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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得见的破碎人间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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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看得见的破碎人间
三生课堂上的字句还在心里沉甸甸地坠着,苏砚禾却没想到,那些抽象的道理,会以如此迅猛而惨烈的方式,在她眼前砸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窟窿的名字,叫周家。
周家就住在苏砚禾家斜对门,隔着一条窄窄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周家阿嬷腌的酸木瓜是一绝,每年开春,那股子混合着辣椒和果香的酸冽味道,总能飘满半条街,惹得孩子们流口水。周家阿哥周明远,比苏砚禾大五岁,是镇上中学的风云人物。他个子高高,篮球打得好,还会弹一手好吉他,傍晚时常坐在自家吊脚楼的竹廊下,弹些好听的调子。苏砚禾和伙伴们玩闹经过,总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多听一会儿。
在十岁的苏砚禾眼里,周家,连同那酸木瓜的香气和悠扬的吉他声,是她“生活”里一个温暖而安稳的背景音。
直到那个寻常的夏日午后,背景音骤然断裂,变成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破碎的哀鸣。
起因似乎很微小。周明远中学毕业,没考上县里的高中,几个“朋友”撺掇他去河对岸的“场子”里打工,说那边钱好赚,见世面。周家阿嬷哭着拦过,周家阿叔拿着扁担追打过,都没拦住少年那颗被“远方”和“快钱”撩拨得火热的心。
他去了。第一个月,托人带回一笔钱,比周叔种半年地的收入还多。周家沉默地收下了,阿嬷对着钱抹眼泪,阿叔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了一夜水烟筒。第二个月,钱少了些,人没回来,只捎了句“忙”。第三个月,音信全无。
再回来时,已经是深秋。勐河镇笼罩在雨季末尾湿冷的雾气里。
他不是走回来的,是被两个面色阴沉、手臂刺青的男人半拖半架着,扔在周家门口冰凉的青石板上的。人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脸颊凹进去,曾经灵活弹吉他的手,此刻像枯枝一样蜷缩着,不停地发抖。昂贵的名牌衣服沾满污渍,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酸臭和另一种更刺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明远?我的儿啊!”周家阿嬷的哭声撕裂了湿冷的空气,扑上去想抱他,却被他身上那股陌生的、野兽般的气息吓得一顿。
周明远眼神涣散,对母亲的哭喊毫无反应,只是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手臂,嘴里喃喃着:“给我……快给我……痒……蚂蚁在骨头里咬……”
那两个男人丢下一小包用塑料纸裹着的东西,冷冷地说:“钱花光了,货欠了不少。这点先顶顶。要么赶紧弄钱,要么……”他们没说完,目光扫过周家还算齐整的屋子,意思不言而喻。
从那天起,斜对门的安宁被彻底碾碎。
吉他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夜压抑的嘶吼、砸东西的巨响、周家阿嬷崩溃的嚎哭和周叔沉重的叹息。酸木瓜的香味,被一种越来越浓的、类似过期水果混合化学品的怪味取代,从门缝窗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令人心头发慌。
苏砚禾被父母严厉禁止再靠近周家,甚至不许在门口多张望。但有些画面,是挡不住的。
她看见周明远有一次毒瘾发作,像疯了一样冲出门,在石板路上打滚,用头撞墙,额头磕出血糊糊的一片,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曾经那个在阳光下打篮球、在月光下弹吉他的清俊少年,变成了一具被无形恶魔操控的、肮脏痛苦的躯壳。街坊邻居们远远围着,摇头叹气,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也有深深的悲哀。几个男人上前想按住他,却被他爆发出非人的力气挣脱。
她看见周家阿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背佝偻下去,眼睛总是红肿的,端着饭碗追着儿子哀求他吃一口的样子,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周叔的背也越来越驼,他不再编竹筐了,整天闷头抽烟,家里能卖的东西一样样消失——电视、缝纫机、阿嬷陪嫁的银镯子……最后,连那把他视若珍宝、用了半辈子的蟒皮二胡,也被塞进了收旧货的麻袋。
最刺痛苏砚禾的,是那个黄昏。她放学回家,看见周家那个才五岁的小女儿阿云,抱着一个脏兮兮的、没有头的洋娃娃,呆呆地坐在自家门槛上。她看着哥哥在屋里发疯,看着阿嬷哭泣,看着阿叔沉默地抽烟,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寂。那眼神,和苏砚禾在老街那个抢学费男人身后看到的小女孩,如出一辙。
那不是孩子的眼神。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怖和绝望,过早地吞噬了所有天真和光亮后,留下的废墟。
“家破了。” 母亲在厨房一边抹眼泪一边低声对父亲说,“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毁了。阿云那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把苏砚禾搂得更紧了些。那力道里,有一种无言的恐惧和后怕。
那天夜里,苏砚禾失眠了。窗外月光惨白,斜对面周家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呻吟,像受伤野兽的哀鸣。白天陈老师课堂上的话,那些关于“生命是宝贝”、“生存是守护”、“生活是平常日子”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却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理论是温热的鸡汤,现实却是冰锥,直直捅进眼里,心里。
她想起周明远曾经干净的笑容,想起他指尖流出的吉他旋律,想起阿嬷端出的、让大家赞不绝口的酸木瓜。这些,就是“生命”的温度,“生活”的美好。可那包从河对岸带来的、白色的魔鬼,轻而易举就把这一切撕得粉碎,变成瘾君子可怖的痉挛、双亲瞬间的衰老、幼妹眼中绝望的空洞,和一个家四分五裂、坠入无底深渊的轰然巨响。
课本上说,毒品危害社会。可直到此刻,苏砚禾才真正明白,所谓“危害”,不是一个空泛的词。它是一个少年被摧毁的未来,是一对父母被碾碎的心,是一个妹妹被剥夺的童年,是左邻右舍日复一日的恐惧与叹息,是整条街、整个小镇被悄然侵蚀的一份安稳。
而河的“那边”,那片看似宁静的绿色山林后,就藏着制造这种“破碎”的源头。它们像隐匿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觊觎着这边每一份平凡的温暖,每一个不设防的生命。
苏砚禾蜷缩在被子里,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沉重的茫然。她开始频繁地望向河的方向。清晨薄雾中,黄昏落日下,那座迷彩色的岗亭永远静静地矗立着。哨兵的身影在镜头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坚定的黑点。
以前,她觉得那是风景的一部分。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堤坝,是屏障,是横亘在“这边”尚存的温暖与“那边”涌来的黑暗之间,一道沉默的、血肉筑成的墙。
周家的破碎,让她看见了完整的、具体的人间苦难。而岗亭的沉默,让她隐约触摸到了,是什么在阻止这苦难无边无际地蔓延。
这一章,她合上眼,梦里不再是单纯的噩梦。破碎的吉他声、小女孩空洞的眼神、岗亭上望远镜的反光、陈老师肃穆的面容、黑板上“生命”“生存”“生活”六个大字……所有这些碎片,在勐河沉沉的夜色和湿冷的雾气中,旋转、碰撞,最后,缓慢地、沉重地,沉淀到她心灵的河床底部。
一颗名为“守护”的细小石子,在冰冷的河水中,被冲刷得轮廓渐显。它还很稚嫩,还很模糊,带着目睹破碎后的寒意,却也带着一点不愿让这破碎继续蔓延的、微弱的、属于十岁孩子的倔强。
夜还很长。对岸的深山,在月光下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而这边,一个孩子心里,有颗种子,在破碎的瓦砾间,无声地顶开了一小片硬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