比上周多了一样东西——一小袋冬枣,沈砚洲今天早上塞给他的,装在透明的密封袋里,洗过了,蒂头都摘掉了,每一个都圆滚滚的,表皮上带着水渍干掉之后留下的一层极薄的雾面光泽。
“冬枣?”沈砚洲在厨房里把那袋枣递给他,语气和递草莓牛奶的时候一模一样,“今天不吃甜的。”
蓝亦忱接过去,看着那袋圆滚滚的、青黄相间的枣子,觉得沈砚洲对“今天吃什么”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关注。周三问他想吃什么,周四给他做了红烧肉,周五泡了红枣枸杞水,周六让他喝了甜豆腐脑,周日在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今天是一袋洗好的冬枣。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是不一样的甜,不一样的酸,不一样的口感。蓝亦忱不知道沈砚洲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也许是自己在网上查的,也许是问了什么人,也许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另一个人身体的感知,知道今天应该给他吃什么。
苏晚走进教室的时候,蓝亦忱已经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了。他把那袋冬枣放在桌角上,和苏晚给他的那盒草莓牛奶并排摆着——牛奶是凉的,冬枣是凉的,两种不同的凉意隔着包装袋和纸盒,在他桌角上安静地并排待着。苏晚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袋冬枣,又看了一眼蓝亦忱,没有问谁给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
早自习是英语。英语老师让他们默写昨天布置的单词,蓝亦忱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一支笔,一行一行地写。他的字迹比上周工整了一些,也许是周末休息得好,也许是手被沈砚洲握过之后变得更稳了。他写到第十七个单词的时候,笔尖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他忘了这个词怎么拼。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后颈上那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更接近“温度”的感觉,像有人在他的腺体旁边放了一盏很小的、功率很低的灯,灯刚刚打开,热量还没有完全散发出来,但光源已经在那里了,亮着,暖着,安静地改变着他身体里某个区域的温度分布。
他把手伸到后颈上,隔着校服领子摸了一下抑制贴。贴片还在,边缘没有翘起来。他按了按,确认它粘得牢固,然后把手收回来,继续默写。第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他把剩下的四个单词写完了,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苏晚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上周五发的那张卷子,选择题第十题的正确率很低,老师在黑板上画了辅助线,讲了三遍,还是有人在问“为什么这里要画这条线”。蓝亦忱早就做出来了,他在草稿纸上用另一种方法又做了一遍,把两种解法并列写在草稿纸的左右两边,用红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左边的解法用了三条辅助线,右边的只用了一条。他看着右边那条唯一的辅助线,觉得它像一条河,把整个图形分成了两个部分,左边是已知的,右边是未知的,那条河就是从已知通向未知的路。
他在那条辅助线的旁边写了一个字——“桥”。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个字,觉得自己今天写什么都有点不太对劲。不是字写得不好,是他在给一些不该被命名的东西命名,把一条数学题的辅助线叫做“桥”,把一袋冬枣叫做“今天不吃甜的”,把沈砚洲握住他手的那几秒叫做“没发抖”。他没有把这些名字告诉任何人,它们只是在他自己的脑子里待着,像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暗号,对应着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下课的时候,蓝亦忱做了一件他以前不会做的事。
他走出了教室,穿过了走廊,走到了四班门口。不是路过,不是顺便,是专门走过去的,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他站在四班门口的时候,四班教室里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蓝亦忱的目光越过前排的人头,找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砚洲不在那里。但这一次蓝亦忱没有转身离开,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沈砚洲在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几个四班学生听到。他们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各异——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兴奋。蓝亦忱没有理会这些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去老师办公室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好像去找班主任了。”
蓝亦忱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他不是来确认沈砚洲在不在的。他知道沈砚洲不在,因为早自习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走廊上那个重拍加轻拍的脚步声今天早上一直没有出现。他来四班门口,站在公开的、透明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问了一声“沈砚洲在吗”。他在用一种极其安静的、不动声色的方式,向那些正在盯着他们的人传递一个信息:你们可以拍,可以发帖,可以议论。但你们不能阻止我站在这里,不能阻止我问他的名字,不能阻止我在这个学校的任何一寸土地上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
蓝亦忱走回三班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比上周少了一些审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支持,不是反对,是一种更接近“无所谓”的、疲惫的、对这个话题已经不再感到新鲜的漠然。人不会对同一件事持续保持高强度的关注,尤其是当这件事的主角没有按照他们期待的方式做出任何戏剧性反应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在论坛上发帖辩解,没有被拍到任何可以被当做“证据”的照片。他只是每天按时上学,按时放学,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做题,偶尔去四班门口站一下,问一句“沈砚洲在吗”。这种平静本身,就是对所有喧嚣最有效的消音。
第二节课是物理。老师讲的是电磁感应的大题,蓝亦忱上周做过了,今天老师在讲台上讲的是另一种解法。蓝亦忱跟着老师的思路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推,推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笔又停了。
后颈上那盏小灯,比第一节课的时候亮了一些。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可以被感知到的变化。那种从腺体深处往外蔓延的温度,像有人在用一根很细很细的、烧红了的铁丝,在他皮肤下面慢慢地画着圈。不疼,但存在感极强,强到他的注意力会不自觉地被那个方向吸过去,像一个罗盘的指针永远指着北。
他把手伸到后颈上,再次确认了抑制贴的状态。贴片还在,边缘没有翘起来,但贴片下面的皮肤温度已经比周围的皮肤高了一些。他按着贴片,把它用力压了压,希望它能多撑一会儿。
中午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去食堂。
他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他走到后门口,推开门,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的另一头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肘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楼下的花坛。花坛里的灌木被修剪过的切口已经不那么新鲜了,切口处渗出的一点点汁液干涸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像一道小小的、结了痂的伤口。
“蓝亦忱。”
声音从身后传来。蓝亦忱转过身,看到沈砚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不是之前那个白色的,是一个新的,深蓝色的,和他那个保温杯同一个颜色。沈砚洲穿着今天早上的那件深色卫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比早上更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要遮住眉毛。他的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阴影比周末深了一些,大概是今天早上起得太早,或者昨晚没睡好。
“你怎么没去食堂?”沈砚洲问。
“不饿。”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和之前一样,把他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全部扫描了一遍。然后他把手里的保温袋举起来,在蓝亦忱面前晃了晃。
“我做了饭。”
蓝亦忱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多了两份,今天带过来了。”
蓝亦忱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袋,想象着沈砚洲昨天晚上在他家的厨房里,把多余的饭菜装进保温盒里,装进保温袋里,系好那个越拉越紧的结,然后放进冰箱。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从冰箱里把它拿出来,放进书包里,带到学校。整个过程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没有人问他“你做这么多干什么”,没有人说“你对他也太好了吧”。他从头到尾一个人做完这些,没有人知道,除了他自己。
“去哪儿吃?”蓝亦忱问。
沈砚洲偏了一下头,示意走廊另一头的方向。“天台。”
蓝亦忱跟着他走过走廊,爬上楼梯,推开天台的门。天台上没有人,风很大,把蓝亦忱的刘海吹得飞起来,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帜。天台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有一些裂纹,裂纹里长着几株瘦瘦的、不知道名字的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沈砚洲走到天台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水泥砌的长凳,凳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校服外套把它扫干净了,然后坐下来,把保温袋放在旁边。
蓝亦忱在他旁边坐下来。天台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能看到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能看到校门口那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皮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
沈砚洲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两个保温盒,一个递给蓝亦忱,一个自己留着。蓝亦忱打开盖子,里面是米饭和两个菜——红烧鸡块和清炒西兰花。鸡块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汤汁收得很浓,裹在鸡肉和土豆块的表面,泛着油亮的、深棕色的光泽。蓝亦忱夹了一块鸡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这个味道和周末在沈砚洲家吃到的那些菜的味道是一样的——不是餐馆的味道,不是食堂的味道,是一种只有在家里才能吃到的、带着某个人手温的、经过了时间炖煮的味道。
“你外公今天怎么样?”蓝亦忱问。
沈砚洲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今天开始住院了,明天化疗。”
蓝亦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你放学去医院?”
“嗯。”
“一个人?”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脆弱,不是求助,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克制的、像在说“你可以在场但我不需要你做什么”的东西。
“嗯。”
蓝亦忱没有再说“我陪你去”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沈砚洲不会让他去。不是因为不想让他去,而是因为医院那个地方,化疗那个过程,外公那个状态,沈砚洲不想让蓝亦忱看到。不是怕蓝亦忱受不了,而是他自己都还在学着怎么面对这些,他还没有能力在承受这些的同时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照顾另一个人的情绪。蓝亦忱理解这一点,就像沈砚洲理解他为什么要把抑制剂带在身上一样——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方式,自己的那堵需要时间去推倒的墙。
两个人在天台上吃完了午饭。风一直吹着,把保温盒里的热气吹得很快就散了,吃到后面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蓝亦忱觉得没关系,凉了也很好吃,因为这是沈砚洲做的,沈砚洲从家里带来的,沈砚洲专门给他留的。
吃完饭,沈砚洲把保温盒收进保温袋里,系好那个结。蓝亦忱看着他系结的动作,手指灵活地绕了两圈,一拉,一个越拉越紧的结就在他手底下成形了。蓝亦忱还是没有学会这种结,但他记住了沈砚洲系它时的样子——专注的,耐心的,带着一种不太在意的散漫感,好像在说“这没什么,我只是随便系了一下”。
“下午放学,”沈砚洲说,把保温袋放在脚边,“我不能送你了。我直接去医院。”
蓝亦忱点了下头。
“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蓝亦忱又点了下头。
沈砚洲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天台的光线里显得很亮,风吹过的时候他的头发在额前轻轻晃动着,像一片被风翻动的书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站起来,拎起保温袋,朝楼梯口走去。蓝亦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着,重拍加轻拍,重拍加轻拍,偶尔重叠在一起,变成同一个声音。
下午的课蓝亦忱上得还算专注。
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不是硬撑着把注意力钉在黑板上,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放松的专注,像水流过石头,不用力,但该经过的地方一个都不会漏。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些事情,那盏小灯越来越亮了,那股从后腰往上爬的潮热在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就退了。他没有慌,没有偷偷去摸口袋里的抑制剂,只是在那十几秒里放慢了呼吸,让自己像一个容器一样,容纳着那些正在涌动的、不安分的东西。它们在,他知道了,他不需要做什么,让它们待在那里就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很多人,都在往校门口的方向涌。蓝亦忱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他的身体在移动,但他的意识还停留在今天中午在天台上看到的那个画面——沈砚洲系保温袋的结,专注的,耐心的,带着散漫感的,好像什么都很容易。蓝亦忱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右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两百米外,那家便利店,那辆黑色SUV通常停靠的位置。今天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空的停车位,地面上还残留着轮胎压过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走向了公交站台。
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蓝亦忱站在昨天站过的那个位置,抬头看了一眼电子显示屏,末班车还没到,他赶得上。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着,那朵紫色小花已经彻底干了,花瓣缩成了很小很小的、深紫色的颗粒,轻轻一碰就会碎。他没有碰它,让它好好地待在书包侧袋的拉链头上,像一个被时间凝固了的标本。
公交车来了。蓝亦忱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和上周三的路线一模一样。但今天车里没有沈砚洲,没有那盒草莓牛奶,没有那句“别怕”。蓝亦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膝盖上放着书包,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沈砚洲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沈砚洲发的那句“明天见”,他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口袋里那四张便利贴还在。他把它们从口袋里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看了一遍。“走吧。”“吃了。别凑合。”“早,吃饭了。”还有上周五的那张,上面只有两个字——“别怕”。蓝亦忱把这四张便利贴重新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公交车到站了。蓝亦忱下了车,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往回走。梧桐树的新芽比上周更绿了,叶片张开了,从嫩芽变成了真正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着。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从一个路灯的脚下出发,伸向两个路灯之间的黑暗,然后在下一个路灯的光里重新出现。
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在门口的地上看到了一个袋子。
白色的,不透明的,提手处系着一个结——不是普通的蝴蝶结,是那种越拉越紧的、不会自己松开的结。蓝亦忱蹲下来,把袋子提起来,拆开那个结。袋子里是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是一个保温盒,保温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晚饭。红烧鸡块和清炒西兰花,和今天中午在天台上吃的一模一样的菜。保温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沈砚洲的字迹,舒展又克制。
“晚上别凑合。吃完了早点睡。”
蓝亦忱蹲在门口,捧着那个保温盒。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湿润,带着红烧鸡块的酱香和西兰花被清炒之后留下的、淡淡的、蔬菜本身的甜。他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一层。那一层现在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便利贴,便利贴,便利贴,便利贴。四张了。他把它们放在一起,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们不会掉出来,然后拉好了拉链。
他站起来,打开门,走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换好鞋,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放进嘴里。还是热的,和中午一样的味道,但比中午更好吃一些。也许是因为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餐桌前,没有人看他吃,没有人坐在他对面。这份安静让食物的味道变得更清晰了,每一口都能尝到更多的东西——鸡块炖煮的时间,汤汁收浓的程度,盐放得刚刚好的那种恰到好处。这些细节在中午被风、被对话、被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稀释了,现在它们全部回来了,集中在蓝亦忱一个人的嘴里,被他一口一口地品尝着。
他把那一整份晚饭都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然后他洗了碗,洗了保温盒,擦干了,装回保温袋里,系好一个普通的蝴蝶结,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保温袋旁边放着上周沈砚洲送晚饭时用的那个白色保温袋,两个袋子并排站着,一大一小,一深一白,像两个不同时间段的沈砚洲站在他家的门口,一个在说“吃了”,一个在说“别凑合”。
蓝亦忱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站在浴室门口愣了几秒。
他忘了把睡衣拿进来。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水滴从发梢落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锁骨上,沿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他光着脚站在浴室门口的木地板上,脚趾因为踩在冰凉的木头上而微微蜷缩。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向卧室,推门进去,从衣柜里拿出睡衣,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
就在他弯腰系睡衣裤子的系带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后颈上,那盏灯。不是亮了一些,是亮了很多。像有人把那盏小灯的功率从五瓦调到了二十五瓦,光线从微弱变成了清晰,从清晰变成了灼热。那种热度不是从皮肤表面感受到的,是从腺体深处往外翻涌的,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正在慢慢苏醒的种子,根系开始向下伸展,枝叶开始向上生长,整个过程中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温度。
蓝亦忱慢慢地直起腰,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盒试纸——从药店买回来的那盒,昨晚用过一次,还剩九根。他拆开一根,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把试纸的吸样端放在舌下,等了几秒钟,拿出来,放在白色的背景上,对照比色卡。
颜色是淡黄色的。和昨晚一样。但黄色比昨晚深了一些,不是那种“淡黄”了,是一种更接近“浅黄”的颜色,比色卡上对应的区间从“三到五天”变成了“两到三天”。
蓝亦忱看着那根试纸,把它放在书桌上,灯光照在上面,那条比色线和对照线并排站着,一条深一条浅,像两个人在并排走路,一个走得快一些,一个走得慢一些,但方向是一样的,终点也是一样的。
他把试纸折了两折,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实,和前几天一样留着一条缝,月光从那里透进来,细细的,弯弯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他看着那片月光,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了自己的后颈。被子是凉的,后颈是热的,凉和热在皮肤上相遇的时候,蓝亦忱打了一个轻微的寒颤。
他没有关灯。
暖黄色的台灯光从床头柜上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要的纹路在手掌中央交汇,像三条河流在平原上相遇,然后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他把手指慢慢合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掌心被握住了,那些纹路被藏在了皮肤和骨骼之间,谁也看不到。
他在想,两天或者三天之后,这双手会变成什么样。会发抖吗?会攥紧床单吗?会伸向某个方向,握住另一只手吗?他不知道答案,就像他不知道发情期真正的、不加抑制的、完整的感受是什么一样。他对发情期的所有认知都建立在被药物削弱了百分之八十的基础上,他不知道那个百分之一百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团没有被压过的火会烧得多旺,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完全失控的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四张便利贴。他把它们从枕头下面抽出来,借着台灯的光,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走吧。”第二张:“吃了。别凑合。”第三张:“早,吃饭了。”第四张:“别怕。”
他把第四张拿出来,单独放在枕头旁边。就是“别怕”那张,上周五的,沈砚洲在他被陈副校长叫去谈话之后发来的那张。他看着这两个字,把它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别怕。”不是“没事的”,不是“不用理他”,是“别怕”。蓝亦忱把这张便利贴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行字。他一直以为这张便利贴只有一面有字,他从来没有翻过来看过。但现在他翻过来了,看到了那行字。字很小,比正面的字小了一号,挤在便利贴的右下角,像一句被藏起来的、不太想让别人看到的悄悄话。
“我在。”
蓝亦忱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这张便利贴放进了校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一层,和其他的便利贴放在一起。五张了。
他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被子外面的世界有月光,有台灯的光,有便利贴上的字,有正在倒计时的两天或者三天。被子里面的世界只有他的呼吸,他的体温,和他后颈上那盏越来越亮的灯。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校服,隔着那五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在的期待。像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人,枪还没有响,但身体已经进入了“预备”的状态,所有的肌肉都在微微绷紧,所有的神经都在等待那一声响。他不知道自己会跑出什么样的成绩,不知道这条跑道上有多少障碍,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他知道起跑线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替他跑,但会在终点等他。
蓝亦忱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意识从清醒滑向睡眠的那个模糊的边界上,他感觉到后颈上的那盏灯又亮了一些。不是灼热的,不是疼痛的,是一种更接近“存在”的感觉——它在那里,在他身体最深处,在他的血液和骨骼和腺体组织里,像一颗正在孵化中的、温暖的、跳动着的卵。它在提醒他,它还在,它越来越大了,它很快就要破壳而出了。
蓝亦忱没有抗拒它。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把那盏灯放在自己的背后,让它照着他的后背,照着他的脊椎,照着他身体里所有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要被释放的东西。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走廊,没有脚步声,没有便利贴。只有一棵树,一棵从后颈上长出来的、枝叶繁茂的、开满了白色小花的树,树干是深棕色的,树叶是翠绿色的,花朵是纯白色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心里,落在他正在慢慢握紧的手指间。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满了一整瓶琥珀色的光。那个人把那瓶光倒在了树根上,光渗进了土壤里,渗进了根系里,渗进了树干里,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到了每一根树枝的末端,爬到了每一朵白色小花的中心。那些花在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白了,白到近乎透明,像一盏一盏小小的、亮着的灯。
蓝亦忱站在那棵树前面,看着那些亮着的花。
他想伸手去碰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
因为他怕那些花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