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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乡之火,反衬边境风霜   第二卷 ...

  •   第二卷远赴山海,不忘来处

      第五章他乡灯火,反衬边境风霜

      火车是凌晨时分抵达昆明的。

      苏砚禾拖着半旧的行李箱,随着人潮涌出检票口。第一口吸入的空气,是混杂着汽油、灰尘、以及某种都市特有的、疏离而忙碌的气息,与勐河镇湿润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植物味道的空气截然不同。她有些不适地吸了吸鼻子,像是突然从水底浮出,被过于明亮的光线和过于喧闹的声浪拍了个措手不及。

      昆明站广场巨大得超出想象,各种口音、各色衣着的人们行色匆匆,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刺眼的光,出租车排成长龙,喇叭声、揽客声、广播声汇成一片混沌的洪流,将她这个边陲小镇来的少女,瞬间淹没。

      这就是“大城市”了。是中学时代,小梅、阿杰他们口中无限向往的、代表着“好日子”和“远方”的地方。

      省师范大学的迎新大巴把她和其他几个新生一起拉进校园。绿树成荫,红砖老楼透着历史的厚重,抱着书本的学长学姐步履轻快,篮球场上的呼喊充满活力。一切都符合,甚至超出了她对“大学”的想象——整洁,有序,充满知识的芬芳和青春的自由。远离了那条界河,远离了偶尔会从父母夜话中飘出的、关于“那边”又有什么动静的隐忧。

      最初的几个月,苏砚禾像一块被抛入清泉的海绵,近乎饥渴地汲取着一切。她认真上课,泡图书馆,参加社团,努力说一口更标准的普通话,试图抹去身上那股“边境小镇”的印记。她喜欢傍晚坐在校园草坪上看书,看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看情侣并肩漫步,看无忧无虑的同学们讨论着最新的电影、最热的明星。这里的夜晚,明亮,安全,充满平和的人间烟火气,没有勐河镇入夜后那种潜藏在静谧下的、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这里的生活,是陈老师口中值得珍惜的“生活”本身。安宁,丰富,充满可能。

      然而,这种安宁感,有时会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裂开细小的缝隙。

      有一次,宿舍夜谈,来自北方的室友小雅抱怨昆明“太安逸了,不够刺激”,她半开玩笑地说:“真该去你们边境看看,听说挺乱的,是不是挺危险,也挺……刺激的?”

      苏砚禾正在整理书桌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到小雅和其他两个室友好奇的、甚至带着点猎奇的眼神,心头那根许久未曾被拨动的弦,嗡地响了一声。

      危险?刺激?

      她想起周明远毒瘾发作时用头撞墙的闷响,想起周家阿嬷那双枯槁绝望的眼睛,想起阿云空洞的眼神,想起老街那个抢学费男人野兽般的嘶吼。那不是什么“刺激”,那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是无数个家庭分崩离析的惨剧,是浸透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冰冷的恐惧与悲哀。

      “没有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我们那儿就是普通小镇,山清水秀的,就是偏僻了点。”

      她转移了话题,说起勐河的野花,山里的菌子。室友们的兴趣很快被那些“山野趣味”带走了。苏砚禾却久久无法平静。在她们眼中,她的故乡,只是一个带着“边境”猎奇标签的遥远地名,是“危险”和“刺激”的模糊想象。她们永远不会懂得,那份被她们嫌弃的“安逸”背后,是什么在支撑,更不会懂得,她们此刻能安然躺在宿舍床上谈论“刺激”,本身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另一次,是学校组织观看一部缉毒题材的电影。影片拍得惊心动魄,英雄牺牲的场面悲壮感人。散场时,身边的同学们红着眼眶,热烈讨论着演员的演技、剧情的张力,为英雄的牺牲唏嘘不已。

      苏砚禾沉默地走在人群中。电影里那些枪战、卧底、牺牲,对她而言,并不全然是艺术加工。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勐河滩涂上凌乱的脚印(父亲曾说那是追捕时留下的),是镇上偶尔出现的、神情疲惫而警觉的陌生面孔(母亲会悄悄让她别多看),是河对岸密林中,望远镜也未必能完全洞悉的黑暗。电影里的悲壮是浓缩的、有明确结局的,而现实中的守护,是日复一日的沉默、单调、不确定,是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漫长日夜,是可能永远不会被搬上银幕的、真实的伤痛与失去。

      同学们被艺术化的“危险”所震撼,为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构成她日常背景音的“危险”而感动。这种认知的错位,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这里的灯火太亮,亮到足以遮蔽远方的阴影;这里的生活太安逸,安逸到让人几乎忘记,安宁并非空气,可以免费呼吸。

      最深的一次触动,发生在大一那年的中秋节。学校举办了盛大的游园会,灯谜、月饼、歌舞表演,校园里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苏砚禾和室友们猜灯谜赢了一小袋桂花糖,坐在草坪上分食。圆月高悬,清辉洒地,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忽然,室友小雅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小雅开心地对着镜头展示校园的彩灯,桌上的月饼,叽叽喳喳说着趣事。电话那头,小雅妈妈温柔带笑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好好,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啊。家里都挺好,买了你最爱吃的五仁月饼,给你留着了……”

      很平常的家常话。苏砚禾嘴里含着桂花糖,甜意丝丝化开,心里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酸。

      她想起了勐河的月亮。应该也是一样圆,一样亮,静静地照在流淌的河面上,照在对岸黑黢黢的山林,也照在河边那个孤零零的岗亭上。岗亭里的兵,今晚能吃到月饼吗?他的妈妈,会不会也在千里之外,对着月亮惦记儿子?

      她又想起了父母。此刻,他们是不是也坐在自家小院里,摆上一小盘集市买的普通月饼,对着月亮?父亲大概还是沉默地抽着水烟筒,母亲也许会念叨一句:“也不知道囡囡在学校,吃不吃得惯那边的月饼……”

      这里的团圆越是热闹温馨,就越发反衬出那份遥远的、沉默的守护的孤独与沉重。这里的每一分笑语,每一寸安宁,都不是凭空而来的。它们像精致的瓷器,被安放在铺着柔软天鹅绒的展台上,而制作这展台、并日夜守护它免于撞击的,是另一群在黑暗中、在边陲、在无人喝彩处,默默站立的人。

      苏砚禾悄悄别过脸,假装被夜风吹了眼。指尖那点桂花糖的甜,不知何时,泛出了一丝清晰的苦涩。

      他乡的灯火,璀璨、温暖、安全,照亮了她眼前的路,却也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无比分明地映照出故乡的“不同”——那份深嵌在风花雪月下的沉重,那份融入日常呼吸的隐忍守护。

      同学们热烈讨论着未来:考研去北上广深,进外企,考公务员,追寻更广阔的天地,更安稳富足的生活。那些蓝图里,有明亮的写字楼,有繁华的商圈,有周末的剧场和咖啡馆,唯独没有雨季泥泞的边境小路,没有弥漫不散的湿冷雾气,没有潜藏在宁静下的暗流,更没有那道需要用人肉之躯去日夜警惕的、看不见的线。

      苏砚禾依然安静地听着,成绩依然优异。只是她越来越少参与那些关于“未来去处”的畅想。她更常一个人,在图书馆某个靠窗的角落,摊开书本,目光却会越过书页,久久地望向南方——那是家的方向,是勐河流淌的方向,是国境线蜿蜒的方向。

      都市的万家灯火在她身后流淌成温暖的星河。而她心里,却越来越清晰地倒映出另一片景象:边陲的月色,沉默的岗亭,父亲额头的皱纹,陈老师黑板上的字迹,以及周家阿云那双再也亮不起来的眼睛。

      这里的安宁越是具体,故乡那份需要被守护的“脆弱”就越是鲜明。他乡的暖风拂过面颊,带来的不是沉醉,反而让她骨骼深处,愈发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南疆群山之间的、那种浸透着责任与使命的、清冽而坚硬的风霜。

      那风霜,从未远离。它只是从皮肤表面,沉入了心里,在都市的霓虹下,悄然凝结,成为她目光中,一抹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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