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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城少年,各有归途   第四章 ...

  •   第四章小城少年,各有归途

      时光是勐河的水,看似平静,却从不停歇地往前淌。周家的事情,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最初激起惊心动魄的浪涌,慢慢也化作圈圈涟漪,最终沉入水底,成为小镇记忆里一道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只是那疤痕还在,提醒着人们,对岸吹来的风里,有时会裹着看不见的毒刺。

      苏砚禾升入了镇上的初中。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轨道,上课、放学、做不完的习题、女生间悄悄传递的明星贴纸。只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三生教育”课不再是独立的一本教材,而是化整为零,渗透在历史课的近代屈辱与抗争里,地理课的边境线与资源里,甚至语文课一篇关于故乡的作文里。陈老师调去了中学,偶尔在校园里碰到,她还是会用那种温和又带着力量的目光看苏砚禾,问一句:“最近,有没有再看看那条河?”

      苏砚禾总会点头。她看河的次数,确实更多了。看晨光如何染红水面,看暮色怎样吞没山峦,看雨雾朦胧时,岗亭如何像一个坚定的墨点,钉在流动的风景画中。那不再是单纯的眺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确认那道屏障还在,确认这边的书声、饭香、母亲的唠叨,都还安然无恙。

      但更多同龄人的目光,投向了与河相反的方向。

      初中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一种微妙的、焦灼的气氛开始在少男少女间弥漫。课间、放学路上,谈论的话题渐渐从明星、游戏,转向了“将来”。

      “我爸妈说了,一定要考去市里,至少是县一中。”同桌小梅用铅笔戳着摊开的练习册,眼神亮晶晶的,那是看向远方、看向“安稳”的光芒,“最好能考上昆明,再远点,去省外读大学!反正,离这里越远越好。”

      “就是,”前排的男生阿杰转过头,他父亲是跑运输的,见识“多”,“咱们这地方,有啥前途?除了山就是河,走出去,去大城市,那才叫过日子。我爸说了,等我考上高中,就带我去广东看看,开开眼界!”

      “听说昆明的商场有七八层楼高,里面什么都有!”

      “我想去沿海,看大海!”

      “我想学计算机,以后坐办公室,干干净净的,不用风吹日晒。”

      憧憬的话语像七彩的肥皂泡,在教室里漂浮。每一个泡泡里,都映照着对“那边”(一个与河对岸完全相反、代表着繁华、机会、安全的“那边”)的无限向往。离开边境,离开这片被毒品阴影不时侵扰的土地,去追寻一种确定无疑的、没有潜在危险的“好生活”,成了大多数少年心中不言而喻的共识。

      苏砚禾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她没有加入讨论,只是偶尔将目光投向窗外。越过学校的围墙,能看见远处青灰色的山脊线,那是国境线的方向。同学们描绘的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在她脑海里构筑不出具体的画面。她能清晰想象的,依然是勐河的水声,雨季泥土的腥气,老街石板路的湿滑,以及岗亭上那个永远挺直的身影。

      “砚禾,你呢?”小梅推了推她,“你想考哪里?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去昆明最好的高中吧?”

      几个同学也看过来。苏砚禾的成绩一直拔尖,是老师口中“最有希望走出去”的苗子。

      苏砚禾停下转笔,笔尖在摊开的作文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本子上,是陈老师上周布置的题目:《我的故乡》。

      “我……”她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关于远方城市的宏大构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周家阿云那双空洞的眼睛,是陈老师写在黑板上沉甸甸的六个字,是父亲听说她要报考县里重点高中时,那混合着欣慰与复杂难言的眼神。

      “我还没想好。”她最终只是低声说,避开了同学们探询的目光。

      放学后,她独自绕了一段路,又来到河滩。野花年复一年地开着,夕阳把河水染成暖金色,对岸的山林依旧沉默。岗亭里,今天执勤的似乎是个新兵,面孔还很年轻,甚至有些稚气,但持枪警戒的姿势,已经和所有前辈一样,像钉进大地的木桩。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侧身,用力朝河面甩去。石片在水面上跳跃了几下,划出几个漂亮的同心圆,最终沉入水底,涟漪缓缓荡开,消失在对岸方向的粼粼波光里。

      “都想去外面,”她对着沉石的地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那这里,谁来守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这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答案,更像是一股从心底最深处、混着河水湿气和泥土味道的本能情绪,突然涌了上来。

      她想起更小的时候,父亲带她去边境线附近的山上采菌子。站在一个高坡上,父亲指着远处蜿蜒的、若有若无的铁丝网和界碑,对她说:“你看,这就是线。线这边,是咱家,是镇子,是田,是学校。线那边,是别人的地方。有些好人,也有些坏人,想从那边,把坏东西弄到这边来。”父亲的手粗糙而温暖,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所以啊,就得有人站在这儿,看着这条线,不让坏东西过来。”

      那时的她,只懵懂地觉得“站在这儿”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像英雄。如今,在经历了周家的破碎,听惯了同学们对远方的渴望之后,她忽然有点明白了父亲话里更深的东西。

      “站在这儿”,意味着日复一日面对同一种风景,意味着承受孤独、危险,以及可能永不被知晓的付出。意味着放弃“那边”(无论是河对岸的毒窟,还是同学们向往的繁华都市)的种种可能,把自己变成这条线上,一个沉默的、固定的点。

      这选择,和同学们口中的“好日子”,背道而驰。

      回家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周家紧闭的、比往年更加破败的木门时,她脚步顿了一下。里面寂静无声,那种死寂,比曾经的哭喊砸打更让人心里发毛。阿云听说被送到外地亲戚家去了,一个原本完整的家,如今只剩下门楣上褪色的、摇摇欲坠的“平安”二字。

      她又想起陈老师的话:“生存,首先意味着‘守住’。”

      守住什么?守住这条线,守住线这边每一个像周家曾经那样普通、却可能被轻易摧毁的家。这念头像一颗生涩的果子,梗在她的喉间,有些酸,有些涩,却沉甸甸地存在着。

      晚饭时,母亲提起了报考志愿的事。“陈老师今天碰到我,还夸你呢,说你是读书的料,肯定能飞出去。”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县一中是好,可要是能去市里……甚至昆明,那才真是跳出这山沟沟了。”

      父亲闷头喝着包谷酒,没说话。昏黄的灯光下,他额头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苏砚禾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问:“爸,当年你为啥不去广东打工?三叔他们不是都去了,赚了不少钱。”

      父亲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都走了,地谁种?家谁看?”他声音浑浊,带着酒意,“再说,我走了,你妈一个人,咋弄?你小时候,谁带你上山认菌子,下河摸鱼?”

      理由平常得近乎琐碎。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关于家,关于土地,关于一个丈夫和父亲最朴素的担当。

      但苏砚禾听懂了。父亲用他的一生,在实践一种最朴素的“守住”——守住这个家,守住这几亩地,守住这份虽然清贫但安稳的日常。这份“守住”,和河滩上那个岗亭里的“守住”,在本质上,或许并无不同。只不过一个守着灶台田间,一个守着国门防线。

      夜深了,苏砚禾躺在阁楼的小床上,听着楼下父母压低嗓音的商议,他们似乎也在为她的“前途”辗转难眠。窗外,星河低垂,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对岸的山影融入夜空,只剩下更浓重的黑。

      同学们兴奋谈论的“远方”,在黑暗中勾勒出霓虹璀璨的轮廓。而“这里”,是脚下熟悉的土地,是空气中缅桂花的残香,是周家破碎的门扉,是岗亭不灭的灯火,是父亲沉默的守望,是陈老师黑板上那六个字无声的重量。

      两条路,在十五岁的这个夜晚,无比清晰地横亘在她面前。一条通往广阔、安全、充满可能性的“外面”,那是绝大多数人用尽全力奔赴的“归途”。另一条,通向沉默、孤独、潜藏风险,甚至可能不为人知的“坚守”,那是少数人逆向而行的、需要背负重量的“归途”。

      她翻了个身,脸贴着沁凉的竹席。心里那点模糊的倔强,在目睹破碎、聆听远方呼唤的对比中,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被磨出了一丝更为清晰的轮廓。像河滩上那块被她用力掷出的石头,沉入了水底,却在水下的泥沙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小城的少年们,即将各奔东西,各有归途。

      而苏砚禾隐约感到,自己的“归途”,或许从来就不在那些七彩肥皂泡漂浮的方向。它或许就在这条沉默的河边,在这片她出生、长大的土地上,在一个需要有人去“守住”的位置上。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勐河的水,不知疲倦地,向着远方,也向着更深沉的黑暗,汩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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