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晴天》似水年华江南雨

55、毕业照 五月三

　　五月三十一号，距离高考还有七天。

　　林祈安在学校晕倒了。

　　不是在上课的时候，不是在沈知诫面前。

　　是在体育课上
　　——高三的体育课已经名存实亡了，但那天天气好，体育老师让大家出去活动活动。

　　林祈安在操场上跑了两圈，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捶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踩一脚的感觉，而是重重的一拳，砸在他的心脏上，砸得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开始变远，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从大往小慢慢地拧，拧到了最小，最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嘀——”。

　　他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苏惠兰已经在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指节有点疼。

　　那种疼不是坏的那种疼，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洗过了一遍的疼。

　　那种疼的意思是——你在，你还活着，你还有心跳，你还能让妈妈握住你的手。

　　“妈。”林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苏惠兰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别告诉他，别告诉他们。”林祈安说。

　　苏惠兰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是谁，他们又是谁”，因为她知道。

　　“他是谁”是她儿子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是她儿子每天晚自习回家后还要在QQ上聊到深夜的那个人，是她儿子书包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卫衣的主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个人是好学生还是坏学生。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儿子在乎那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在乎得多。

　　“妈，你答应我。”林祈安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求她最后一件事。

　　苏惠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林祈安的手背上。

　　两滴眼泪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汇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滴是妈妈的，哪滴是儿子的。

　　“好。”她说。

　　六月一号，距离高考还有六天。

　　林祈安出院了，医生不同意，但他坚持要出院。

　　他在病历上签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他握笔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着急，他想见他，特别想。

　　他着急回学校，着急见到沈知诫，着急在那个人走进考场之前再看他一眼。

　　因为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沈知诫正坐在第一排写卷子。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假装在看书。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第一排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林南风在旁边喊了他三声他才听到。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林南风问。

　　林祈安笑了一下，“感冒了，在家休息。”

　　林南风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比上周白了很多，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更透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颜色的白。

　　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嘴角那道总是弯弯的弧度，今天没有出现。

　　林南风没有再问。他转过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

　　但他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他在想一件事

　　——林祈安在撒谎，他认识林祈安十几年了，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从一起爬树、一起游泳、一起打架、一起被老师罚站的童年到现在。

　　他从来没有见过林祈安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的背影。

　　那不是朋友的眼神，不是同学的眼神，不是任何可以用“正常”来形容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一个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那天晚上，林祈安在QQ上给沈知诫发了一条消息：[好好复习，高考加油]

　　沈知诫的回复很快：[你也是]

　　林祈安看着这三个字，打了很久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句号。那个句号比平时大了一号，不是电脑自动生成的那种大小，而是他特意打了两遍，把第一个删掉只留下

　　第二个的那种大小，他用了和沈知诫之前用过的同样方法。

　　因为他在说
　　——“我知道了。你也是。我也是。我们一起。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诫也打了很久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沈知诫也发了一个句号。

　　两个句号在聊天窗口里上下排列着，像两颗小小的、圆圆的、互相陪伴的星球。

　　在浩瀚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虚拟空间里，它们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它们的呼吸声是一样的，一个吸气，另一个就呼气，一个呼气，另一个就吸气。

　　像有人在指挥，像有人在编排，像有人在天上看着它们，微笑着，不说话。

　　六月三号，距离高考还有四天。

　　学校开始布置考场了，拍毕业照。

　　教学楼被封闭了，所有的桌椅都被重新排列，每个考场三十张桌子，五列六行，桌洞朝前，桌面上不准有任何字迹。

　　高三的教室被征用了，高三的学生被赶到了实验楼，在实验室里上最后几天的课。

　　实验室的桌子是黑色的，很宽，两个人共用一张。

　　林祈安和沈知诫被分到了同一张桌子。

　　这不是巧合。是林南风偷偷帮他们换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老师排座位表的时候，趁老师不注意，把林祈安的名字和另一个同学的名字调换了一下。

　　拍毕业照的时候，林祈安和他们站在一排，他是撑着身子去的。

　　而林南飞在调换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了。

　　他不知道这个预感从哪里来的，但他有这种预感，很久了。

　　他们在黑色的大桌子前并排坐着。

　　桌子很宽，宽到他们的手臂够不到对方。

　　但他们的脚在桌子下面靠在一起了不是故意伸过去的，是坐着坐着就靠在一起的。

　　林祈安的右脚碰着沈知诫的左脚，沈知诫的左脚碰着林祈安的右脚。

　　他们都没有移开。

　　老师在讲台上讲最后的知识点，讲的是“考前注意事项”。

　　什么“带好准考证”，什么“提前半小时到考场”，什么“选择题做完就涂答题卡”。

　　这些话他们听了无数遍了，但老师还在讲，好像讲一遍不够，讲两遍不够，讲一百遍也不够。

　　好像他们多听一遍，就多一份把握，就多一分，就多一个希望。

　　六月四号，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学校放假了，高三学生回家自主复习，六月六号看考场，六月七号考试。

　　苏雁飞站在讲台上，难得地没有板着脸，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不管考得怎么样，你们都是我的骄傲。”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有人笑了，有人面无表情。

　　林祈安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沈知诫。

　　沈知诫也在看着他。

　　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穿过三十几个同学，穿过那些被日光灯照得发白的、浮着粉笔灰的空气，他们的目光在某个点相遇了。

　　那个点不在教室的正中间，不在地板的某一条裂缝上，不在任何可以被测量的位置上。

　　那个点在他们的心里，在他们把对方放在心里的那个位置上。

　　林祈安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往后门走。

　　经过沈知诫的座位时，他停了一下。

　　沈知诫正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

　　林祈安的手指在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沈知诫的手指在桌面下也敲了两下
　　——哒哒。

　　然后林祈安走了，他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像一个正在快速眨动的、疲惫的眼睛。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的窗户开着，沈知诫站在窗户后面。

　　不是在看什么，只是在看。

　　看着林祈安的方向，看着林祈安走的路线，看着林祈安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快要消失的影子。

　　林祈安没有挥手，沈知诫也没有。

　　他们只是看着，用眼睛，用心，用所有那些不需要声音、不需要文字、不需要任何媒介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那门语言里没有“再见”。

　　因为“再见”的意思是“还会再见”。

　　他们不需要说“再见”，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从高二分班红榜贴出来的那天起
　　从林祈安在沈知诫桌上放第一个橘子起
　　从那封写满字的信被交到林祈安手里起
　　从那条无人经过的巷子里
　　从那些月色与星辉交织的夜晚
　　从那些手指勾连、体温交换的瞬间起

　　他们就没有分开过。

　　他们的心靠在一起，比任何两个人都近。近到像是一个人。