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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检查 第十四章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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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检查
周六的早晨,蓝亦忱比平时醒得还早。
窗帘没拉严实,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长条灰白色的亮痕。他盯着那条亮痕看了几秒钟,意识才慢慢从睡眠的深水里浮上来。枕头下面空空的——没有新的便利贴。他在那个空档里躺了一会儿,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才把手收回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面墙。二十多厘米厚的、里面埋着电线和管子的墙。墙的另一边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昨天说“好”,说陪他去医院,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答应一起去看一场电影。蓝亦忱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沈砚洲家那种,是他自己家的。他昨天晚上回来了。沈砚洲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进了单元门才走。没有上楼,没有多停留,只是把车停在楼下,等他上了楼、开了灯,才发动引擎离开。蓝亦忱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SUV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拉上了窗帘。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
六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沈砚洲发的,时间显示六点十五分。“醒了说一声,我来接你。”
蓝亦忱打了两个字:“醒了。”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干了,像起床打卡,但他想不出该加什么。他在输入框里多打了一个句号,想了想又删掉了。最后他就发了那两个字,按了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二十分钟。”
蓝亦忱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在床上,起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一样仔细地看了一遍。气色还行,嘴唇的颜色在正常范围内,后颈上的抑制贴是昨晚新换的,边缘还粘得很牢。他用指尖按了按抑制贴的边缘,确认不会翘起来,然后把睡衣换掉,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没有穿校服的蓝亦忱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些,像一棵被移栽到室外之后终于开始舒展枝叶的植物,少了花盆的束缚,多了风吹日晒的自由。
他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看到了门口鞋柜上那个白色的保温袋——前天沈砚洲送晚饭用的那个。他已经洗干净了,里里外外都干了,装回了袋子里,系好了那个普通的蝴蝶结。他把保温袋拎起来,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黑色SUV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很快散开。沈砚洲坐在驾驶座上,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抽绳一长一短。他没有看手机,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划着什么。看到蓝亦忱出来,他的手停了下来。
蓝亦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保温袋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这个还你。”他说,指了指脚边的保温袋。
沈砚洲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打了蝴蝶结的白色袋子,目光在那个蝴蝶结上停了一瞬——和前天他打的那个越拉越紧的结不一样,这个结是普通的、对称的、像两只蝴蝶翅膀一样展开的结。他没有说“你可以留着”或者“不用还”,他只是点了下头,把车开出了小区。
早晨的街道很安静,车不多,人也不多。路边的早餐铺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站在铺子前面等包子出锅,手里拿着零钱。蓝亦忱看着窗外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觉得今天的早晨和前几天的早晨不一样。前几天的早晨他是从沈砚洲家的客房里醒来的,睁开眼睛就能听到厨房里锅铲的声音和油烟机嗡嗡的响声。今天他不是,但沈砚洲还是来接他了,和前几天一样早,一样准时。
“医院约了几点?”沈砚洲问。
“九点半。”
沈砚洲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七点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时间很宽裕。
“吃早饭了吗?”他问。
“没有。”
沈砚洲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拐进了一条蓝亦忱没走过的路。两边的房子从居民楼变成了商铺,大部分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上面喷着各种颜色的广告。开着的只有几家早餐铺和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沈砚洲把车停在一家早餐铺门口,熄了火。
“这家的豆腐脑不错。”他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蓝亦忱跟着下了车。早餐铺不大,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子,一个煤炉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豆浆,热气腾腾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渍和豆浆渍。看到沈砚洲,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熟客才有的笑容。
“小沈来了?今天吃啥?”
“两碗豆腐脑,一碗咸的一碗甜的,两根油条。”沈砚洲说完,偏过头看了蓝亦忱一眼,“你吃甜的还是咸的?”
蓝亦忱站在早餐铺的招牌下面,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砚洲会在点单之前专门问他这一句,而且是在已经跟老板说了“一碗咸的一碗甜的”之后——他不是在问蓝亦忱要什么,他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他觉得蓝亦忱会吃甜的,但他还是要问一下,万一自己猜错了。
“甜的。”蓝亦忱说。
沈砚洲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我猜对了”的、不太好意思表现出来的满足。
他们在折叠桌旁坐下,塑料凳子的腿有一根短了一截,坐上去会微微晃。蓝亦忱坐在那根短腿上,身体不自觉地往左边倾斜了一点,他没有去调整,就那么微微歪着坐着。沈砚洲坐在他对面,把一次性筷子从包装袋里抽出来,互相磨了磨,放在蓝亦忱面前。
豆腐脑端上来了。蓝亦忱的那碗是白的,上面撒了白糖和一点点桂花,糖还没有完全化开,在热豆腐脑的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糖浆。沈砚洲的那碗是褐色的,浇了卤汁,放了虾皮、紫菜、榨菜末和几滴辣椒油。两个人面前摆着两碗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像两种截然不同的偏好和习惯,在同一张桌子上共处着。
蓝亦忱舀了一勺甜豆腐脑放进嘴里。豆腐很嫩,入口即化,糖的甜和桂花的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的温度好像都升高了一点。他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每一勺都先在碗边轻轻刮一下,把勺底的糖浆刮匀了再送进嘴里。沈砚洲吃得很随意,油条掰成两段,一段蘸着豆腐脑的卤汁吃,一段干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他的目光会隔一会儿就落在蓝亦忱身上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吃、还吃得下、还觉得好吃。
蓝亦忱把最后一口甜豆腐脑吃完,用纸巾擦了嘴。沈砚洲也吃完了,站起来去付钱。蓝亦忱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块的递给老板,老板找了几个钢镚儿,他接过去塞进了口袋里。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像做过很多次了。
“走吧。”沈砚洲走回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蓝亦忱站起来,把那根短了一条腿的塑料凳子也推回了桌下,尽管它本来就没有被拉出来多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推它,也许是觉得它不应该在那个位置,也许只是想把身边的一切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医院在市中心,开车过去要经过一条很长的隧道。隧道里的灯光是橘黄色的,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蓝亦忱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些光在沈砚洲的脸上明灭——亮了,暗了,亮了,暗了。他的表情在这些快速的切换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像一帧一帧被拆解开的胶片,每一帧都是完整的,但连在一起的时候,有些东西就模糊了。
“你紧张吗?”沈砚洲问,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
蓝亦忱想了想。“有一点。”
“为什么?”
蓝亦忱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是放松的,没有攥着,也没有抖。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那种快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在的紧张,像一个站在起跑线上的人,枪还没响,但身体已经进入了“预备”的状态。
“怕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他说。
“查出来是好事。”沈砚洲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知道了才能处理,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
蓝亦忱侧过头看他。沈砚洲的侧脸在隧道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刻,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所有那些平时被头发和光线遮住的轮廓,在这个明暗交替的空间里都变得清晰起来。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但不是那种紧张的认真,是一种更接近“接受”的认真——不管结果是什么,接受了,然后想办法。
“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蓝亦忱问。
隧道的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然后是又一盏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把沈砚洲的脸照得发亮。
“昨天出来的。”沈砚洲说。
蓝亦忱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外公的?”
“嗯。”
车开出了隧道,光线突然变了。从橘黄色变成了自然的日光,一下子亮了很多,亮到蓝亦忱要眯一下眼睛才能适应。沈砚洲的面孔在新的光线里呈现出另一种质感,更真实的、更不设防的质感。
“怎么样?”蓝亦忱问。
沈砚洲沉默了几秒。车速慢了一些,他在看前方的路况,但蓝亦忱觉得他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把那个结果在嘴里先过一遍,找到一个最不伤人的说法,然后再吐出来。
“指标不太好。可能要化疗。”
蓝亦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没有说“会好的”或者“一定能治好的”之类的话,因为那些话在真正的坏消息面前太轻了,轻到像纸片,风一吹就没了。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和沈砚洲一起承担着那个还没有说出口的重量。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下周三。住院。”
车开到了医院的停车场。沈砚洲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动。停车场的光线很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疲倦的眼睛。
蓝亦忱解开了安全带。他的手碰到安全带插扣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咔”的一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响,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冒号——一件事结束了,另一件事要开始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医院的大厅很大,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有很多人在走动,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拄着拐杖的病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父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说不出来的、所有医院都有的、混合了药味和各种□□的复杂气味。蓝亦忱走在沈砚洲旁边,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到电梯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他们挤进去,站在角落里。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每层都停了一下,有人进有人出,电梯里的空间一会儿挤一会儿空。蓝亦忱的后背贴着电梯的墙壁,沈砚洲站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替他挡着进进出出的人流。
电梯在七楼停下来的时候,沈砚洲侧过身,让蓝亦忱先走出去。
七楼是妇科和生殖科。走廊比一楼安静很多,墙是淡粉色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每隔几米就有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蓝亦忱顺着走廊走到分诊台,报了自己的名字,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说“周老师帮你约的是陈主任,在710诊室,往右走到头”。
蓝亦忱说了谢谢,往走廊的右边走。沈砚洲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一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近到蓝亦忱能感觉到身后有一个人的存在,远到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这两个人是一起来的”——至少在表面上不会。
710诊室的门关着,门口有一排塑料椅子,坐了三个人。两个女的,一个男的,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在医院的候诊区特有的表情——不是焦虑,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安静的、更长时间的等待带来的疲倦。蓝亦忱在最靠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沈砚洲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膝盖朝着同一个方向,手臂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空气。
诊室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眼睛红红的。接着护士叫了下一个名字,一个男的站起来走了进去。蓝亦忱看着那扇门在男人身后关上,门上的磨砂玻璃把里面的光线过滤成一种模糊的、半透明的白。
“蓝亦忱?”护士又出来叫了一声。
蓝亦忱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拖延。他站起来之后偏过头看了沈砚洲一眼,沈砚洲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然后蓝亦忱走向了诊室的门。
他推门进去,沈砚洲没有跟上来。
诊室比想象中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打印机和一摞厚厚的病历本。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工作牌——陈主任,妇产科,主任医师。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她的表情不算和蔼,但也不严厉,是一种更中性的、更接近“职业”的表情——不掺杂个人情感,不浪费任何表情。
“坐。”陈主任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椅子,目光从蓝亦忱身上扫到门口,又扫回来,“外面那个人跟你一起的?”
蓝亦忱坐下来,点了下头。
“家属?”
“不是。”蓝亦忱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朋友。”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专业,很短,像X光扫描一样快速地把他整个人过了一遍。她没有追问,把键盘拖过来,在电脑上打开了蓝亦忱的就诊记录。
“周老师跟我提过你的情况,”陈主任一边看屏幕一边说,手指在鼠标上点着,“她说你从分化开始就一直自己用抑制贴和抑制剂,从来没有做过全面检查?”
蓝亦忱点了下头。
“最后一次发情期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号。”
“周期?”
“二十八天左右。”
“症状呢?潮热、腺体胀痛、情绪波动,都有吗?”
蓝亦忱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回答了。他的声音很平,和上课回答老师问题的语气差不多,只是把那些需要在心里先过一遍的、跟身体有关的事情,用一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方式说出来。陈主任在电脑上记录着,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很快,像在下雨。
“把衣服领子拉下来,我看看你的腺体。”
蓝亦忱把T恤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后颈。陈主任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戴上了手套。她的手指按在蓝亦忱的腺体上,力度比沈砚洲大很多,更专业,但也更冰冷。她按了按,又换了个角度按了按,然后收回手,摘下手套。
“贴片揭下来我看看。”
蓝亦忱把抑制贴揭下来。陈主任拿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腺体有轻微的炎症,不严重,但长期用抑制贴和不规律的抑制药物使用会让情况恶化。我需要你做一个血液检查和B超,看看激素水平和卵巢功能。先去做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再谈下一步。”
陈主任在电脑上开了检查单,打印机吱吱吱地吐出一张长长的单子。她把单子撕下来递给蓝亦忱,蓝亦忱接过去,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主任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朋友,让他陪你去。抽血的时候有人陪着好一点。”
蓝亦忱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沈砚洲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姿势和蓝亦忱进去之前一模一样。他的腿微微分开,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看到蓝亦忱出来,他站了起来。
“怎么样?”
“先抽血,再做B超。”
沈砚洲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检查单,拿过去看了看,然后还给他。
“抽血在二楼,走吧。”
他们走向电梯的时候,蓝亦忱忽然说:“陈主任说让你陪我去。”
沈砚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东西——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她比我想的要细心”的确认。
“那就陪。”他说。
抽血的地方在二楼,比七楼嘈杂很多。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哭,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色的、嗡嗡的背景噪音。蓝亦忱排队的时候把袖子卷了上去,露出小臂内侧肘窝的位置。他的血管很明显,在皮肤下面呈现出一种浅浅的青蓝色,像河流在地图上被标注出来的线条。
轮到他的时候,他坐到窗口前,把手臂放在垫子上。护士拍了拍他的肘窝,用酒精棉擦了擦,凉凉的,酒精挥发之后皮肤上留下一片凉意。针头扎进去的时候,蓝亦忱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那块软肉,疼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血从针管里流出来,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试管里,暗红色的,在试管里微微晃动着。
他偏过头,看到沈砚洲站在窗口旁边,离他不到两步远。沈砚洲没有看他抽血的手臂,他在看蓝亦忱的脸,在看他的表情,在看他有没有疼、有没有晕、有没有不舒服。蓝亦忱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然后蓝亦忱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不好意思。是他发现自己在看到沈砚洲的那一瞬间,手臂上针扎的疼痛感突然减轻了。不是因为沈砚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镇痛剂,不通过任何生理机制,直接作用于蓝亦忱感知疼痛的那部分大脑。
“好了,按着。”护士把棉球按在针眼上,让蓝亦忱自己按住。蓝亦忱用手指按住棉球,把手臂弯起来夹住。沈砚洲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按棉球的位置,伸出手把蓝亦忱的手指往左边挪了大概半厘米。
“按这里,出血点在这里。”他说。
蓝亦忱的手指顺从地挪到了沈砚洲说的位置。沈砚洲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擦过了蓝亦忱的手背,凉的,带着一点干燥的、属于医院的凉意。蓝亦忱没有躲,沈砚洲也没有刻意避开,那个触碰就这么发生了,自然的,不经意的,像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必然会动一样。
B超在另一栋楼。他们穿过一条连接两栋楼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停车场和一排排的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地砖上反射着窗框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琴键。蓝亦忱走在沈砚洲旁边,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一个重拍一个轻拍,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变成同一个声音。
B超室门口等的人更多。蓝亦忱在椅子上坐下来,沈砚洲坐在他旁边。这次他们的距离比之前在710门口近了一些——手臂之间的距离从十厘米缩短到了五厘米。蓝亦忱的肘关节偶尔会碰到沈砚洲的肘关节,每一次触碰都像一个小小的火花,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闪一下就灭了,但留下的余温一直烧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叫了蓝亦忱的名字。
蓝亦忱站起来,沈砚洲也站了起来。
“B超我不能进去,”沈砚洲说,“我在外面等你。”
蓝亦忱点了点头,走进了B超室。
B超室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检查床旁边的一盏小灯亮着,发出一种微弱的、偏蓝色的光。蓝亦忱按照医生的指示躺到床上,把T恤拉上去,露出腹部。B超的探头在他的皮肤上滑来滑去,凉凉的,涂在上面的耦合剂也是凉的,像被一只凉凉的手在肚子上慢慢地、仔细地摸着。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方形的灯板,但没开,灰白色的,像几块被遗忘在那里的旧毛巾。机器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医生敲击键盘的声音。蓝亦忱的脑子里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沈砚洲在外面做什么?看手机?还是在发呆?他今天早上吃豆腐脑的时候蘸了卤汁的那半根油条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是没有吃完还是留着的?他外公下周三住院,他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好了,起来吧。”医生说。
蓝亦忱坐起来,用纸巾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把T恤拉下来。他走出B超室的时候,沈砚洲正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黑色卫衣的肩部晒出了一层浅浅的、暖色的光。他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好了?”
“好了。”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说半小时。”
沈砚洲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等吗?”他问。
蓝亦忱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慢慢形成的东西——不是爱,爱这个词太大了,太沉了,他还不敢用它来命名眼前的一切。但他找不到另一个词来形容这种被一个人陪着去医院、抽血的时候有人帮你挪手指、等待结果的时候有人站在窗户旁边替你看阳光的感觉。
“等。”蓝亦忱说。
他们回到七楼,在710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手臂之间大概只剩了两三厘米。蓝亦忱的手放在膝盖上,沈砚洲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空气,和昨晚在餐桌上的距离一模一样。
蓝亦忱看着那二十厘米的距离,忽然觉得它不像昨天那么远了。
不是因为它变短了,而是因为他不再害怕缩短它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了椅子扶手上。扶手是塑料的,灰色的,凉凉的。他的手放在扶手上之后,沈砚洲的手也动了一下——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自己那侧的扶手上。两个扶手之间隔着一个椅子的宽度,两个人的手之间隔着那把椅子全部的宽度,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
但蓝亦忱觉得,他们之间那个二十厘米的距离,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手。是别的什么。
他叫不出它的名字。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