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Pyxie

2、忆往昔·其一 一见钟情

　　十五年前。

　　1998年5月15日，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在福利院里年幼的孩子竟也只此一眼定终身。

　　阳光和煦，风中都透着温暖，失去家人的两个孩子挨着彼此，这所福利院不大，而且很破旧，没有什么人会帮助他们，只有院长一人努力维持，院长名叫林旭，很年轻的女人。

　　许拾贰在12岁时，被送来这里，没有人要她，也没有人愿意抚养她，叔叔把她丢在这里便走了，许拾贰没有哭，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自由。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院长摸了摸她的头，许拾贰看着远处的电线杆，无神的说道：

　　“许拾贰”

　　林院长看出这孩子较为内向，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穿过大门带着往里走，这里有十位孩子，男孩只有一位，其他的都是女孩，许拾贰看见这么多女孩子，心里一沉，她的思想发育比平常孩子快，很多事物，她一眼便能看懂。

　　许拾贰跟着林院长了解情况，大人说什么小孩安静的听，总不会出太大错，林院长想起还有事情没做，便告诉许拾贰，让她自己转转和其他孩子多交流，她点点头没说话。

　　许拾贰看着这个地方，回想路上的样貌，福利院在道路深处，两面是山和林子，福利院后面都是菜地，大概孩子们的饭食都来源于这土地，外面一圈是铁围栏，但围栏都生了锈，雨天站在边上就能闻到浓重的铁锈味。

　　许拾贰走到睡觉的房间，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站在窗前，她微微一愣，原来这里还有其他人，男孩转头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十分，许拾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只见男孩走了过来。

　　“你好，我叫蒋正煊”

　　许拾贰微微一笑，“我叫许拾贰”。

　　蒋正煊开心的拉着她的手，把人牵到窗前。

　　“你是今天刚到的吧，我也是”

　　“嗯，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爸爸妈妈死了”

　　“哦，嗯”

　　许拾贰似乎对死亡没有什么概念和理解，也许她认为这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没什么大惊小怪，蒋正煊看着也不伤心，她就没表示什么，蒋正煊也问道：

　　“你呢？”

　　“也死了”

　　蒋正煊点点头，两个12岁的孩子谈起这种话题，显得格外违和，也没有过多表述或者怜惜，蒋正煊低头看着她，风吹进房间，许拾贰的发丝微微飘着，白色长裙也随风微摆，白色纱窗若有若无的挡着她，蒋正煊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那……以后，我们……”

　　蒋正煊想要说话，却说得磕磕绊绊，许拾贰看着地板出了神，在想他想说什么，如果是想一直在一起的话，她会答应的，因为有些事天注定了。

　　许拾贰知道，今天明明是他们第一次见，但她也知道，很多人就是第一次见，接着走到一起，直到死亡。

　　家里的鸭，鸡，猪，都是这样，待在一个脏兮兮的圈里，第一次见就一直这样待着，等着被杀掉，随后分食。

　　蒋正煊看着出神的许拾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她这才抬眼看过来。

　　“怎么了？”

　　蒋正煊笑了笑，“没什么”。

　　许拾贰不依不饶问道：

　　“你刚刚说的话，没说完”

　　蒋正煊“啊”了一声，说道：

　　“我……想成为你的家人”

　　许拾贰真诚的盯着他的双眼说“好啊”，随后又说：

　　“那就不可以有别人了哦，从今天起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呀”

　　许拾贰什么都懂，她是一个自私的人，如果真的要在一起，那就不可以有别人，这个年纪的人懂什么是在一起吗？懂什么是真正的家人吗？蒋正煊不懂的话，那真的是太好了，她就可以骗到他了。

　　蒋正煊承诺她，“一直在一起，只有你”。

　　许拾贰这个时候才想起不好意思，脸颊泛着红，眼前的男孩，比同龄人高出很多，长得标致，眼中尽是柔情，许拾贰想着——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蒋正煊忽然抱住她，看着她的后脚跟，笑得很可怕，这种得逞了的诡笑，真是惊悚。

　　许拾贰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身体僵住，她不知道该不该回抱，也许要的吧，她也抱住他，这回轮到蒋正煊发僵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抱了很久。

　　等有人要来了，才分开。

　　一个女孩走进来说道：

　　“吃饭啦，哥哥姐姐！”

　　小女孩可爱的嗓音竟让许拾贰觉得喜欢，她二话不说跑到女孩面前和她边走边聊，蒋正煊在原地尬笑一波，这难道就是见异思迁！

　　在这所福利院里，最小的孩子只有5岁，他们两个是最大的，之所以只有十个人，是因为林旭力不能及和一条规定，在二人后来的，林旭都没能收下，但也指引了他们去别的福利院，这些大人明明可以养，却要把孩子送走，真是恶心呢。

　　十一个人围在长桌上吃饭，每人一碗稀饭，有青菜，土豆可以吃，林院长道：

　　“孩子们……今天只有这些能吃，明天姐姐再给你们弄别的”

　　林旭才20岁，她也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于是留在这里接承上一位院长，前任院长名叫林蓉，林蓉告诉她，只可以养育十个人且绝对不允许这些孩子被领养，只等他们长大自己出去闯荡，林旭当时就跪在椅边，哭着点头，看着年迈的院长逝去。

　　前任院长的墓碑不在福利院里，福利院在南，墓碑则在正中，因为林蓉和她说过“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任凭你，东走西顾，南来北往，我自岿然不动。”

　　林旭懂得其中之意，“我“是指林蓉自己，“你”则是指福利院所有的孩子。

　　那时世道，人人恐独善不得其身，林蓉大爱，世间难得。

　　许拾贰和蒋正煊从弟弟妹妹们那里听说这个故事，都陷入了沉思，山里的夜晚那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林旭把窗户都关上担心夜里有不好的东西，之后便给他们念故事睡觉。

　　福利院两层，下面是大部分日常生活用到的区域，二楼则是睡觉和存放东西的地方，林旭和孩子们睡在一起，每人一个小床，整整齐齐排列，林旭则睡在靠门的那边。

　　许拾贰第一次睡在这里，竟觉得无比安心，以前在家里只有一个木板当床，冬天冷的时候很难挨，她就冻着过完冬天，又迎来下一个冬天，爸妈和哥弟睡的是热炕，自己在小角落里，她哭过，泪水很烫，烫的她想要所有的一切都消失。

　　这件白色的长裙……许拾贰不知道是谁送给她的，只记得它出现在自己的床边，于是就归了她。

　　许拾贰睡不着，她无法闭上双眼，仿佛只要闭上就会回到冬天，她和蒋正煊的床在最末端挨着窗户，她悄悄起来开了窗，晚上的冷风吹着她，她越来越清醒，月亮照进来把影子拉长，蒋正煊看着她的影子，伸手去碰，却什么也没碰到。

　　蒋正煊摸出口袋里的粉色糖果，朝许拾贰丢了过去，刚刚好砸在窗台上，许拾贰一惊，转头看到蒋正煊坐在床上没有睡觉，她拿起糖果仔细看着，撕开吃掉了。

　　她走到蒋正煊的床边，轻声道：

　　“谢谢你”

　　蒋正煊把被子拉开。

　　“一起睡吧？”

　　许拾贰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不行，两个人太挤了”

　　蒋正煊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点头，许拾贰模仿今天林旭摸她头的样子，摸了摸蒋正煊的头。

　　“快睡吧，晚安”

　　蒋正煊回了句晚安，躺下来闭眼，许拾贰关窗后也躺了下来，含着糖果等它全部融化，也就睡着了。

　　黑夜，福利院外宁静之中透着恐怖，总觉得有东西在外面徘徊不走，时而发出呼呼的声音，时而发出哗哗的声音，摇曳的树影不断来回移动，树下也许有一场命运，它悄无声息偷走孩子的生命。

　　半夜之间，许拾贰恍惚醒来，房间里是孩子们的呼吸声，她翻身时感觉到枕头下有东西，掀开是一堆粉色糖果，它们形状不一，发出诱香。

　　许拾贰看着糖果，想到蒋正煊悄悄咪咪的行为，便不自觉笑了，他也许还亲了她的脸。

　　早上六点，许拾贰醒来，看见林旭已经不在床上，往后面的窗户一看，此时正在地里捣鼓着，许拾贰跑去卫生间洗漱，出来时和蒋正煊撞了个正着。

　　“诶哟……蒋正煊！”

　　蒋正煊捂嘴想笑，超不经意间给她的额头呼呼，许拾贰甩手就走不管他，来到菜地。

　　“院长姐姐，我帮你呀”

　　林旭看着这个昨天刚来的女孩，穿了福利院统一的衣服，仔细一看皮肤居然出奇的好，右眼的泪痣也格外吸引人。

　　“好啊，我今天要把这些白菜拿去卖，你帮我拔出来，等我出去了，拜托你照顾一下弟弟妹妹，好吗？”

　　“当然啦，蒋正煊也会帮你哒！”

　　林旭想着蒋正煊……这个孩子昨天来的时候，也是话很少，但唯独看许拾贰的眼神不太一样。

　　“你们都是好孩子，加油哦”

　　蒋正煊来了菜地，把许拾贰拉起来。

　　“你去那边坐着，我来”

　　许拾贰笑了笑说“好啊”，啪嗒啪嗒跑去屋檐下的椅子上坐着，林旭看着他们笑，这些孩子很可爱，她喜欢看孩子们笑，喜欢看他们在院子里嬉戏打闹的样子，多么美好，令人如此迷恋。

　　林旭忽然想到什么，打趣问道：

　　“蒋正煊～拾贰是你谁呀？”

　　蒋正煊边摘菜边说“是我的家人”。

　　“只有她是吗？”

　　“嗯”

　　林旭看了看许拾贰，女孩此时正笑嘻嘻的看着蒋正煊，她严重怀疑两个人命里有牵绊，是正缘吧。

　　林蓉和她说过“如果有的孩子没有把这里当做是家，也没有关系，毕竟……这里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家，真正的家在远方，在他们眼里幸福的地方”。

　　家，不是用来计较的。

　　所以蒋正煊那样说，林旭也不觉得什么，如果许拾贰是他的家人，那她在哪，哪里就是家了吧，至少现在她在这里，这里就是蒋正煊的家。

　　许拾贰坐在那里吃糖果，甜甜的，腻腻的。

　　一只猫从二楼一路跳到她面前，橘色的猫咪，对她竖起尾巴，蹭她的腿。

　　“哇，小猫！你叫什么呀？”

　　橘猫喵喵叫，又跳到她身上，猫听不懂她，她也听不懂猫，许拾贰喊蒋正煊。

　　“蒋正煊！有小猫咪哟～”

　　蒋正煊问她哪里来的，她就摇头。

　　林旭说道：

　　“这是福利院的猫，叫小菊，菊花的菊”

　　蒋正煊冲许拾贰说“它叫小菊！”。

　　许拾贰抱着猫，笑嘻嘻的点头。

　　福利院只有林旭一个大人，平常她出去就会把门锁起来，别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但其实孩子们都很乖的，知道要等她回来。

　　全部弄好，林旭推着车子出去了，走之前交代了他们事情，林旭会在中午的时候回来，那么早上这段时间，便由他们自己决定做什么，孩子们的早饭是昨天就备好的，需要人去仓库里取。

　　七点钟，许拾贰把孩子们叫起来，大家来到一楼吃早餐，比较小的孩子只吃得了半个罐头，稍微大一点的可以吃完，蒋正煊给他们分好就坐了下来，小孩子都默认谁大听谁的，蒋正煊和许拾贰最大，而且蒋正煊看起来还像个小大人。

　　蒋正煊给许拾贰的罐头拆开，放好勺子，还拿了水和纸巾放在她手边，许拾贰大口吃着罐头，心里想着真好吃。

　　“蒋正煊，这个好好吃呀”

　　蒋正煊指着罐头，问道：

　　“我，你要不要？”

　　许拾贰眯眯眼，笑着说：

　　“要呀，我要蒋正煊”，还加了句“我不要罐头”。

　　蒋正煊听见这话，刚要咽进去的东西差点咳出来。

　　“咳咳！许拾贰你干嘛？”

　　许拾贰一脸无辜道：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呀”

　　蒋正煊扭过来脸，没有看她，她就贴过去盯着他看。

　　“蒋正煊，你怎么不看我了，你的眼睛不要就捐掉！”

　　蒋正煊反驳道：

　　“不捐”

　　边上的弟弟妹妹们看着他们，此时小葵说道：

　　“哥哥姐姐，你们两个好亲呀”

　　小葵九岁，是去年来的福利院。

　　许拾贰笑着靠在蒋正煊的肩膀上，对小葵说道：

　　“当然呀，哥哥是我的家人，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蒋正煊的心脏砰砰的使劲跳着，脸红到脖子根，跟着说道：

　　“是的，我们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小葵哈哈的笑起来，旁边的孩子们也跟着笑，大家围在一起笑成一团，一个七岁的女孩子叫阿花，她说道：

　　“我也要和你们一直在一起！”

　　蒋正煊搂过许拾贰，对着他们说道：

　　“你们当然可以一直在一起，但仅限于你们，不包括我们两个”

　　小孩听不懂思密达！许拾贰推开蒋正煊坐好。

　　“蒋正煊，不要说这些，他们小听不懂哒”

　　搞得好像自己很大一样，但蒋正煊还是点点头，小孩子们就咿咿呀呀，不知道在干什么，也许是在玩呢。

　　“你叫什么名字呀？”许拾贰问小葵。

　　“我叫小葵，九岁啦，我给你介绍一下呀，从第一个最小的开始，方云，宋雅雅，宋轻轻，林千，林月，张芳，林小花，还有我林小葵！”

　　有的孩子是带着名字来的，有的孩子则是和院长一个姓，许拾贰摸摸她的头，和她道谢，小葵哼哼两声，问道：

　　“那哥哥姐姐，你们叫什么呀？”

　　“蒋正煊，正常的正，煊赫的煊”

　　小葵叫了一遍“江正选”，许拾贰温和说道：

　　“我叫许拾贰，十二就是繁体的拾贰”

　　小葵摇摇头，“哥哥的名字好难记，姐姐的好记！”。

　　到了中午，林旭回来了。

　　小葵牵着方云的手，怕小朋友被挤摔跤，他们围着林旭。

　　“姐姐，回来啦！”

　　林旭满头大汗，袋子里放了包子，在院子里大家就把包子分了，蒋正煊把自己的全部给了许拾贰，许拾贰笑嘻嘻亲了他一口，吃掉包子。

　　许拾贰小声说道：

　　“我知道，你昨天偷偷亲我的脸了”

　　蒋正煊笑了笑，“是吗？”

　　许拾贰一脸傲娇，“是的呀”。

　　家人，在这个世上愿意付出一切的就是家人。

　　人拿不出自己没有的东西，哪怕是一片赤诚之心，人们也未必拿得出。年少的孩子们，什么都不懂，又什么都懂，即使痛苦会遍布全身，也要甜蜜的呢喃。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