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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剑影寒 “你有没有 ...

  •   话音未落,江淮屿的手指便扣住了竹簌的双腕。

      他的动作很快,竹簌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脊背便落入了柔软的大红锦被之中。那人欺身而上,将她笼在身下,双臂撑在她两侧。

      竹簌心头一紧,下意识偏过头去——可这动作有些多余,因为江淮屿并未再进一步。

      他就那样撑在上方,垂眸看她,嘴角噙着笑。

      “夫人不必惊慌。”他伸手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从眉心划至鼻尖,堪堪停在唇边,却不曾真正触上,“你我新婚燕尔,你若不情愿,我不会强迫你。”

      说罢,他利落地起身,随手拍了拍婚服上的褶皱。

      “不急于一时。”

      竹簌从床上坐起来,攥着被角,眼睛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这人还诈我!

      她深吸一口气,将无名火压了下去,指了指地上铺着的软榻:“等等,江……夫君,那个,我睡地上?”

      她说着便要起身,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踏板上,姿势有些别扭。江淮屿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脚踝上停了一瞬,竹簌心里一紧,赶紧把脚缩回被下。

      江淮屿伸手拦住了她。

      “我睡那。夫人睡床上。”说完便转身走向软榻,弯腰理起褥子来。

      竹簌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而后钻进被子,面朝墙壁,闭眼睡觉。

      红烛燃了半宿,悄然熄灭。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落在眼皮上,暖洋洋的。竹簌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下意识往榻上望去。

      那里早已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江淮屿已经出门了。

      竹簌跳下床,找到那件青衣套上,用珍珠玲珑八宝簪随意束了发,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少女面若桃花,又微微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她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门缝。

      清晨的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满是竹叶的清香。

      江淮屿背对着她。他面前站着三个人——萧凝,暮棣吟……

      而第三个人,是个女子。

      那女子身量高挑,一袭银白劲装,腰束黑皮带,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她的五官精致而又凌厉,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星带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聂”字。

      她与江淮屿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紫檀木箱,箱盖半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锭锭纹银,银光灿灿,晃得人眼疼。

      “一箱银子,换你的剑。”聂云锦声音清冷,将箱子朝江淮屿前推。

      “不换。”江淮屿答得干脆,合上箱盖,又推了回去。

      眼看两人之间火药味渐浓。萧凝连忙出来打圆场:“别吵别吵,好好谈好好谈。我说云锦姑娘,你怎么就对他那把剑情有独钟、一见钟情了?这世上什么好剑没有,何必单恋一把剑呢?”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去拍聂云锦的肩膀。然而手还没落下,一道白色剑气便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聂云锦指尖微动,剑气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削断了几根发丝,轻飘飘落在地上。

      萧凝的手猛地停住,收回的速度快如触电,干笑了两声,把手背到身后。

      “闭上你的嘴,萧忆渝。”聂云锦冷冷道,指间白色剑气缭绕如蛇。

      竹簌在门后看得心惊肉跳。萧忆渝?她看了看萧凝,了然——原来是他的字。能直呼其字,想必关系匪浅。

      江淮屿睨了萧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转向聂云锦:“聂姑娘,萧世子也不是故意的,用不着动气。”

      聂云锦冷笑一声,收了剑气:“行啊,剑给我,不然杀了他。”

      聂云锦快速闪身至萧凝身后,乌黑匕首抵上他的脖颈。萧凝的笑容僵在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正当竹簌提心吊胆时,萧凝忽然缓缓伸出双手鼓了鼓掌,用两根手指捏住匕首,一寸寸移开。

      “让竹姑娘见笑了,”他对着竹簌藏身的那扇门说,“你出来吧,我们方才是开玩笑的。”

      竹簌浑身一僵,低头看了看自己拉开的那条门缝。

      ……确实开得大了些。她索性推门走了出去。

      聂云锦已经收了匕首,退开两步。她的目光落在竹簌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点了点头。

      “你就是竹簌吧,幸会。我是聂云锦,一个……江湖人士。”她顿了顿,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却也没再解释。

      竹簌微微欠身,双手交叠:“我叫竹簌。”

      聂云锦“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江淮屿:“剑的事,我不会放弃的。”

      “随时恭候。”江淮屿微笑。

      四目相对,空气中又弥漫起那股剑拔弩张的意味。萧凝赶紧凑到聂云锦身边,笑嘻嘻地揽住她的肩膀,半推半搡地往外走:“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去,别在这儿跟他耗了,软硬不吃的家伙。”

      萧凝回头朝竹簌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回头见”的口型,快步跟了上去。暮棣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院子里只剩下江淮屿和竹簌两人。

      竹簌站在晨光中,看着聂云锦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江淮屿侧过脸来,目光落在她被晨风吹乱的发丝上,伸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回去用早膳吧。”他说,转身便朝屋里走去。

      竹簌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小跑着跟了上去。

      用过早饭,江淮屿说要出门办事,让竹簌在家待着,哪里也别去。竹簌乖巧地点头,目送他出了门,然后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转悠。

      白猫蹲在窗台上一直盯着她,尾巴尖儿一甩一甩。

      “你别这么看我,”竹簌对它说,“我又不会偷你家主子的东西。”

      白猫打了个哈欠,扭过头去舔爪子。

      竹簌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目光又落在那张书案上。她想起上次看到的那些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翻。

      偷看一次就算了,再看就真说不过去了。她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袍。

      江淮屿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她旁边的竹椅上。

      竹簌揉了揉眼睛,将衣服递还给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他接过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竹簌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你出去办什么事了?”

      江淮屿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道:“退婚。”

      “……”竹簌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家里以前定过一门亲事,”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今日去退了。”

      竹簌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问问是谁家的?”江淮屿抬眼看了她一眼。

      “谁家的?”竹簌配合地问。

      “聂云锦。”

      “等等,”竹簌猛地坐直了身子,“聂云锦?就今天早上那个,要拿一箱银子换你剑的那个聂云锦?”

      “嗯。”

      “她是你未婚妻?!”

      “曾是。”江淮屿翻过一页书,面不改色,“不过已经退了,再说,你我已经成婚,不退的话可怎么办?”

      竹簌瞪大了眼睛,原来聂云锦不只是为了一把剑,还有退婚的仇怨在里面!

      “她……她知道你娶了我?”竹簌小心翼翼地问。

      “知道。”江淮屿合上书,“所以今天早上她来,表面上是来找我买剑,实则是来看你的。”

      竹簌倒吸一口凉气。

      “你不用担心,”江淮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聂云锦虽然性子冷傲,却不是不讲理的人。既然婚约已退,她不会为难你。”

      竹簌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倒是你,”江淮屿忽然倾身向前,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将她半圈在怀里,“夫人似乎对我的过往很感兴趣?”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竹簌的后背紧贴着椅背,无路可退,心跳如雷。

      “我,我就是随口一问……”她结结巴巴地说。

      “随口一问?”江淮屿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不深不浅,带着几分促狭,“从新婚夜到现在,夫人问过我家世几何、年岁几何、为何独居竹林、靠何谋生,却唯独没问过我为何娶你。”

      竹簌的心猛地一沉。

      她确实没问过。不是忘了,是不敢问,因为她怕答案是她最担心的那个。

      “那……你为什么娶我?”她只好硬着头皮问。

      “因为你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他说,语气云淡风轻,“而我恰好缺一个夫人,但不能是聂云锦,她心有所属。”

      就这?

      她以为他会说“因为你可疑所以要放在身边监视”,或者“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虽然他不可能一见钟情。可“缺一个夫人”是什么意思?娶妻还能像买白菜一样,缺了就买一颗?

      “你缺夫人?”她不可思议地重复。

      “家母催得紧。”江淮屿面不改色地胡诌,“夫人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

      竹簌一时语塞。

      她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可他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半点说谎的痕迹。

      这个人,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忽然觉得头大如牛。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她试探着问。

      江淮屿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

      “夫人还想走?”他问。

      竹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夫人想走不是不可,”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但你怎么可能走得了呢……”

      竹簌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她决定不再想这些糟心事,故而站起身来,拍拍衣摆上的灰尘,走到院子里,蹲下来逗那丛兰花。

      江淮屿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这兰花,”竹簌随口问道,“你怎么种得这么随意?”

      “有首诗是这么说的:‘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丹青写真色,欲补离骚传。对之如灵均,冠佩不敢燕。’”他说,“它们想长在哪里,就长在哪里,这是自由。”

      竹簌侧过头看江淮屿,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这是首很美的诗,兰花正是这样的存在,而她的哥哥亦是如此。

      她忽然想起那张藏在画堆最深处的女子画像。

      “江淮屿,”她忍不住问,“你有没有什么念念不忘的人?”

      竹簌不知她为何要这么问,好像在被抛下过一次后,不想再被抛下第二次,而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人已经死了。

      江淮屿眉梢微挑:“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竹簌避开他的目光。

      江淮屿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将她沾了泥土的手握住,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簌簌,”他擦完她的手,却没有松开,“有些问题,不该问的就不要问。”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样随意,可竹簌分明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分。

      他的温柔是一层纱,掀开纱之后,底下是什么,她不敢看。

      “我……我去浇花。”她抽回手,站起身,逃也似的跑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剑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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