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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倒计时 第十六章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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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倒计时
周日早上的阳光比周六更薄了一些,像有人把光线调淡了一档,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透明的、凉丝丝的滤镜。蓝亦忱坐在自己家的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卷子和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笔尖点在第三道选择题的A选项上,已经点了一分多钟,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在想事情。
准确地说,他在想一个时间——五到七天。过了一天,还剩四到六天。这个数字像一颗被按下了计时器的炸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日历上,不响,不闪,但存在感强到让他没办法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任何其他事情上。他做过一次发情期预测,用的是一种Omega专用的试纸,测唾液里的激素浓度,根据颜色变化来判断距离发情期还有多久。那盒试纸是他昨天从药店拿药的时候买的,沈砚洲去结账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把那盒试纸和其他药一起放在柜台上,沈砚洲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起付了。
昨晚他测了一次,试纸显示的颜色是浅黄色,对照比色卡,对应的时间区间是“三到五天”。比陈主任说的五到七天更近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从医院回来之后他的身体进入了更放松的状态,激素水平的变化比在医院时测得更准了。
三到五天。
蓝亦忱把试纸的结果拍了一张照片,存进了和沈砚洲的私密相册里,然后把试纸折了两折,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他没有告诉沈砚洲具体的天数,不是不想,是觉得说出来之后,三到五天就会变成两个人在心里不断倒数的数字,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会被赋予过多的意义。他不想这样。他想让这件事像窗外的阳光一样自然地来,自然地经过,不提前庆祝,不提前焦虑,不提前做任何渲染情绪的准备。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蓝亦忱低头看了一眼——沈砚洲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厨房的灶台,灶台上放着几个保鲜盒,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菜:肉丝用淀粉和料酒腌着,土豆丝泡在凉水里,青椒切成整齐的菱形块。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中午的菜备好了,你要是不想出门,我给你送过去。”
蓝亦忱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几个字:“不用送,我过去。”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回复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就等这句话来。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拿起了笔,在物理卷子的第三道选择题上画了一个圈,选了C,然后继续往下做。他的思路比刚才顺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中午去沈砚洲家”这件事已经被他确定了,那个悬在半空中的、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念头终于找到了一个锚点。
他到的时候,沈砚洲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空气里弥漫着蒜末和酱油被热油激发的浓郁香气。蓝亦忱没有敲门,院门和入户门都敞着,和之前几次一样。他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沈砚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转回去继续翻炒。“脸色比昨天好。”
蓝亦忱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看锅里正在翻炒的菜——蒜苔炒肉,蒜苔切成寸段,翠绿翠绿的,肉片切得薄而均匀,裹着酱色的汤汁,在高温里微微卷起边缘。沈砚洲炒菜的动作很利落,翻、颠、调味、收汁,每一步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空隙,像一个做了很多次所以不再需要思考的熟练工。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蓝亦忱问。
“不用。”沈砚洲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今天带了什么?”
蓝亦忱愣了一下。
“书包。”
“我知道你带了书包。”沈砚洲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蓝亦忱没听过的东西,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更接近“我在问你一个认真的问题你别跟我绕”的直接。“你书包里是不是还带了别的东西?”
蓝亦忱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收紧了一点。他看着沈砚洲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不是审问,是确认——确认自己观察到的东西是否正确,确认蓝亦忱是不是真的像他观察到的那样,带了某些他不太想让沈砚洲知道的东西。
“抑制贴。”蓝亦忱说。
“还有。”
蓝亦忱沉默了一瞬。
“抑制剂。”他说。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里焖煮发出的咕嘟咕嘟的声响。沈砚洲没有立刻说什么,他把锅盖打开,翻炒了几下,关火,把菜盛出来装进盘子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蓝亦忱注意到他把盘子放在灶台上的时候,盘子底部和灶台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摔,是放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带着一种“我在控制自己不要用力但确实在用力”的克制。
沈砚洲转过身,背靠着灶台,面对着蓝亦忱。围裙系在他腰上,左边的带子又比右边长了一截,胸前的部分沾了几滴油渍,深色的,在浅灰色的围裙上很明显。
“陈主任怎么说的?”沈砚洲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蓝亦忱的耳朵里。“需要一次完整的发情期来重新启动自身的激素分泌机制。不要再打抑制剂了。这是她的原话,对不对?”
蓝亦忱点了下头。
“那你带抑制剂来做什么?”
蓝亦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所有能说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很单薄。他带抑制剂来,是因为他害怕。不是因为不相信沈砚洲,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发情期来临的时候用那根针、那粒药、那片贴片把自己封起来。这具身体在过去几年里被训练成了一种模式——发情期的前兆一出现,马上抑制,马上镇压,马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种模式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深到比任何医嘱、任何理性的判断都更深。陈主任说的话他全都记得,全都理解,全都同意。但他的身体不听话。他的身体在看到日历上那个越来越近的时间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仍然是去药店买抑制剂,把它塞进书包里,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沈砚洲看着他。他没有再问,没有说“你不该带”,没有说“你把它给我”,没有做任何试图从蓝亦忱手里拿走抑制剂的事情。他只是看着蓝亦忱,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失望,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耐心的、像在等一朵花开的那种等待。他知道蓝亦忱需要时间,不是“想通”的时间,是“做到”的时间。从“知道不该打抑制剂”到“真的不打抑制剂”,中间隔着几年习惯的惯性,这堵墙不是一句话就能推倒的。
“先吃饭。”沈砚洲说。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端着两盘菜走出了厨房。蓝亦忱跟在后面,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的菜比昨天多了两个——蒜苔炒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沈砚洲自己腌的萝卜皮,脆生生的,咬起来咯吱咯吱的。蓝亦忱把那碟萝卜皮吃了一大半,不是因为特别饿,而是因为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会暂时安静下来。
吃完饭沈砚洲去洗碗的时候,蓝亦忱坐在沙发上,把书包打开,把手伸进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里,摸到了那支抑制剂。硬硬的,凉凉的,圆珠笔一样的形状,铝箔包装的手感和处方笺的纸完全不同,更冷,更滑,更不近人情。他把抑制剂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温度和形状,然后把它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深灰色的布艺茶几上,那支抑制剂躺在那里,白色的铝箔包装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光,像一个被遗弃在岸上的、正在慢慢失去体温的鱼。
沈砚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茶几上那支抑制剂。他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手擦干,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他坐在蓝亦忱旁边,距离大概二十厘米,不远不近,和之前在餐桌上的距离一样。他看了一眼那支抑制剂,又看了一眼蓝亦忱。
“放这里?”他问。
“放你这里。”蓝亦忱说。他看着茶几上那支抑制剂,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替我保管。如果我找你要,你别给我。”
沈砚洲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找你要,你别给我。”蓝亦忱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第一次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更清楚,更笃定。
沈砚洲伸出手,把那支抑制剂从茶几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抑制剂在他手心里显得很小,像一个可以被轻易握住的东西。他看了看那支抑制剂,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了冰箱的门。蓝亦忱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拉出来的声音,然后是抑制剂被放进去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关上的声音。
沈砚洲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那支抑制剂了。
“放在冷冻层最里面,”他说,“冻硬了你就没办法用了。”
蓝亦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他确实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撞击,像猫用脑袋蹭你手心的时候那种力度。沈砚洲把抑制剂冻起来。他不是扔掉,不是锁起来,不是做任何会让蓝亦忱觉得“我的东西被剥夺了”的事情。他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蓝亦忱拿不到的地方,把选择权从蓝亦忱手里暂时拿走,替他做了那个他自己做不了的决定。但与此同时他又留了一个口子——如果蓝亦忱真的想要,他可以把抑制剂从冷冻层里拿出来,等它化冻,等它恢复到可以使用的温度。这段时间足够沈砚洲再问一次“你确定吗”,也足够蓝亦忱再想一遍自己到底要不要这样做。
沈砚洲不是替他做了决定,是替他把做决定的过程拉长了,长到足以让理智追上本能。
蓝亦忱靠在沙发上,后背贴着深灰色的布艺靠垫。茶几上还有之前那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封面朝下扣着,书页有些卷边。电视柜上那排书还在,摄影集旁边多了那本英文原版小说,书脊上印着的标题他已经查过翻译了,是一本关于远距离徒步的纪实文学,讲一个人用几个月的时间走完一条几千公里的路,途中经历了暴风雪、迷路、补给中断和无数次想要放弃的念头,但最后还是走到了终点。
“你看了那本书吗?”蓝亦忱指了指电视柜。
沈砚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下头。
“讲什么的?”
“一个人走路。”沈砚洲说。
蓝亦忱等了片刻,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就这些?”
沈砚洲靠在沙发上,偏过头看着他。沙发靠背的高度刚好到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微微后仰,颈部的线条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领口,喉结在说话的时候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是一个人走路。路上遇到很多事,很多人,最后发现走完了之后重要的不是那条路,是走路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
蓝亦忱看着那本书的书脊,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走完了之后重要的不是那条路,是走路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他想到自己这些天走过的路——从三月十七号到今天,不到一个星期,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从食堂到教室,从教室到校门口,从校门口到丁香路12号,从丁香路12号到医院,从医院再回到丁香路12号。这些路线在城市的版图上画出了一张只属于他和沈砚洲的地图,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盏路灯都在那张地图上被标注了出来,带着具体的经纬度和具体的温度。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躲进去,钻出来又躲进去,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出门。光线在客厅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蓝亦忱的脸在这些明暗交替中呈现出不同的表情——亮的时候看起来轻松一些,暗的时候看起来认真一些。但这些都只是光的把戏,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一直是那种安静的、专注的、把所有东西都收在眼底但不说出来的样子。
沈砚洲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里。蓝亦忱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这次是冷藏层。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哒,和前天晚上一样的频率,一样的节奏。过了一会儿沈砚洲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盘子是白色的,里面摆着切成块的苹果、橙子和几颗草莓。苹果块泡过盐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会氧化变色。橙子去了皮,白色的橘络剔得很干净,每一瓣的大小都差不多。草莓去掉了叶子,在盘子的边缘摆成一圈,像红色的花瓣。
蓝亦忱看着那盘水果,看了几秒钟,然后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脆的,甜的,带着一丝极淡的咸味,是盐水浸泡后留下的尾韵。他把那块苹果嚼了很久,久到苹果的甜味都已经在嘴里散尽了,只剩下果渣的纤维感,他才咽下去。
“你不问我今天为什么来吗?”蓝亦忱说。
沈砚洲叉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的时候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不用问。”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说了晚饭想吃什么。”
蓝亦忱愣了一下。他说的是昨晚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在车里说的那句“红烧肉”。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关于晚饭的对话,说过就过了,和千千万万句日常对话一样,被说出、被听到、被遗忘。但沈砚洲把它记住了,而且不是当作“蓝亦忱昨天说了想吃红烧肉”来记住的,而是当作“蓝亦忱在主动计划我们之间的下一顿饭”来记住的。前者是关于红烧肉的,后者是关于蓝亦忱的。
蓝亦忱把那颗放在盘子边缘的草莓拿起来,没有吃,转着看了一圈。草莓很红,籽是金黄色的,密密麻麻地嵌在果肉里,像一小片星空。他把草莓放回盘子里,放在刚才的位置,叶子朝外,和他拿起来之前一模一样。
“你外公的事,”蓝亦忱说,“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沈砚洲把吃完的橙子皮放在盘子的一角,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说了。我妈下周回来,我爸晚一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蓝亦忱注意到他把橙子皮放在盘子角落的时候,放得很用力,指尖把橙子皮按出了一个凹痕。那不是在做一件日常小事的状态,那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不太好说的事情的时候,用其他动作来分散注意力的状态。
“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吗?”
“请了护工。”
蓝亦忱沉默了片刻。“我不是问护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地从沙发脚移到了茶几腿,像一个正在缓慢爬行的、金色的蜗牛。沈砚洲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和昨天在车里中央扶手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不知道。”沈砚洲说。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蓝亦忱的心跳漏了一拍。沈砚洲说“我会查”,说“我知道”,说“确定”,说“好”。他说的永远都是那些确定的、笃定的、让人安心的话。但他现在说了“不知道”。不是因为他软弱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蓝亦忱面前不需要假装自己什么都知道。他可以不知道,可以不确定,可以有一个“我还在想”的状态,这些都可以被蓝亦忱看到,被蓝亦忱接受,被蓝亦忱用同样的安静和耐心去承接。
蓝亦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把那本英文原版小说从书架上抽了出来。书比想象中重,封面是磨砂质感的,深蓝色,上面印着一座雪山的轮廓。他翻开了第一页,看到有人在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不是沈砚洲的字迹——沈砚洲的字是舒展的行楷,而这行字是另一种风格,更圆润,更柔和,像是一个女生写的,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To Y:山在那里,路在脚下。走就是了。”
蓝亦忱看着这行字,把它读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上。他没有问沈砚洲“Y是谁”,因为他知道答案。Y是砚,沈砚洲的砚。这本书是别人送给沈砚洲的,那个人在他的书的第一页写下了这行字,然后沈砚洲把它放在了电视柜上那排书里最显眼的位置。那个人是谁?和沈砚洲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送这本书?这些问题在蓝亦忱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他决定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通过语言来确认。这本书在这里,沈砚洲把它放在这里,没有藏起来,没有解释,没有在蓝亦忱看到它的时候露出任何不自然的表情。这意味着它不是什么需要被藏着掖着的东西,它只是一段过去,一个被安放好了的、不再需要过多讨论的过去。
蓝亦忱坐回沙发上,拿起牙签,又扎了一块苹果。
“书是谁送的?”他还是问了。不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不问,沈砚洲会以为他在意这件事,而他不想让沈砚洲误会自己在不在意。他在意,但他不是因为在意所以想问,而是因为他想了解沈砚洲——所有关于他的事情,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他都想了解,包括那本扉页上写了字的书,包括那个写了那行字的人。
沈砚洲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迟缓。
“初中同学。女生。已经不在国内了。”
蓝亦忱点了点头。他把那颗草莓又从盘子里拿了起来,这次没有转着看,而是直接放进了嘴里。草莓很甜,甜到他咬下去的时候汁水从果肉里涌出来,在舌尖上炸开了一小片红色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浪花。他把草莓吃完,用纸巾擦了嘴,然后靠在沙发上,和沈砚洲并排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不是刻意挪的,是身体在放松的时候自己找到的位置——一个既不会碰到对方、又不会觉得离得太远的位置。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面前的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着。蓝亦忱看着那道光的移动,看着它从茶几腿爬到沙发脚,从沙发脚爬到地毯的边缘,从地毯的边缘爬到墙上,最后消失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里。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洲在旁边翻完了那本杂志的剩下半本,久到茶几上那盘水果被两个人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久到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灰紫色。
他没有回去。
沈砚洲没有送他。
这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回去了,沈砚洲送他到楼下,看着他上楼。今天他没有回去,沈砚洲也没有说“我送你”。两个人只是在这个客厅里坐着,从午后坐到了傍晚,从傍晚坐到了天黑。中间沈砚洲去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蓝亦忱帮忙剥了几瓣蒜,洗了几根青菜。他们一起吃了晚饭,一起洗了碗,一起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们又坐回了沙发上,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的一点昏黄。蓝亦忱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拿起来看了几次,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苏晚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班级群里有几个人在讨论下周的模考,论坛上又多了几条关于他的帖子,他没有点进去看。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靠在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的客厅里,他听到了沈砚洲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一呼一吸之间的间隔比普通人长一些,像一个人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或者在用呼吸来稳定自己的心率。蓝亦忱没有睁眼,但他的耳朵在追踪那个声音,像追踪一条黑暗中的河流,听着它从远到近,从近到远,从他的左边流到右边,又从右边流回左边。
“沈砚洲。”他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大,像是声音没有了光的压制,变得更自由、更有穿透力了。
“嗯。”
“还剩几天。”
他不需要说“什么还剩几天”,沈砚洲知道他在说什么。三到五天,这是他今天没有说出口的那个数字,现在他说出来了,在黑暗中,在只有两个人的客厅里,在所有的光线都退去之后,这句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被说出来的时机。
沈砚洲没有马上回答。黑暗中传来极轻微的声响——是他的衣服在沙发上摩擦的声音,他在换姿势,在朝蓝亦忱的方向转过来。
“我知道。”沈砚洲说。他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我在”,他只说“我知道”。但蓝亦忱觉得这三个字已经够了。“我知道”意味着沈砚洲和他一样在数着那个日子,一样在准备,一样在想着同一件事。他们之间不需要再多了,这三个字就是全部。
蓝亦忱睁开眼睛。客厅里很暗,但他能看到沈砚洲的轮廓——肩膀的弧线,手臂的线条,下巴的弧度,所有的这些在黑暗中都被简化成了最本质的、最原始的形状。他看不清沈砚洲的表情,但他知道沈砚洲在看他,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不是视线的温度,那种东西不存在。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以描述的东西,像你在黑暗中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不是因为听到他的呼吸,不是因为看到他的轮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确认,像两块磁铁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我不会问你要抑制剂。”蓝亦忱说。这是他对沈砚洲的承诺,也是对他自己的承诺。他说的是“不会”,不是“尽量不”,不是“我努力”。他说的是“不会”,因为他需要用一个没有退路的词来把自己逼到墙角,让自己没有反悔的余地。
沈砚洲没有说“好”。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放在了蓝亦忱和沈砚洲之间的沙发垫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和昨天在车里中央扶手上的一模一样的姿势。蓝亦忱看不清那只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它张开的角度,知道它手指之间的空隙,知道它掌心朝上时那道从生命线到智慧线的弧度。他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沈砚洲的手旁边。这一次他没有让它们之间隔着两三厘米的空气。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沈砚洲的手里。
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不是很快,不是那种急切的、像是怕蓝亦忱反悔的快速合拢。而是慢慢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合拢,像一个人在把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包裹起来。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而微微发凉的温度。他的手指覆在蓝亦忱的手背上,力度不重,但蓝亦忱觉得自己的整只手都被他握住了,从指尖到指根,从手背到掌心,没有一个角落被遗漏。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蓝亦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沈砚洲的心跳声——两个人的心跳频率不一样,他的快一些,沈砚洲的慢一些,像两个不同速度的鼓点,在同一片安静中各自敲着,没有刻意同步,也没有互相干扰。
蓝亦忱没有动。他的手安静地躺在沈砚洲的手心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疲倦的旅人,不再需要赶路,不再需要寻找,只需要躺在这里,被握着,被暖着,被小心地包裹着。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不是为了逃避光,而是为了更好地感受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那种温度不是炽热的,那种力度不是用力的,但它们在蓝亦忱的感知里被放大成了整个世界。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和昨晚一样画出了一条细细长长的、暖黄色的线。蓝亦忱侧着头,看着那条线,觉得它比昨晚更亮了,也许是因为客厅里的灯没开,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更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条线的存在——它在那里,和之前几天一样在那里,但它不再只是一条光了。它是从丁香路12号的窗户里透出去的那条光,是从沈砚洲家的客厅延伸到这个世界里的那条光,是蓝亦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时第一个看到的东西。
他的手还在沈砚洲的手里。
沈砚洲没有松开的意思,蓝亦忱也没有抽回来的打算。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牵着手,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光,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等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日子到来。
距离发情期还有三到五天。
而蓝亦忱的手,在一个Alpha的手心里,第一次没有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