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场贯穿年少的三生课   第二章 ...

  •   第二章一堂贯穿年少的三生课

      勐河镇中心小学的铃声,是一种被太阳晒透了的、生铁敲击的悠长回响。苏砚禾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跑进教室时,讲台上已经站着陈老师了。

      陈老师不老,也许四十多岁,也许五十出头,常年带着边境小镇老师特有的、被山风和粉笔灰浸润过的温和与干练。但今天,她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堂语文课、数学课都要肃穆。

      “同学们,把课本翻到《三生教育》 那课。”

      苏砚禾低头,翻开那本略显简陋的县级自编教材。封面是水彩画的:蓝天白云下,戴着红领巾的孩子、扛着锄头的农人、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军人,手拉手站在国境线的界碑旁,笑得灿烂。书名是手写体——“生命·生存·生活:边境孩子的人生必修课”。

      “今天,我们不讲课文,”陈老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孩子耳中,“我们讲几个故事,几个就发生在我们身边,在勐河,在这条国境线旁的故事。”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老式吊扇吱呀的轻响。

      “先讲第一个故事,‘生命’。”

      陈老师没拿书,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稚嫩的面庞。她讲起镇上照相馆杨叔的儿子,一个曾经成绩很好、会吹很好听口琴的哥哥。几年前跟着“朋友”去河对岸“见世面”,回来时,口袋里多了一小包“白色的快乐”。后来,口琴生锈了,成绩单消失了,那个总是带着腼腆笑意的少年,变成了老街深处一具蜷缩在破席上、为了几十块钱就能对父母挥刀的枯骨。

      “他死的时候,才十九岁。”陈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粉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以为他追求的是快乐,是刺激,可他交出去换那点‘快乐’的,是自己的命,是父母的后半生,是一个家全部的未来。同学们,你们告诉我,生命是什么?”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小声说:“是活着。”

      “对,是活着。”陈老师点头,“但不仅仅是喘气。生命是你能跑能跳,能感觉到疼,也能尝到甜;是父母摸你额头时手上的温度,是春天看到第一朵野花开时心里那点高兴;是你有明天,有以后,有无数种可能的‘将来’。毒品拿走的,就是这一切。它告诉你用一瞬间虚幻的‘快乐’,就能换走你全部真实的、有温度的‘生命’。你们说,这买卖,做不做得?”

      “做不得!”孩子们异口同声,带着一种被震撼后的本能坚决。

      苏砚禾眼前,蓦然闪过老街黄昏下,那个抢学费的枯瘦男人,和那个小女孩干涸的眼睛。她突然觉得,陈老师故事里那个“哥哥”,和那个男人模糊的面容重叠了。一种冰冷的、名为“后怕”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好,我们讲第二个词,‘生存’。”

      陈老师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她指着窗外,越过学校低矮的围墙,指向远方若隐若现的墨绿色山峦轮廓。

      “看见那些山了吗?山那边,就是另一个国家。我们脚下是勐河镇,是我们的家。生存,对边境的孩子来说,不只是吃饱穿暖,不只是考试考好。”

      她讲起去年雨季,山洪冲垮了巡边的小路,是村里的护林员和边防的战士,用绳索和身体在悬崖边拉起通道,转移了被困的乡亲。她讲起更久以前,有凶恶的毒贩想从后山摸进来,是寨子里的猎户最先发现不对,敲响铜锣,男女老少举着火把、拿着锄头柴刀,和闻讯赶来的民警一起,把那些人挡在了国境线外。

      “在别的地方,生存可能意味着找份好工作,赚很多钱。但在我们这里,”陈老师敲了敲黑板,笃笃的响声敲在每个人心上,“生存,首先意味着‘守住’。守住这条线,守住我们的土地,守住我们的家,不让那些坏东西、那些拿人命做买卖的豺狼跨过来一步。你脚下的土地安全,你碗里的米饭才香,你晚上的觉才踏实。这,就是我们边境人最根本的‘生存’。”

      苏砚禾听着,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河滩上那个岗亭永远有人,为什么母亲总不让她单独去偏僻地方玩。那些看似遥远的、标语上的词,原来离她的每一天、每一觉这么近。

      “最后,是‘生活’。”陈老师脸上的肃穆稍稍化开,露出一丝很淡、却真实的笑意,“这个词最简单,也最难。”

      她问大家,早上吃的米线香不香?傍晚和伙伴在河边玩的游戏开不开心?过年时阿婆做的糍粑和火腿好不好吃?周六晚上,一家人挤在电视机前看的节目有不有趣?

      孩子们点头,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课堂气氛轻松了一点。

      “这就是生活。”陈老师说,“是热腾腾的烟火气,是平平常常的笑声,是没什么大事发生、一天又一天安稳过去的日子。可是同学们——”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深沉。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碗米线,这场游戏,这顿团圆饭,这份‘平平常常’,是从哪里来的?”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蝉鸣响亮。

      “是有人替我们,把那些想毁掉这碗米线、想打破这份安宁的东西,死死拦在了外面。可能是你看得见的警察叔叔、解放军叔叔,也可能是你看不见的,在深山里巡逻的护边员,在实验室里分析毒品的警察阿姨,在看不见的线上和坏人斗智斗勇的无名英雄。他们中,有的人名字永远不能被人知道,有的人,可能再也回不来吃这碗米线。”

      苏砚禾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她想起岗亭镜片偶然的反光,想起父母夜话里那些模糊的“又抓到”的消息。原来,那些“看不见”,一直都在。原来,自己每一个安睡的夜晚,每一次无忧的奔跑,都是有“重量”的,是被无数个沉默的脊梁,稳稳扛住的。

      “所以,‘三生’是什么?”陈老师总结,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生命,是宝贝,要敬畏,要珍惜,绝不能被毒品那种东西骗走。生存,是责任,在我们这里,是守护家园、守住国门的责任。而生活—— ”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孩子们清澈的眼睛。

      “就是让我们用被守护好的生命,去尽到守护的责任,最终,让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能继续平凡地、温暖地过下去。这,就是边境给你们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它不长,只有三个词。但它也很长,长得……可能需要你们用一辈子去回答。”

      下课铃响了,清脆地划破教室的寂静。

      孩子们收拾书包,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切都和往常任何一个放学的午后没有区别。

      但苏砚禾收拾得很慢。她把那本《三生教育》教材,特别仔细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用手掌抚平了卷起的书角。

      她走出教室时,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师还站在讲台边,低头整理着教案,侧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黑板上,“生命”、“生存”、“生活”六个大字,被窗外的光照得有些模糊,却又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烙进了这个边境小镇的黄昏,也烙进了一个十岁女孩,刚刚开始思考“未来”的心里。

      风从遥远的国境线吹来,带着山林的气息,吹动了讲台上摊开的书页。那上面,有一行用红笔划出的话:

      “你站立的地方,即是故乡。你守护的日常,便是国疆。”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

      但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在山河之间,悄然生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