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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两日 第十八章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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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两日
周二早晨,蓝亦忱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他伸手去按掉闹钟的时候,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按下去的那个触感,比平时更敏感了一些。不是麻木,不是迟钝,是那种皮肤被什么东西撑薄了之后,神经末梢离表面更近了的敏感。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被角,布料和手指之间的摩擦力在那一瞬间被放大了,他能感觉到棉质面料上每一根纤维的走向,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绒毛在指腹上轻轻扫过的痕迹。他把手收回来,放在眼前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后颈。
抑制贴还在,边缘没有翘起来,但贴片下面的皮肤颜色变了——从昨晚的浅粉色变成了更深的粉红色,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掐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用指尖按了按那片皮肤,感觉到下面的腺体比昨天硬了一些,不是那种不正常的硬,是像一颗正在充气的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把周围的皮肤撑得紧绷起来。他没有用力按,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然后换了一张新的抑制贴,把整片区域重新封好。
那根试纸,他测了。
颜色不再是浅黄,是一种更接近橘色的黄,对照比色卡上对应的区间从“两到三天”变成了“一到两天”。蓝亦忱把那根试纸折好,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书桌前,把台灯打开,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本。台灯的光是白色的,很亮,把课本上的字照得很清楚。他把今天要上的课程在心里过了一遍,把需要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然后站起来,背起书包,出了门。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他看到了那辆黑色的SUV。
车停在昨天早上的位置,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沈砚洲坐在驾驶座上,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下巴。他看上去像是刚从医院出来的样子——不是狼狈,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疲惫,像一棵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的树,叶子还在,但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脚边。他注意到沈砚洲右手的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的痕迹,也许是医院的床栏,也许是病房里折叠椅的扶手。
“你昨晚在医院睡的?”蓝亦忱问。
沈砚洲发动了车,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嗯。外公昨晚发烧,护士叫了好几次,没怎么睡。”
蓝亦忱看着沈砚洲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眼睑下面那片青色的阴影照得更明显了。那不是昨晚才形成的,那是好几天积累下来的、一层一层叠加的、像年轮一样的痕迹。每一层都对应着一个没有睡好的夜晚——周五,周六,周日,周一,四个晚上,四层阴影,叠在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下面,像四块压在他身上的、看不见的石头。
“今天化疗?”蓝亦忱问。
“嗯。下午。”沈砚洲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拐进了一条蓝亦忱熟悉的路。两边的早餐铺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铺子前面排队,手里拿着零钱。沈砚洲没有停车,直接开了过去。
“你吃了吗?”蓝亦忱问。
沈砚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
蓝亦忱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袋冬枣——昨天沈砚洲给他的那袋,他没吃完,剩了一半,用密封袋封好了装在书包的侧袋里。他把那袋冬枣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沈砚洲的杯架旁边。
“先吃点这个。”
沈砚洲低头看了一眼那袋冬枣,又看了一眼蓝亦忱,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他把那袋冬枣拿起来,用牙齿咬住密封袋的一角,撕开,然后从里面拿了一颗枣放进嘴里。嚼的时候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一个正在慢慢充气又放气的气球。蓝亦忱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咀嚼而微微起伏的脸颊肌肉,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一顿他们一起吃过的饭都更日常,也更珍贵。不是因为它多特别,而是因为它发生在沈砚洲最累的这一天,在他赶着去医院之前,在他连早饭都来不及吃的这个早晨,蓝亦忱给了他一袋冬枣,他吃了。就这么简单。
车开到了学校附近的那个路口,和上周五一样,沈砚洲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你在这里下。”他说。
蓝亦忱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推开车门。脚踩在路面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弯着腰,从打开的车门上方看着沈砚洲。
“下午放学,我去医院看你外公。”他说。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陈述句。和沈砚洲之前说“我家,你到时候来我家”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闭合的、完整的、不需要附加任何条件就能成立的句子。
沈砚洲看着他。晨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条右手手背上的红痕照得很清楚。那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痕迹,也许是扶手的边缘,也许是床栏的转角,也许是他自己在无意识中握着什么东西握得太紧了。
“好。”他说。
蓝亦忱关上车门,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砚洲的车还没有开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和上周五一模一样,暖的,有重量的,让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一些。他走过那家文具店,走过那个小花坛,走过那一排公告栏,走进校门,穿过闸机,走过大厅,爬上楼梯。走廊上已经有人了,有人在看他,有人在假装没在看他,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蓝亦忱没有去看他们,也没有加快脚步,他走着他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稳的、有规律的声响。
三班的教室门开着。蓝亦忱走进去的时候,苏晚已经到了,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在啃,桌角上照例放着一盒草莓牛奶。看到蓝亦忱,她把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继续啃面包。蓝亦忱坐下来,把牛奶拿起来,插了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凉的。他把牛奶放在桌角上,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好,然后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开始预习。
上午的课,蓝亦忱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新的状态。
不是上周那种“硬撑着把注意力钉在黑板上”的状态,也不是昨天那种“更自然的、更放松的专注”。今天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沉浸,像潜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湖底,水面上所有的风浪和喧嚣都传不到这里,这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和那些正在从老师的嘴里、从黑板上、从课本里流进他脑子里的知识。他听讲,记笔记,回答问题,做练习,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和平时一样好,甚至比平时更好——他的思路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反应比任何时候都快,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更精确。不是因为他在逃避什么,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自己都放在了此刻正在做的事情上,没有分出一丝一毫的力气去担心“之后”。之后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发生的时候他会去应对。但在那之前,他要先做完眼前的这道题,记完这一页的笔记,听完这一节的课程。一件一件地做,一步一步地走,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中午的时候,蓝亦忱去了食堂,但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不饿,是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告诉他——你正在进入一个不同的阶段,你的消化系统需要把更多的能量让给别的系统。他把剩下的饭菜倒掉,把餐盘放上传送带,然后走出食堂,走到了教学楼的走廊上。走廊里没有人,大家都在食堂或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花坛。花坛里的灌木又被人修剪过了,新剪的切口很整齐,露出里面浅绿色的木质部,空气里有一股被剪断的枝叶散发出来的青涩气味,和上周一模一样。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洲发来的。
“外公开始输液了。我下午不回学校了,放学你直接来医院。丁香路15号,市二院住院部5楼,510病房。”
蓝亦忱看着这条消息,把它读了两遍。丁香路15号,不是丁香路12号。15号是医院,12号是沈砚洲的家。两个地址之间隔着大概十分钟的车程,隔着一条河和两座桥,隔着沈砚洲从病房到厨房的那段路。他把这个地址存进了手机里,和丁香路12号的定位截图放在一起。
下午的课,蓝亦忱发现自己开始走神了。
不是那种注意力涣散的走神,是一种更主动的、有选择的走神——他的意识像一盏探照灯,在“听课”和“想其他事情”之间来回扫射。大部分时候它照在黑板上,照在老师的脸上,照在课本的字里行间。但每隔一段时间,它会突然转一个方向,照到丁香路15号,照到5楼510病房,照到沈砚洲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右手手背上那条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样子。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沈砚洲坐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给他发那条消息,发完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病床上正在接受化疗的外公。他想象沈砚洲在那一刻的表情——不是脆弱,不是坚强,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把所有情绪都收在一个很小的容器里的克制。那个容器正在慢慢变满,快要装不下了,但沈砚洲还在往里面塞东西,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把它放下来的地方。
放学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人。
他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把课本和笔记本胡乱塞进去,拉好拉链,背起来就走。苏晚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但没有停下来。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大厅,走出校门,走向公交站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公交站台的,腿在走,但大脑没有在记录这个过程,好像这具身体已经知道该去哪里,不需要大脑来导航。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他看到了上周末和沈砚洲一起吃过的那家早餐铺,看到了那条很长的隧道,看到了隧道里那些橘黄色的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的脸上掠过,明,暗,明,暗。他的脸在这些光线的交替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的灯笼。
到站了。他下了车,沿着导航指示的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色,像一条被揉皱了的绸缎。过了桥往左拐,就能看到“市二院”的牌子,白色的,很大,挂在门诊楼的顶上,在夕阳里反着光。蓝亦忱加快了脚步,走过门诊楼,走过急诊楼,走过一条两侧种着银杏树的内部道路,找到了住院部。
电梯里有很多人,大部分是家属,手里拎着饭盒和水果,脸上带着那种在医院特有的、介于疲惫和坚韧之间的表情。蓝亦忱站在电梯的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沈砚洲发来的那条消息——“丁香路15号,市二院住院部5楼,510病房”。他把这条消息又读了一遍,然后按灭了屏幕。
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一楼暗了很多。墙是浅绿色的,地上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点滑。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是那种被刻意压低的、不想打扰到病人的轻响。蓝亦忱沿着走廊往前走,看着门上的房间号——501,502,503,504,一路数过去。数到510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蓝亦忱没有直接推门,他站在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病房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躺着一个老人。老人很瘦,脸部的轮廓在枕头上显得很清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色。他的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针头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输液袋里是无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速度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液面在下降。老人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没有在呼吸。
沈砚洲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他换了姿势,不再是蓝亦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外公,他在看窗外。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橙色的、温暖的光晕里,但他的表情不在那片光晕里。他的表情在阴影里,在光没有照到的那个部分,垂着眼睛,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离外公的手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但没有碰到。
蓝亦忱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沈砚洲听到了。他转过头来,目光从窗外的某个地方移到门口,从门口移到蓝亦忱的脸上。那个转变的过程很慢,像一个刚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浮上来的人,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水面以上的光线。他看着蓝亦忱,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大概半秒钟的时间,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蓝亦忱看到了。
蓝亦忱走到病床旁边,把书包放在地上,站在沈砚洲旁边。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外公怎么样”,没有说“会好的”。他就站在那里,和沈砚洲并排站在病床旁边,看着床上那个正在和疾病搏斗的老人。老人还在睡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每起伏一次,蓝亦忱就觉得自己也跟着呼吸了一次。两个少年的呼吸节奏在某一刻同步了,不是因为刻意,是因为他们站在同一个房间里,看着同一个人,承受着同一份重量。
沈砚洲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让给蓝亦忱。
“你坐。”
“不用,你坐。”
沈砚洲看着他,那个目光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确认,不是扫描,是一种更柔软的、更不设防的、像一个人在极度疲惫之后终于可以把面具摘下来了的注视。他没有再让,自己坐回了椅子上,然后把旁边的一张塑料凳子拉过来,拍了拍凳面。蓝亦忱在那张塑料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空气,和之前在餐桌上的距离一模一样。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袋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有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所有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色的、柔和的、像蚕丝一样细密的背景音,把整个病房裹在一个透明的、温暖的气泡里。蓝亦忱坐在沈砚洲旁边,看着床上那个老人,老人脸上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几十年的岁月。他在想,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是不是也像沈砚洲一样,走路的节奏是重拍加轻拍,炒菜的时候左边的围裙带子总是比右边的长一截,他是不是也有一双骨节分明的、适合握着什么东西的手。
沈砚洲伸手握住了外公的手。
那个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靠近一个怕被惊扰的东西,手指一点一点地合拢,从指尖到指根,从手背到掌心。他把外公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外公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件年代久远的、容易碎裂的瓷器。蓝亦忱看着他做这件事,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沈砚洲在另一个人面前露出这种不设防的、脆弱的、把所有坚硬的外壳都剥掉了的样子。沈砚洲不是无所不能的,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他也会累,也会担心,也会在一个熟睡的、插着留置针的老人面前,把手伸过去,握住,轻轻摩挲着,像在说——我在这里。
蓝亦忱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五张便利贴。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用指尖确认了一下它们的存在,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了膝盖上。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空从橙色变成了灰紫色,又从灰紫色变成了深蓝色。病房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打开了,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日光灯,白色的,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像白昼一样。老人还在睡着,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在慢慢地往下滴,沈砚洲的手还握着他外公的手。蓝亦忱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膝盖上放着书包,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周老师的短信界面。他打了一行字:“周老师,发情期大概在明天或者后天,我应该注意什么?”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份不太正式的、写给自己的备忘录——不是真的在问周老师,而是在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搬出来,放在一个可以被看到、被确认、被处理的地方。
周老师的回复来得很快:“注意休息,不要熬夜,按时吃药,不要打抑制剂。如果在家的话,提前准备好水、食物、毛巾和换洗衣物,保持房间通风,温度不要太高。如果症状严重,比如高烧、剧烈疼痛、意识模糊,马上来医院。”
蓝亦忱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截了图,存进了和沈砚洲的私密相册里,和丁香路12号的定位截图、被圈了红线的通知放在一起。他退出相册,打开了和沈砚洲的短信界面,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明天的课,我可能要请假。”
他没有发出去。他把这几个字看了几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不想在沈砚洲外公的病房里,在沈砚洲最累的这一天,用一条短信告诉他“我明天可能发情”。这件事应该在一个更好的时间、用更好的方式告诉他,不是现在。
蓝亦忱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把塑料凳子推回原位。
“我回去了。”他说。
沈砚洲转过头来看他,手还握着他外公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蓝亦忱,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感谢,疲惫,还有一丝蓝亦忱读不太懂的、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同时处理太多事情时难免会出现的力不从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路上小心。”
蓝亦忱点了下头,背起书包,走出了病房。走廊很长,浅绿色的墙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浅了,几乎变成了灰白色。他走过510,509,508,507,一路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像一串被放大了的心跳。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在电梯门上的倒影——一个穿着校服的、背着书包的、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高中生。但蓝亦忱知道,这个人的身体里有一盏灯,已经亮了两天了,明天或者后天,它会烧到最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蓝亦忱走出住院部,外面的空气比病房里冷了一些,带着银杏树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被晚风吹散了,变得很淡很淡。他抬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的窗户,数到五楼,看到510病房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上,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一个坐在床边的、安静的、手还握着另一只手的人影。
蓝亦忱站在楼下,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过那条两侧种着银杏树的内部道路,银杏叶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黄绿色的、半透明的质感,像一片一片被压扁了的、泛着光的玉。他走过急诊楼,走过门诊楼,走出医院大门,走到公交站台。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着眼睛,感觉到了玻璃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眉骨的弧线慢慢扩散开来,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薄薄的冰。
他到家的时候,在单元门口又看到了一个袋子。
白色的,不透明的,提手处系着那个越拉越紧的结。蓝亦忱蹲下来,拆开那个结,打开保温袋,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晚饭——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二两米饭。保温盒的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沈砚洲的字迹,比之前潦草了一些,起笔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今晚吃清淡点。”
蓝亦忱把这张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那一层。第六张了。他把那一层按了按,确认它们都还在,然后站起来,打开门,走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换好鞋,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番茄炒蛋的汁水拌在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淡淡的红色,和食堂的味道不一样,和上周五在天台上吃到的味道也不一样。这份番茄炒蛋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调料,不是食材,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描述的、沈砚洲在把菜装进保温盒的时候带进去的、属于“今天”的、独一无二的、不会再出现第二次的东西。蓝亦忱把它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
他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把今天要做的作业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拿出来。数学卷子,英语练习册,物理笔记。他把这些东西按顺序摆在桌面上,然后拿起了笔。他做了两道数学题,写了两行英语翻译,抄了一段物理笔记,然后他把笔放下了。不是因为做不下去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不需要再做这些了,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不是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些,从月牙变成了一个半圆,像一个被咬了一大口的、发光的饼。月光洒在对面楼的屋顶上,洒在楼下那排梧桐树的叶子上,洒在蓝亦忱的脸上和手上。他把手伸到窗外,感觉到了夜风的凉意,风从指间穿过去,像一条看不见的、凉凉的河流。他收回了手,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把台灯关掉,爬上床,躺下来。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
那面墙。二十多厘米厚的、里面埋着电线和管子的墙。墙的另一边没有沈砚洲,沈砚洲今晚在医院,在那间浅绿色的、有输液架的、有外公的病房里,他今晚不会回来。蓝亦忱知道这个,但他还是把脸转向了那面墙,把手伸过去,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和上周六晚上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墙的另一边没有手贴上来,因为那里没有人。但蓝亦忱觉得那面墙的温度因为他的抚摸而升高了一点点,不是因为墙会升温,是因为他在把身体里那盏灯的热量通过手掌传递给这面墙,传递给这面墙另一边的那个房间,传递给那个房间里正在慢慢冷却的空气。
他收回了手,把手放在胸口,隔着校服,隔着那六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跳比昨天快了一些。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在的期待。像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人,枪还没有响,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在“预备”的状态了——它已经冲了出去,在枪响之前的那个瞬间就冲了出去,因为它等得太久了,久到身体已经不能再等了。
蓝亦忱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被子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个柔软的、温暖的茧。茧里面只有他的呼吸和他的体温和他后颈上那盏越来越亮的灯。灯已经亮了两天了,明天或者后天,它会烧到最亮。蓝亦忱不知道当它烧到最亮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疼,会不会哭,会不会把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烧成灰烬。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件比所有这些不确定都更确定的事——那盏灯烧到最亮的时候,沈砚洲会在。
他闭上了眼睛。
后颈上的灯在黑暗中亮着。
它在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