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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人遂安,我念山河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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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世人逐安,我念山河
大四的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微甜的焦灼。甜的是对未来的憧憬,焦灼的是选择。
校园的布告栏、食堂的电视屏、班级的微信群,被各种招聘会、宣讲会、考研咨询、考公攻略的信息挤得满满当当。西装革履的学长学姐行色匆匆,腋下夹着厚厚的简历,脸上带着精心演练过的自信微笑。咖啡馆里,低声讨论offer、薪资、落户政策的声音,取代了曾经的文学和电影。
“内卷”、“上岸”、“躺平”、“996”、“35岁危机”……这些词汇像潮水般涌来,拍打着每一个即将离开象牙塔的年轻人。苏砚禾夹在其中,穿着母亲为她面试特意买的、略有些不合身的套装,踩着还不甚习惯的低跟鞋,感觉自己像一滴试图融入海洋,却又总与周围水温有些差异的水珠。
她成绩好,履历干净,又是师范专业,在就业市场上并不算弱势。几家位于省城或地州中心城市的重点中学对她抛出橄榄枝,待遇优厚,有编制,前景清晰。父母在电话里的声音,欣喜中带着如释重负:“好好好,当老师好,安稳,体面,离那些……乱七八糟的远。”
“安稳”。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极高。来自室友,来自老师,来自父母,也来自她自己心底某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是的,一份省城重点中学的教师工作,意味着干净的校园,规律的作息,受人尊敬的职业,以及最重要的——远离勐河,远离那条河,和河对岸可能潜藏的一切危险与不确定。那是小梅、阿杰他们,也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用尽全力奔赴的、名为“正常”与“安全”的彼岸。
面试很顺利。面对考官,她能清晰地阐述教育理念,能流畅地分析课文,举止得体,笑容适度。考官们频频点头,显然颇为满意。当她走出那所窗明几净的市重点中学大门时,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街道上车水马龙,秩序井然。一切都指向一个光明的、触手可及的、安稳的未来。
可她心里,没有预想中的轻松或喜悦,反而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湿漉漉。
晚上,宿舍只剩下她一人。她打开电脑,手指在搜索框停留良久,最终,敲下了“边境管理”、“缉毒警察”、“招录条件”。浏览器弹出一行行信息,有官方的招考公告,有新闻报道的只言片语,也有不知真假的论坛讨论。条件苛刻,流程漫长,通过率低,而描述工作环境的词语,多是“艰苦”、“危险”、“奉献”、“牺牲”。与白天那所中学窗明几净的教室、绿草如茵的操场,形成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鼠标滚轮无声滑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点开了一则几年前的老新闻,是关于一次边境缉毒行动的后续报道,没有详细过程,只有简单的战果通报和一组数字。但在报道最下方,有一张小小的、分辨率很低的配图:茂密的丛林边缘,几个模糊的背影正在登车,他们穿着沾满泥污的作训服,看不清面容,只有逆光勾勒出的、疲惫却挺拔的轮廓。其中一个背影,肩上似乎扛着什么沉重的装备,微微侧身,露出一小片侧脸,被枝叶的阴影挡住,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显露出某种岩石般的硬度。
苏砚禾盯着那张模糊的图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慌忙点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电脑上(那时还是镇上网吧笨重的台式机),她搜索过“毒品危害”,弹出来的图片触目惊心。而此刻,她搜索的,是那些站在毒品与普通人生之间的,身影。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大概是父亲用他那部老手机拍的。画面里是自家小院,晚饭时分,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母亲系着围裙正在盛饭,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有动,侧着头,望向镜头之外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出神,又像在担忧什么。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空旷。
照片的背景里,院门半开着,隐约能看见外面黝黑的夜色,和更远处,被屋檐切割的一小条深蓝色的、星光稀疏的天空。那片天空下,就是勐河,就是国境线。
苏砚禾的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父母的身影,拂过那片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昏暗,也拂过院门外那无边无际的、沉沉的夜色。
就在这一刻,白天面试时考官赞许的目光、省城街道繁华的景象、同学们关于“上岸”的热烈讨论、父母电话里对“安稳”的期盼……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忽然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勐河永不停歇的流水声,是陈老师那句“生存,首先意味着‘守住’”,是周家阿云空洞的眼神,是河滩岗亭镜片偶然的反光,是那张模糊新闻图片里,丛林边沉默而坚硬的背影。
世人逐安。她理解,甚至也曾渴望。那是一种生物本能,是对更舒适、更安全、更可预测生活的向往,无可指摘。
可她的目光,却无法从这片山河上移开。
这片山河,是阿嬷腌的酸木瓜的滋味,是缅桂花开时清甜的香气,是雨季泥土的腥气,是父亲粗糙手掌的温度,是母亲昏黄灯光下缝补的身影。是陈老师站在讲台上肃穆的神情,是周家破碎前吉他声的悠扬,是小镇集市嘈杂却温暖的烟火。
这片山河,也是那道沉默的、需要日夜警惕的界线,是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是山林中可能潜藏的獠牙,是那些为了守护前者而必须背对后者、直面危险的、模糊而坚硬的背影。
“安稳”很好,是温室里恒温恒湿的呵护。可如果人人都奔向温室,谁来为温室挡住外面的风雪?如果那片生她养她的山河,那片承载了她所有记忆与情感的土地,因为无人守护而再次被阴霾侵蚀,让更多家庭变成下一个周家,让更多孩子拥有和阿云一样的眼神……那么,她即使置身于最坚固、最明亮的温室之中,又真能获得内心的“安稳”吗?
一个清晰的、近乎冷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你此刻所享有的、能坐在这里为选择而纠结的“安稳”,本身,就是被守护的结果。是那些模糊背影,用他们的“不安稳”,换来的。
她关掉了招聘网站,合上了电脑。走到窗前,推开窗。深夜的大学城依旧灯火阑珊,远处的霓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那是一种有规则的、人造的璀璨。而她的目光,却试图穿透这璀璨,望向南方那片更深沉、更辽阔、也更复杂的黑暗。那里有星,有月,有绵延的群山,有寂静流淌的界河,有寻常的炊烟,也有不寻常的、无声的较量。
世人逐安,向光而行,奔赴繁华与确定。
她却感到,自己的根,自己的魂,有一部分早已牢牢地系在了那片有风霜、有阴影、也有最深沉温暖的山河之中。那不是选择,更像是一种宿命般的牵引。
一种近乎疼痛的清晰,伴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席卷了她。
她知道自己的选择了。那是一条与人群逆向而行的路,一条通往孤独、艰辛甚至危险的路,一条父母可能会流泪反对、朋友或许无法理解的路。
但那也是一条,让陈老师黑板上的字不再是空洞口号的路,一条能让记忆里酸木瓜的香气不会变成腐朽气味的路,一条或许能让更多如阿云般的孩子,眼中能留住星光而非空洞的路。
她念的,从来不是抽象的“家国”。
她念的,是那条河,是河边的岗亭,是岗亭后的小镇,是小镇里升起的每一缕炊烟,炊烟下每一个可能被守护的、平凡的笑脸。
是山河,是山河之间的芸芸众生,是众生赖以生存的那份,脆弱而珍贵的“安稳”。
夜色深沉。苏砚禾关上窗,将都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她坐回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一字一句,郑重地,书写一份与所有人期待都背道而驰的、只属于自己的志愿。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极了勐河岸边,风吹过竹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