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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烛摇 “夫人,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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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得仓促,却无人觉得不妥。
竹簌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荒唐劲儿。
但如果被江淮屿赶出去,她不是露宿街头就是饿死沟渠,运气好一点或许能找到个糊口的差事。与其在外面风餐露宿、朝不保夕,不如先赖在这个看起来衣食无忧的江淮屿身边,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于是竹簌开启了每天的高压式生活。
说“高压”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她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开始演戏。
那两天里,竹簌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她小心翼翼地勤快地洗衣、扫地、烧水、铺床,恨不得把所有家务活都包揽了,好让江淮屿觉得留下她是物超所值。可每次她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江淮屿就会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用帕子替她擦汗,语气温柔:“簌簌不必如此辛苦,这些事自有旁人来做。”
然后竹簌就会发现,不知何时冒出来几个沉默寡言的仆人,利落地把她刚干完的活又重新干了一遍。
她这才知道,江淮屿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穷酸书生。
他有仆人,有宅院,有花不完的钱。
这个发现让竹簌既惊喜又警惕。惊喜的是自己傍上了一个大款,暂时不用担心饿死;警惕的是此人来头不小,身份成谜,她在他身边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婚之日就在明天,她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今日,天清气朗,万里无云。
江淮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马车,带竹簌去镇上挑选婚服。马车不大,车厢内却布置得极为舒适——软垫、香囊、小几上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连帘子都是双层的,外层遮光,内层绣着兰草纹样,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透进斑驳的光影。
竹簌坐在车厢里,手捧桂花糕,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江淮屿。
竹簌把最后一块香糯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决定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驶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镇上。
竹簌掀开帘子往外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茶香四溢,卖花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她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恨不得长八只眼睛才够用。
江淮屿将马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前,伸手来扶她下车。
“小心。”
竹簌跳下马车,抬头一看。
这是一家织锦店。门面不大,却装饰得极为考究,朱红色的门柱上挂着一对金字对联,上联写“良缘由夙缔”,下联对“佳偶自天成”,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鸳鸯绣庄”四个大字,颇有几分女儿家的柔美。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模样,一看见江淮屿便迎了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脸上的笑容便又深了几分:“哎呦,这位公子是来挑婚服的?这位姑娘生得可真标致,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
竹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往江淮屿身后缩了缩。
江淮屿微微一笑,侧身让出竹簌:“店家过誉了。我们明日成婚,今日来挑一件婚服,不必量身定做,店里现成的款式便可。”
“明日?”妇人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晓得了,匆忙式的嘛,常有的事。姑娘喜欢什么样的?来来来,这边请,这边都是上好的款式,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工您放心,我们店里的绣娘可是给知府家的小姐做过嫁衣的……”
店主一边说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竹簌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一排排红艳艳的婚服上,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些婚服一列排开,像是一片燃烧的云霞。大红色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线绣成的龙凤、牡丹、鸳鸯、并蒂莲,每一件都精美绝伦,华贵逼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丝绸特有的清冽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江淮屿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喜欢哪件婚服?”
竹簌刚要习惯性地拒绝,她这些天已经养成了“不敢要任何东西”的毛病,生怕欠他太多日后不好脱身,却忽然意识到,成婚到底是两个人的事,婚服是必不可少的物件。
“我……我看看。”她硬生生把到嘴边的“不用了”咽了回去,转过身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婚服来。
嗯……都是大红色的,金线细密,绣工精致。每一件都好看,但又都好像差了点什么。
竹簌左看看,右看看,在那一排婚服前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目光终于在某一件上停住了。
那件婚服挂在最角落里,乍看之下与其他婚服并无二致,可细细看去,便能发现它的与众不同——
大红色的衣料上,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花纹不大,却极为精致,每一朵莲花的花蕊处都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莹润洁白,在红绸的映衬下像是夜空中散落的星辰。
最妙的是领口处那一圈珍珠流苏,每一颗珍珠都用金丝穿成,垂落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平添了几分灵动活泼的气势。
竹簌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将那条裙子取了下来,然后她顿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拉起江淮屿的手,将那件婚服提起来放在自己身前比了比,转过身来问他:“夫君,如何?”
江淮屿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夫人穿着自然是好看的。你要是喜欢,就拿这件吧。”
竹簌暗自懊恼。
怎么回事,明明是自己先叫的“夫君”,怎么他一叫“夫人”她就顶不住了?这也太不公平了!
店主在一旁看着这小两口你一言我一语,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哎呦喂,瞧瞧这小两口,恩爱得跟戏文里唱的一样!姑娘好眼光,这件可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珍珠都是从南海来的上品,绣娘整整绣了三个月才绣好的。本来是要留给我自家闺女做嫁衣的,可闺女嫁得远,这件衣裳也就搁下了。今日见姑娘这么喜欢,我就做主了,给你们降个价,算是我这个老婆子的一点心意,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江淮屿微微欠身道了声谢,从袖中取出足够的银子放在柜台上买下了这件婚服。
夜幕降临,竹簌躺在江淮屿为她收拾好的厢房里,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这个江淮屿,怎么这么能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压低声音嘟囔道,“今日真是累死我了。”
这些天她算是领教了江淮屿的“演技”。在人前,他是那个体贴入微的好夫君,张口闭口要么“簌簌”要么“夫人”。可竹簌心里清楚,这个人根本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为她所做的所有事,都让人感觉不到真心。
她甚至怀疑,江淮屿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娶她。他只是需要一个“妻子”来掩人耳目,或者可能他已经在怀疑她的身份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竹簌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只精美的鸟笼里。笼子金碧辉煌,食物充足,可她不自由。
“等日后发达了,定要甩掉他,”竹簌攥紧拳头,在被窝里暗暗发誓,“我点十个男宠慢慢玩!”
她大概想象了一下自己左拥右抱、被十个美男子簇拥着的场景,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算了,不想了,睡觉。”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日还要成婚呢。
婚礼在第二日午后举行。
竹簌原以为江淮屿这样的人,成婚必定是锣鼓喧天、宾客盈门的盛大场面,可事实恰恰相反——整场婚礼冷清得不像话。
没有花轿,没有仪仗,没有吹吹打打的鼓乐班子。院子里倒是挂了几盏红灯笼,贴了几个红双喜字。
宾客更是少得可怜。竹簌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堂前,透过盖头下方那条窄窄的缝隙,只能看见地上寥寥几双鞋。她在心里默默数了数,除了江淮屿自己,好像只来了两个人。
而她那一边,空无一人。
这场景着实有些凄凉。按理说,成婚是人生大事,再怎么仓促也该有亲朋好友到场祝贺。可江淮屿问过她家人的情况,她只说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浪迹天涯。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直打鼓,生怕江淮屿追问下去,可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竹簌当时松了一口气,此刻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倒不是在意有没有人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她在意的是,江淮屿那边也只来了两个人。他的父母呢?他的兄弟姐妹呢?他的其他朋友呢?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终究没有答案。
“可以啊江兄,这么早便抱得美人归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竹簌的思绪。
“少说两句。”另一个声音响起,比第一个低沉许多。
竹簌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得到了两个信息:来的这两个人,一个叫萧凝,一个叫暮棣吟。至于他们长什么样,她一概不知。
她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好奇得要命,可又不敢掀开盖头去看,只好作罢。
没有傧相,没有司仪,连个喊礼的人都没有。萧凝和暮棣吟两人临时客串了司仪的角色,一唱一和地喊起了拜堂的口令。
“一拜天地——”
竹簌被人扶着转过身,对着大门的方向弯下腰去。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心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快。
高堂是不必拜的。竹簌没有父母,江淮屿似乎也没有请父母到场。萧凝和暮棣吟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跳过了这一项,直接喊了最后一句。
“夫妻对拜——”
竹簌转过身来,面对着江淮屿的方向。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对面,近在咫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清晰可闻,他身上那股苏合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一些,像是他今天特意多熏了一些。
她弯下腰去,他也弯下腰来。两个人的影子在烛光下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送入洞房——”
接下来便是一阵忙乱。有人来扶她,引着她穿过廊道,走进一间屋子,在床沿上坐下。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
江淮屿要陪那两个人喝酒,她得一个人在房里等着。
新房很大,比她那间厢房大出两倍不止。
竹簌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膝盖上那双绣着兰花的绣鞋。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冰凉,心跳渐渐从方才的狂乱中平复下来,好奇心便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她可不是那种守礼节的人。
竹簌四下听了听,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之后,悄悄地伸出一根手指,挑起盖头的一角。
新房的模样便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竹簌的目光在房中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墙角那架多宝阁上。多宝阁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器物。
有青花瓷瓶,有白玉雕件,有紫砂茶壶,有象牙笔筒,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竹簌放下盖头,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心里盘算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竹簌正美滋滋地做着白日梦,忽然听见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清晰,她赶紧放下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正襟危坐。
“淮屿可要争争气啊,”是暮棣吟,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戏谑,“你家小娘子长的肯定好看,要是稍不注意恐会被别人觊觎,届时再后悔可来不及啦……”
“就是就是,”萧凝的声音接了上来,“江兄你是不知道,外面觊觎你美色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现在你成了婚,多少姑娘要哭断肠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家娘子到底长什么样?我们还没见过呢。”
江淮屿似乎说了什么,但竹簌没有听清。
“得得得,不打扰你们了,”萧凝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竹簌听见了半推半搡的声音——大约是暮棣吟被萧凝拽走了。
门被推开了。
她看见一根秤杆从盖头下方伸了进来。
那秤杆是红木做的,打磨得光滑如镜,一头系着红色的绸带,绸带上绣着小小的双喜字。秤杆微微向上挑起,盖头被一点一点地掀了起来。
竹簌没有低头,她就那样直直地抬头看他。少女的红唇鲜艳欲滴,饱满而丰润,唇珠微微翘起,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天真,她的眉眼本就生得精致,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得明眸善睐。
江淮屿拿着秤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而后,他将秤杆放在一旁,在竹簌身边坐了下来。
床榻微微陷下去了一点,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沉默了片刻。
江淮屿侧过脸来,目光落在竹簌的侧颜上。
“夫人,此夜消长,不如……”
小剧场
簌:你想干哈?
屿:想入非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