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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三章 沉默的大多数 第十三章沉 ...

  •   第十三章沉默的大多数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讲的是苏轼的《江城子》,站在讲台上,用那种语文老师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念完之后她让全班齐读,四十几个人一起开口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着,像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从教室的前面穿到后面,又从后面弹回来。蓝亦忱跟着读,嘴唇在动,声音也有,但他的耳朵只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因为他读得太大声盖过了别人,而是因为他在齐读的嘈杂里听出了一个人的缺席——三班没有沈砚洲的声音,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还是在每一次齐读的时候,下意识地去分辨那个不存在的声音。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四十岁,距离他妻子王弗去世已经整整十年。蓝亦忱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批注:“十年。时间没有让思念变淡,只是让它变得更安静了。”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在写一些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东西,又觉得自己在写一些和自己完全分不开的东西。

      语文老师讲到“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教室的某个方向。

      “蓝亦忱,你来说说,这句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情感。”

      蓝亦忱站起来。他看着课本上那句词,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表达了作者与故人重逢时,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奈与悲痛。”

      语文老师点了点头,让他坐下了。她不知道的是,蓝亦忱在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完全是苏轼和王弗。他想的是今天早上沈砚洲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想到那个人用“垃圾短信”三个字试图盖住的那个帖子,想到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些被删掉的和没有被删掉的、说出口的和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座位上。

      他站起来,走出了教室。走廊上已经有人在看他了,那些目光比昨天更密集、更直接,像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每一滴都落在他身上。他没有撑伞——不是因为没有伞,而是因为他决定不打伞。他走在走廊上,经过三班和四班之间那面贴了公告栏的墙,经过那道他曾经站在那里看过沈砚洲的门框,经过那些用各种目光看他的人。他没有躲避任何一道目光,也没有回应任何一道目光,他只是从它们中间穿过去了,像一阵风穿过树林,树叶会动,但风不会停下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动。

      他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四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蓝亦忱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前排的人头,找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沈砚洲不在。

      那个位置是空的。桌面上放着一本书,书是翻开着的,书页被一个水杯压着。水杯是深蓝色的——那个保温杯,前天在三班后门的窗台上出现过,昨天在食堂的桌子上出现过,今天在四班靠窗的桌面上安安静静地站着。保温杯在那里,书在那里,但人不在这里。

      蓝亦忱站在那里,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沈砚洲。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从那里涌进来,把整个窗台照得发白。沈砚洲靠在窗台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东西。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着,像在看一篇很长很长的文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浅灰色毛衣的肩膀部分照成了近乎白色的。他的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注意到蓝亦忱走过来,这在沈砚洲身上是很罕见的——他几乎总是能感觉到蓝亦忱的存在,无论是在走廊的另一头还是在隔着几堵墙的教室里。但今天他太专注了,专注到连蓝亦忱走到他面前都没有抬头。

      蓝亦忱站在他面前,大概隔了半步的距离。

      “在看什么?”蓝亦忱问。

      沈砚洲抬起头。他的眼睛从手机屏幕移开,聚焦到蓝亦忱脸上的过程用了大概半秒钟。那半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微妙的转变——从专注变成警惕,从警惕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一种蓝亦忱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个过程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蓝亦忱正近距离地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论坛。”沈砚洲说,把手机屏幕朝下翻了过去,“帖子比我想的要多。”

      蓝亦忱靠在沈砚洲旁边的墙上,肩膀离沈砚洲的手臂大概十厘米。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两个瘦长的、几乎要连在一起的影子,在早上八点钟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给我看看。”蓝亦忱说。

      沈砚洲偏过头看他。

      “你确定?”

      蓝亦忱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

      沈砚洲把手机翻过来,递给他。蓝亦忱接过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论坛的界面。他看到了那个标题,在“最新发布”的第一条——“有人知道蓝亦忱和沈砚洲到底是什么关系吗?”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回复已经翻了六页。蓝亦忱没有往前翻,他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了最新的一条回复。那个回复的ID他不认识,但回复的内容让他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朋友亲眼看到的,蓝亦忱今天早上从沈砚洲家出来的,时间大概七点左右。两个人一起出的门,沈砚洲开的车。”

      这条回复下面有人跟帖问“你怎么知道是沈砚洲家”,发帖人又回了一条:“丁香路12号,沈砚洲外公的房子,他自己住的,很多人都知道。”

      蓝亦忱把这两条回复看完,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沈砚洲。

      “有人在故意扩散。”他说。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没有区别,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那种快不是紧张,是他已经理清了这件事的逻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说出来的那种快。

      沈砚洲接过手机,看着他。

      “丁香路12号的地址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知道的,”蓝亦忱说,语速还是那样,不算快,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就算有人早上在那里看到我,他们也不会知道那是谁的房子、是几号。除非发帖的人本来就知道这个地址,或者有人把地址告诉了他。”

      沈砚洲靠在墙上,手里捏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刮着。

      “你觉得呢?”他问。

      “我觉得发帖的人和给陈副校长发邮件的人是同一个。”蓝亦忱说,“或者是一伙的。他们的目的不是曝光我们的行踪,而是制造一个印象——一个我们‘关系不正常’的印象。一张照片、一个帖子,单独拿出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如果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出来,大家的印象就会被一点一点地改变。等到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之间确实有什么的时候,我们就不需要真的有什么了,光是这个‘印象’就足够让我们被处理。”

      走廊的尽头很安静。只有窗户外面操场上传来的隐约的跑步声和口号声——大概是哪个班在上体育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暖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一些细小的灰尘在飞舞着,慢悠悠地,像在水里游动的浮游生物。

      沈砚洲看着蓝亦忱。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和蓝亦忱的脸,瞳孔里有两个小小的、明亮的、正在跳动的高光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嘴角——那个总是若有若无地翘起的嘴角——现在是平的。不是不开心,是认真。是那种一个人在接收到了重要信息之后,把所有的能量都调动起来、准备应对的认真。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沈砚洲问。

      蓝亦忱想了想。

      “今天早上,”他说,“你说有人看到我从你家出来的时候。”

      沈砚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砚洲,”蓝亦忱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走廊尽头这扇窗户和这两个人能听到,“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沈砚洲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户外面,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鼻梁的弧线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极淡的棕色,几乎是透明的,像蜻蜓的翅膀。

      “我在查。”他说。

      和昨天一样的三个字。但这次蓝亦忱没有问“你打算怎么查”。他知道沈砚洲说“我在查”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很多他可能永远不会说出来、也永远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在做的事情。

      “你小心点。”蓝亦忱说。

      沈砚洲转过头来看他。这一次,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不是翘起来,是往旁边扯了一下,一个不对称的、有些孩子气的弧度,像是不太好意思被人关心但又不知道怎么掩饰的样子。

      “你也是。”他说。

      上课铃响了。

      走廊上的人开始往回走,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像潮水正在涨上来。蓝亦忱从墙上离开,站直了身体。沈砚洲也站直了,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阳光照着他们的侧面,地面的光斑被他们的影子切成了好几块。

      “中午还是食堂?”蓝亦忱问。

      沈砚洲看着他,把手里的手机放进口袋里。

      “食堂。”

      蓝亦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蓝亦忱。”沈砚洲在身后叫他。

      蓝亦忱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刚才说的那些,”沈砚洲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跟我想的一样。”

      蓝亦忱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沈砚洲,面对着正在往教室里涌的人群。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正在向前延伸的路标。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了三班的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上第二节课。

      这一节是数学。老师在讲一道立体几何的证明题,辅助线加了三根,黑板上画满了各种颜色的线条。蓝亦忱看着那些线,把它们在脑子里一根一根地拆解开来,又一根一根地重新组合。他的思路比前两天都清晰,清晰到连老师讲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已经在草稿纸上写出了两种不同的证法。

      不是因为题目变简单了,而是因为他的脑子终于不再被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占据一半的算力了。那些问题有了名字——有人在盯着他们,有人在扩散信息,有人想把“蓝亦忱和沈砚洲之间有不正常关系”这个印象种进所有人的脑子里。问题从“不知道”变成了“知道”,从一团模糊的雾气变成了一个可以瞄准的目标。

      能瞄准的东西,就能打中。

      蓝亦忱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靶子,然后在靶心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他看着这个问号,觉得它像一个人的脸,一张他每天都会看到但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脸。这张脸坐在三班的教室里,离他不到十米远,也许就在他的前后左右,也许是那个帮他带过早餐的人,也许是那个借过他笔记的人,也许是那个在他生病的时候问过他“你还好吗”的人。

      蓝亦忱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用背面开始做下一道题。

      下课的时候,苏晚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条。蓝亦忱接过来,打开,看到苏晚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的字迹。

      “论坛上那些帖子你别看,都是些闲得慌的人。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事,我帮你盯着,谁再乱说我给你记下来。”

      蓝亦忱看着这张纸条,把那行字读了两遍。他把纸条折好,没有放进口袋里——因为口袋里已经有太多东西了,快要放不下了——而是夹进了课本的扉页里,在“蓝亦忱”三个字的旁边。

      他侧过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正在啃第二节课间加餐的面包,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是论坛的界面。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读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念出来给自己听。

      蓝亦忱没有说谢谢。

      他把苏晚今天早上放在他桌角的那盒草莓牛奶拿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已经不凉了,变得温温的,甜味没有变,和凉的时候一样甜。

      上午剩下的两节课蓝亦忱上得很安静。

      安静到没有人来打扰他,安静到连老师叫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他状态不好,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上课”这件事本身——听讲、记笔记、思考、提问、回答。他把这些最基本的事情做到了极致,做到没有任何人能从他上课的状态里挑出一丝毛病。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些正在盯着他的人:你们可以拍我,可以发帖,可以议论我。但你们不能影响我上课,不能影响我学习,不能影响我做任何我应该做的事情。

      这是一种无声的反击。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第四节课的铃声响了之后,蓝亦忱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往食堂的方向走了。蓝亦忱走在人流里,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他没有刻意去找沈砚洲,因为他知道沈砚洲会来。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确信——不是基于任何约定或承诺,而是基于一种他无法解释但非常笃定的感觉,像地球知道太阳会在每天早上从东方升起一样。

      四班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砚洲。

      是四班的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Beta男性,头发有些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永远是那种“我在赶时间”的匆忙。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试卷,正在跟一个学生说话。那个学生背对着蓝亦忱,但从身形和校服肩宽来看,不是沈砚洲。

      蓝亦忱继续往前走,走到四班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他没有停下来,没有朝教室里张望,但他的速度变慢了,慢到足够他用两秒钟的时间扫一眼教室里的情况。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

      保温杯还在,书还在,但人不在了。

      蓝亦忱收回了目光,继续往食堂的方向走。他的步伐没有变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伸进了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三张便利贴。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用指尖确认了一下它们的存在,然后把手抽了出来。

      食堂里人很多。

      蓝亦忱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没有打红烧肉,打了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二两饭。坐下之后他把筷子摆在盘子的右侧,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开始吃饭。

      他吃得和平时一样慢。番茄炒蛋的汁水拌在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淡淡的红色。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看着食堂门口的方向。不是刻意在看,是他的目光在每次抬起头的瞬间,都会自动扫描那个方向。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沈砚洲。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他走进食堂,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蓝亦忱身上。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随便看看”要长一些,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走向了打饭窗口。

      蓝亦忱继续吃饭。

      他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吃到还剩最后几口的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

      这一次,他看到了沈砚洲。

      沈砚洲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他穿着今天早上的那件浅灰色薄毛衣,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他的头发比早上更乱了,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

      他抬起头,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那圈扫描的过程很快,快到不像是在“找人”,更像是在“确认”。确认那个人在不在,确认他在哪里,确认他看起来怎么样。他的目光在扫过靠墙的那个位置时停了下来,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但蓝亦忱隔着一个食堂的距离,看得一清二楚。

      沈砚洲没有走过来。

      他走向了打饭窗口,打了饭,端着餐盘走到了食堂的另一个区域,在一群四班的男生中间坐下了。他坐下来的时候,他旁边那个男生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偏过头听了一下,点了下头,然后把餐盘里的红烧肉的肥肉挑出来放在了盘子的一角。

      蓝亦忱收回了目光,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把筷子并排放在盘子的右侧。

      他没有走。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然后又放下了。他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扫向食堂的另一个区域,每次扫过去的时候,都能看到沈砚洲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或者正在低头吃饭,或者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

      他们没有对视。

      一次都没有。

      但蓝亦忱知道沈砚洲在哪里,沈砚洲也知道蓝亦忱在哪里。他们不需要对视来确认这一点,就像在黑暗里你不需要看到另一个人的脸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因为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频率已经渗透进了你的感知系统里,变成了一种本能的、不需要刻意调用的能力。

      午休铃响的时候,蓝亦忱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他把餐盘放上传送带的时候,身后有人走了过来。他没有回头,但他闻到了那股味道——洗衣液,苦橙,和一点点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燥的暖意。

      “吃饱了吗?”沈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混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但对蓝亦忱来说,它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蓝亦忱把餐盘放好,转过身。

      沈砚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自己的餐盘。食堂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睑下面那层不太明显的青色阴影照了出来——从昨天到今天,他一直没有睡好。

      “饱了。”蓝亦忱说。

      沈砚洲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把自己的餐盘放上传送带,走到蓝亦忱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食堂,和昨天一样,沈砚洲在左边,蓝亦忱在右边。他们的距离和昨天一样,不到十厘米。蓝亦忱的右手手背偶尔会擦到沈砚洲左手的手背,那种轻得像蝴蝶扇翅膀一样的触碰,和昨天一样的触感,但今天的蝴蝶比昨天多扇了一下翅膀。

      “下午放学等我。”沈砚洲说,声音和今天早上在车里一样,带着那种“我需要你”的底色,但比早上更稳了一些,像是已经过了最慌乱的那个阶段,进入了一个更冷静的、更坚定的状态。

      蓝亦忱点了下头。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和昨天一样,看到了陈副校长。但这次陈副校长没有叫住他们。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茶,看着蓝亦忱和沈砚洲一起走过来,目光在他们之间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喝了口茶,转身走进了行政楼。

      蓝亦忱注意到,陈副校长手里的那杯茶冒着很浓的热气,像是刚泡好的。他站在台阶上喝那口茶的时候,嘴角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一些。不是老的,是紧的——那种一个人在面对一件自己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的事情时,面部肌肉不自觉收紧造成的纹路。

      他在烦。蓝亦忱想。不是因为我和沈砚洲,是因为有人在逼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蓝亦忱把这个观察记在了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

      下午的第一节课,蓝亦忱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

      他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静音模式关掉。如果有人在论坛上发了什么,如果沈砚洲发了消息,如果任何一个和他有关的帖子被顶了上来,他会第一时间知道。

      苏晚看到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的时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机也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两个手机并排放在两张课桌的桌角上,像两个小小的、沉默的哨兵。

      蓝亦忱看到了苏晚的动作,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物理卷子。

      电磁感应。昨天的题型,今天的题号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他做得很顺,做到最后一问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论坛推送——有人在一条旧帖子里回复了一句“别猜了,人家爱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关你们什么事”。这条回复的点赞数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超过了五十个。

      蓝亦忱看着那个点赞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而是这个事情的走向正在从“一边倒”变成“有来有回”。有人在攻击他,也有人在替他说话。那些替他说话的人他大多不认识,也许永远都不会认识,但他们在那里,在那些帖子的回复区里,用他们的ID和文字,在这个无形的战场上站在了他这一边。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做物理卷子。但他做最后一题的时候,笔尖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放学铃响的时候,蓝亦忱没有像昨天那样磨蹭。他收拾好东西,把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苏晚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的时候,苏晚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亦忱。”她说。

      蓝亦忱停下来看着她。

      苏晚的表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担心,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接近“认真”的表情——不是老师那种认真,不是考试那种认真,是一种“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你一定要听进去”的那种认真。

      “不管别人说什么,”苏晚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都站在你这边。”

      蓝亦忱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沈砚洲那种深棕色,没有琥珀色的光,就是一个普通高中女生的、真诚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深棕色。

      “我知道。”蓝亦忱说。

      苏晚松开他的袖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明天把草莓牛奶还我,你都喝了我三盒了。”然后她走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校服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地晃着。

      蓝亦忱站在走廊上,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比他这两天里所有的弧度都更真实一些,因为它不是回应沈砚洲的,它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在他确认了自己不是一个人的时候,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

      他走下楼梯,走过大厅,走出教学楼。

      校门口往右走两百米,那家便利店。蓝亦忱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员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扎着马尾,正在货架前整理泡面。她抬头看了蓝亦忱一眼,又低下了头。

      蓝亦忱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傍晚的光线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菱形的、橙黄色的光斑。蓝亦忱把手放在那块光斑上,感觉到阳光的温度从手背渗进去,暖洋洋的,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没有等太久。

      黑色的SUV从街角拐过来,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便利店门口。车灯在傍晚的光线里亮着昏黄的光,发动机低鸣着,和昨天一模一样。

      蓝亦忱站起来,拿起书包,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上次更清脆,因为风更大了一些。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沈砚洲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腿上。不是草莓牛奶,是一个橘子,橙色的,圆滚滚的,表皮上有一个小小的褐色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橘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今天不吃甜的,吃点酸的。”

      蓝亦忱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四张了。他把橘子拿在手里,拇指在表皮上摩挲了一下,感觉到橘皮的粗糙和那一个小小的、凸起的褐色斑点。他把橘子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清新的、带着一点涩味的柑橘香气。

      不是苦橙。是甜的橘子。但那股香气让蓝亦忱想到了苦橙,想到了沈砚洲身上那层藏在洗衣液下面的、几乎透明的味道。他把橘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剥开,因为他暂时还不想破坏它完整的样子。

      “走吧。”他说。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蓝亦忱靠在座椅上,把橘子握在手心里。橘子的凉意从他的掌心渗进去,和座椅传来的暖意在他身体里汇合,像两条不同温度的小溪在同一条河道里相遇,没有冲突,没有碰撞,只是安静地、自然地,流到了一起。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明天陪我去医院。”

      沈砚洲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几点?”

      “上午。”

      “好。”

      蓝亦忱把手里的橘子翻了个面,拇指又摸了摸那个褐色的小斑点。然后他把橘子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和那四张便利贴、一包抑制贴、几板药片、一朵干花、一个信封挤在一起。

      口袋已经很满了。

      拉链拉不上了。

      蓝亦忱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那个装满了东西的口袋封在了衣服里面。那些东西贴着他的腰侧,每一件都有每一件的形状和温度,它们挤在一起,互相摩擦着,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安静的声音。

      也是最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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